《薄凉》宴庭燎

7、第 7 章 医伯的药果

　　医伯的药果然十分管用。
　　于是，伴着沉沉的睡意。昔日种种，千般思绪，万般愁肠，五味杂陈，顷刻间，涌上心头。
　　我忘记了很多事。
　　忘记了为什么要寻无忧花，忘记了为什么要拿无忧花泡茶喝，更忘记了自己曾经有个放在心尖尖儿上的神仙，叫玄嚣。
　　从前，我是那么喜欢玄嚣。只可惜，他并不喜欢我。于是，我便央求相柳陪我去寻无忧花。
　　无忧花，一种服下便可以颠倒爱憎的花。它并不能叫谁放下忧愁，只是能错乱心智，把你喜欢的，变成你厌恶的。从此爱别离，变成了怨憎会，便再也不会求不得。
　　是故，服下无忧花的我，将自己最喜欢的，变作了最厌恶的。将自己的那份喜爱，连同与玄嚣相关记忆，一起埋葬在了记忆的深处，遗失，忘却。
　　是故，我明明熟悉玄嚣的一颦一蹙，却记不得自己曾与他的交集。
　　我与玄嚣的往事，该从何讲起呢？
　　不若，就从初相遇吧。
　　那会子阿娘还没同阿爹去桓山，我还是个有娘疼的小星君，不必整日端着架子去哪里都是本星君，本星君的装着。我的日子过得极为悠闲，每日除了去孟章伯伯那里练剑，便是找相柳那个没正行儿的混日子。
　　某日，阿娘领命带着奎木狼和昴日鸡二位星君去西边天巡视，临走时嘱咐我别忘了去昆仑山给西王母贺寿，顺便讨点蟠桃果回来。
　　西王母同我也算得上是忘年交，她过生辰，我定是要好好为她祝贺一番的。我拿上了早早准备好的贺礼，和阿娘要我代为转交的鎏金步摇，叫上了仙侍阿满准备出发。谁料这个蠢笨的小仙侍刚踏上彩云，便从云头上摔了下来。
　　“阿满，我昨日明明教了你好几个时辰，你也说你会了的。”我看着摔在宫门口揉着脚腕的阿满，如是感慨道。
　　“阿满愚笨，摔了腿，怕是走不得了。现如今这寿宴，星君您恐得自己去了。”
　　我接过阿满递给我的寿礼。从云上跌落时还不忘护着我和阿娘的礼物，也算是有心了。我向来是个大度的星君，不喜欢找这些小仙的麻烦。我看他摔得狼狈，便允了他回去，独自一人去赴宴了。
　　我是极为不喜独自赴宴的。
　　与西王母相熟的且有资历上昆仑山赴宴的神仙，大多都是些上了岁数的。我同他们隔着数万年的时光，自是十分不熟，说不上什么话的。剩下的几位年轻的，不是同我关系不大好，便是与我压根不认识。所以，没了阿满，我便只能找个角落独自小酌几杯。看着身边相谈甚欢的众仙们，我竟不自觉地生出几分寂寥之感。
　　所以当一向同我不对付的英招跑过来与我敬酒时，我居然鬼使神差地没给他脸色看。
　　英招对此也很纳闷，笑言道：“荧惑星君今日看来心情不错，竟没拿酒杯砸我。”
　　“你今日看来心情也是不错，竟跑来端酒敬我。”我拿着酒杯同英招对碰。
　　“这满座皆与我不熟，只有你一个认识的。我不找你敬酒，找谁啊。”英招在我边上找了个位子坐好。原来他是同我存了相同的心思。同是天涯沦落人，反正我与他的旧怨也不是一日能了结的，今日便暂且休战好了。
　　“成，那你我今日便在此同饮。不过这恩仇嘛，一笑怕是泯不了。”
　　“如此，真是甚得我意。”英招晃了晃酒杯，同我达成共识。
　　宴会上觥筹交错，好不热闹。众仙者三三两两的聚作一团。有的借着酒劲谈天论地，有的抱怨着差事辛苦，更有甚者谈论着宴会主人的八卦闲事。
　　“唉唉唉，听说了没？西王母近日又瞧上一仙君，可那仙君抵死不从，颇让她头疼。”
　　“听说了，听说了。是夫诸仙君吧，这事已经传了有一会儿了。”
　　“可不是嘛。今日西王母还在宴上设了个彩头，说是谁若能取了夫诸仙君腰上的玉珏，她便将不死树上的果实和文玉树上万年难结的美玉送予他。”
　　“这众仙皆是不死之身，要那不死树果何用？倒是那文玉树上结的玉颇美，是个好彩头。”
　　“仙者说得可是真的？”英招出言打断了那两位仙者的谈话，似是对此事颇为有兴趣。
　　“确有其事。小仙君是有兴趣讨这彩头？”
　　“说来惭愧，小仙确是对那彩头有些想法。还望二位仙者指点小仙一番，在何处可寻得夫诸仙君？”我很少见英招这般乖巧的模样。也不知他这般五大三粗不精致的模样，去讨那美玉作何用？但作为他的死对头，我必是不能遂他的愿的。于是乎我也竖起了耳朵，仔细听那两位仙君同英招的谈话。
　　“我估摸着，这夫诸仙君此时正不知藏在山里的哪个角落呢。西王母送了请柬给他，他不好不来。来了又不想见西王母，所以多半应该正躲在哪里。小仙君可专挑些僻静的地方，说不准能找到他。”
　　“小仙在此谢过二位仙君了。”英招端端正正地向那二位仙者作了揖以后便急匆匆地离开了宴会。临幸前还瞪了我一眼，示意我不要多事。
　　笑话，本星君是他能吓唬得了的么？不想让我去，我便偏要去。还要讨了彩头，煞煞那小子的威风。看他以后还不敢不敢嘲笑我原形不够威猛。
　　见英招走远，我回头向那两位热心的仙者笑问道；“二位仙友，本君可否问一句，那夫诸仙君作何模样啊？”
　　其中一位仙者听了这话，忙作答道：“仙友这可就问对人了。这宴会上见过夫诸仙君的可不多，在下就算一个。这夫诸仙君俊朗非常，就是比上陵光神君也不遑多让。你只需去寻这山里最俊俏的一位，那便是了。”
　　“如此，谢过仙友了。”
　　昆仑山的各处，我都还勉强算得上熟悉。这还要多亏了相柳这个狐朋狗友，平日里总带我混迹于此找乐子。要说这昆仑上最人迹罕至之处，那必是西面的瑶池了。正好阿娘吩咐我讨点蟠桃果来，此一去顺路摘些，岂不妙哉？
　　我慢慢悠悠地走到蟠桃林，此处果真无人。我随手摘了颗看着已然熟透的蟠桃尝了尝。还成，算得上鲜嫩多汁。我一边啃着桃子一边寻着夫诸，直走到林子尽头也没找着。
　　想来是不在这里。
　　算了，也不必强求。还是先采桃子吧，采好桃子，也便算得上完成一项差事。待我用蟠桃盛满我的背篓时，早已没了寻人的兴致。于是索性便顺着小径闲逛，欣赏着昆仑山的景致。
　　我向来是个乐天知命的神仙。
　　阿娘说，懂得乐天知命，好运便会翩然而至。所以，许是上天垂怜我这个乖巧懂事的小星君，我竟真在瑶池畔寻得一人。
　　那人一袭月白衣裳，眉如星，眼如画，温良端方，如琢如磨，生得一副甚好的君子相。此刻正倚着瑶树，抱着一柄长剑观散落在水面的琼花。那仙友诚不欺我，确是俊朗非常，俊朗非常啊。
　　我定睛细瞧，确定其腰间挂着一枚剔透的白玉珏。不错，这应是夫诸仙君了。
　　“仙友，我瞧着你腰间那玉珏十分不错，可否借我看看？”
　　“不可。”
　　那人依旧盯着水面，一副不悲不喜的模样。
　　“就看一眼，成不成？”
　　“不成。”
　　真是个木头。怪不得像西王母这样有手段的女神也拿他没办法。看来，我须得使些手段。
　　“那我用凤凰尾上最漂亮的羽毛同你换，成不成？”见他不理我，我从百宝囊中抽出一根凤凰尾羽在他眼前晃了晃。蕴着五色神光的凤凰尾羽，想来是不会有谁不喜欢的。
　　只除却眼前这人。
　　“不成。”他只瞧了那五彩的凤羽一眼，便又移开了目光。真不知那满池子的落花又何好看的？
　　“那麒麟角呢？成不成？”
　　“不成。”
　　“那吉光羽呢？成不成？”
　　“不成。”
　　看来他是不大喜欢奇珍异兽类的。
　　“不尽木呢？成不成？”
　　“不成。”
　　“彼岸花成不成？”他看了那么长时间的花，定是极为喜欢的。彼岸花也算得上我压箱底的宝贝了，是我一万岁的时候，孟章伯伯特地去忘川河畔采来送我的。
　　“不成。”
　　“息壤，我拿息壤跟你换。这回你再不可以说不成了！”息壤者，言土自长息无限。只一点，就可成山。
　　“不想你年岁不大，宝贝倒是不少。”他抱着长剑站直了身，不再是那般慵懒得模样。
　　他瞧了我一眼，复又开口道：“在这诸天界里，只有一位有不尽木和息壤。小丫头，白泽是你什么人？”
　　“白泽神君是我阿爹。你为什么叫我小丫头？咱俩也算得上平辈，仙友叫我小丫头是不是不太妥帖？”我自小便要强。在诸天界，比术法，比修为，我都勉强算得上佼佼者。唯独这比岁数，只能落个下风。所以此刻听他叫我小丫头，我是极不开心的。
　　“那我该叫你什么？”
　　“荧惑，我叫荧惑。”我努力踮起脚与他平视，试图不让自己在气势上落了下风。
　　“荧惑，我记住了。”他用手中的剑柄轻触我的额头，将我支开半米，示意我离他远一点。“还有这玉珏，我并不打算同你换。”
　　不换也得换。我趁他不备，自他的腰间扯下玉珏抬腿便跑。一边跑还一边喊道：“仙友，玉珏我先收下了。你若想起什么想要的，便到九霄仙宫上去寻我！荧惑定倾囊相赠。”
　　我一路脚底生风，溜回了宴会。找了半天，才找到在一众男仙中打转的西王母。此刻她正靠在一名男仙的肩头上饮酒，真是好不快活。
　　“这玉珏我讨到了，你的彩头归我了。”
　　“什么玉珏？什么彩头？”西王母疑惑地问。
　　“夫诸仙君的玉珏啊。”我把手中的玉珏晃了晃。有了新欢便把心上人的玉珏是什么样子都忘了，不愧为天界最为孟浪的女神。
　　“这不是夫诸的玉珏，这是……”西王母抢过我手里的玉珏仔细端详，片刻后才敢断言道：“这是玄嚣神君的玉珏。”
　　玄嚣神君？那个自昊天上神建立诸天界之前就活着的神仙？那个比我爹娘叔伯神王帝俊还要大上一辈的玄嚣神君？这玉珏，是他的？
　　“你确定？”
　　“我确定啊。我都看着这玉珏在玄嚣神君身上挂了十几万年了，怎么不确定。丫头你说，你这玉珏怎么弄到的？偷的，骗的？你快告诉我，你到底怎么弄到的？真是好奇死我了。”
　　“我要说我是从玄嚣神君腰上直接拽下来的，你可信？”就只这一刻，我便从西王母脸上看到了数种表情，疑惑，诧异，恍然，平静。不知她的心理活动，又是几何？
　　“好样的……”西王母牵起我的手赞许道。可这语气，怎么听都不像是在夸我。
　　“你说，要是他打我？我娘拦得住不？”
　　“拦不住。但是……按照他以往的行事作风，他应该不会把你打死。”
　　“那就好。什么？不会把我打死？”
　　“荧惑你听我说。在我们小时候，有一次我和陵光打架。陵光不小心用神火烧到了玄嚣神君的衣角，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我吞了吞口水。
　　“玄嚣神君把陵光的羽毛烧了个精光儿。很长时间，陵光都不敢变回原形，怕被人认成是三足金乌。”
　　敢情，我陵光叔叔喜欢烧人羽毛这毛病，是跟儿这学的？
　　“你说，我现在若举着玉珏在玄嚣神君门口跪上几天？他会饶了我么？”
　　“不好说。你知道，玄嚣神君不通世俗，不晓七情六欲。所以他一向不按常理出牌，谁也推不出他的喜恶爱憎。兴许他今日高兴，便不通你计较，也兴许他今日不忿，便把你打个半死。荧惑，你这般拼命。我作为长辈也是要表示表示的，这不死树的果子和文玉树上的美玉，我改日定叫人送到你府上。”
　　“那便，谢谢了？”杀英招威风的目的如今算是达到了。但为了一块玉加一颗用不上的果子，搭上自己的半条命，真的合适么？
　　“不谢，不谢。如今你也没什么事了，赶紧快些回吧。今日是我的寿辰，在我宫里见血，终归是不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