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凉》宴庭燎

6、第 6 章 相柳向来神

　　相柳向来神机妙算，他说了不会发生的事，多半都不会发生，只除了这次。
　　穷奇带着梼杌和相柳，浩浩荡荡地来天宫问罪。只不过他们要问罪的不是玄嚣，而是我。
　　阿满扶着我去太微垣的时候，我还迷迷糊糊地没有睡醒。也不知我最近是怎么了，每次来太微垣这神殿上都要整整齐齐地站好两排神仙。
　　“女魃是玄嚣打的，你们叫本星君来做什么？当证人嘛？”我望着殿上对我怒目而视的众蛮神们，不敢惹玄嚣就拿我撒气？真当我荧惑星君是好欺负的么？
　　“女魃的身上，除了鞭伤，还有剑伤。本君刚刚同孟章陵光一起去瞧了。荧惑，是你的离火剑伤得，伤在左心房，只差一寸，就能毙命。”
　　我向孟章伯伯投去询问的目光，我根本不记得我有拿剑伤过女魃。
　　“荧荧，是离火剑。”孟章伯伯神色严肃的向我低声答道。
　　看来事情真的严重了，我搀着阿满勉强站直，正色道：“那日玄嚣神君带着本星君与女魃去了刑堂，对女魃施了鞭刑后就带着本星君到了三垣外。之后，本星君便历了十八道雷劫晕了过去，直至今日才醒来。本星君被天雷劈得到现在还提不动剑，哪里有功夫去捅女魃。”
　　“女魃的伤我也看了。虽是用离火剑刺得，出招方式却与荧惑大有不同。荧惑的剑法师出孟章，虽果断，却并不狠厉。女魃只一处，伤口极深，伤得地方也十分刁钻，多一寸既死。若非伤她者同她有什么深仇大恨，那其剑法必然十分老辣狠厉。恕陵光直言，莫说是荧惑，就算是我和孟章，也未必刺得出这一剑。”陵光叔叔一边说，一边用手贴着我的背渡了一道神力过来。
　　我借着这股神力站直了身子，朝蛮神们站着的那排走了过去，召出了离火剑。离火剑在通体呈赤金色，在日光的照射下散着荧惑星的星光，同平日一般，看不出什么不同。
　　倏忽间，从右侧飞来两枚核桃。我用离火剑裆下一枚，另一枚打在了我的胸口。我本就有伤，此刻被那颗核桃打在胸口，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火辣辣地。实在支撑不住，只得半跪在地上咳了口鲜血出来。站得不远地相柳忙把我抱起来，把手搭在我的脉搏上渡着神力稳住我的心脉。
　　“穷奇你做什么？”穷奇扔出核桃时孟章伯伯已出手去拦，无奈离得太远，一时间回护不及。此刻正红着眼提着剑，看样子多半是要同穷奇拼个你死我活。
　　“孟章伯伯，我没事的，不打紧，歇一会儿就好了。”我轻抚着胸口，勉强将嘴里的血腥咽了下去。
　　陵光叔叔走过来把我抱在怀里，周身浮起赤红色的朱雀羽刃。
　　“穷奇，你记着，今次的帐我陵光记下了。改日定登门同穷奇神君赐教。”
　　“陵光，你们天族荧惑神君的命是命，我们蛮族女魃的就不是了么？她一介神女，被你们天族在刑堂浸了忘川水，抽了天雷鞭，还被你们荧惑星君通了个透心儿。我问你，她犯了什么罪？要在你们天族的地界受此等羞辱？”穷奇将手里余下的两枚核桃捏碎，继续看着我道：“荧惑星君，你刺了她左心房一剑，我只不过用核桃打了你左心房，你有什么不服？”
　　穷奇的那枚核桃用了九成神力，要不是我有星命护体，怕是也会被打个透心儿。
　　“不服，那一剑不是本星君刺得，本星君凭什么无端要被你的核桃打？本星君同她是不对付，但她若不来招惹本星君，本星君便也懒得去找她麻烦。本星君不会去刺那一剑，也没必要刺那一剑。那日本星君全程同玄嚣神君在一起，试问诸天界谁能当着玄嚣神君的面越过他去持剑行凶？穷奇神君，你是太看得起本星君？还是太看不起玄嚣神君了。”我捂着胸口，每说一个字喉咙都像被刀划过似的疼。我不再强撑，靠着陵光叔叔的肩膀闭目养神。
　　“穷奇，本君还在这儿呢。你便当着本君的面在这殿上行凶？是真当本君是个摆设不成？本君已经命仙侍去请玄嚣神君了，估摸着不出片刻也便来了。”帝俊的声音里有着明显的疲惫与烦躁。估摸着此刻定是对那日殿上做出的决定极为后悔，可惜这世上是没有后悔药的。即便尊崇如他，也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玄嚣方至。他到的时候，我已是强弩之末，连唇角和地上的血迹，都早已干涸，凝成幽怨的红褐色。
　　玄嚣扫视四周，目光落在我身上。我强撑着站稳，不知为何，竟觉着他那本就如霜的面目好似比往昔都还要寒上许多，仿佛只需一眼，就能让殿上的诸神仙都结成寒冰。
　　“女魃是我伤的。”
　　“知道鞭子是你抽的，我们现如今只想弄清女魃身上的剑伤出自谁之手。”
　　“刚刚不是说过，是我伤的么？”
　　玄嚣此言一出，满座皆哗然。是呀，剑法果决狠厉，胜过孟章陵光两位神君的，在这诸天界自是寥寥可数。甚至寥寥到，只有他玄嚣神君一人。只不过，在场的各位，要么猜不到是他，要么猜到了，也不敢直言是他。
　　帝俊看着玄嚣，神情复杂，欲言又止。思考了半晌，发觉有些事还是由他开口最为合适，只得出口道：“玄嚣神君，本君是否可以问一句，为何？”
　　午后微醺的风吹过玄嚣的芙蓉面，顺着这阵风，玄嚣把答案传至众人耳中：“心情不好罢了。”
　　心情不好罢了，心情不好罢了。
　　不愧是他玄嚣神君，跋扈至此，嚣张至此。只六个字，便惊得满殿神仙哑口无言。只因心情不好，便可伤得蛮族神女卧床不起直至今日。着实可怕，着实可怕。亏得我那日昏得早，不然怕不是也要被捅上几剑。
　　“你……”
　　穷奇瞪着如铜铃一般的双眼说不出话来，差点同我一般血溅殿前。只不过我是被他打的，他是被玄嚣气得。
　　“你把女魃打成这样，你得给我们个交代。”梼杌从穷奇背后探出个头，瞪着玄嚣说道。穷奇也没想到梼杌今日如此争气，回头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交代，要交代是么？”玄嚣转身，向着我走来。
　　此刻，他的芙蓉面，他的远山眉，他的似水眸，都卷着夕照被笼在了霞绡之下，潋滟无际。
　　“离火剑给我。”不待我回答，离火剑就自我腰间飞出，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在了玄嚣身前，还讨好似地用剑柄磕了磕玄嚣那似玉莹润的指尖，示意他握住。真是个不争气的！怎的就不能有些作为神剑的骨气？我在心中暗骂道。想不到它竟是个如此势力的，跟了我这个主人这么久，也没将我的铮铮铁骨学去半分！
　　被玄嚣握紧的离火剑听话地随着他摆弄，剑尖稳稳地指向穷奇。
　　“你……你莫不是想在这大殿上行凶？”穷奇愤然，朝着玄嚣吼道。
　　在大殿之上持剑行凶，他玄嚣神君今日莫不是疯了？虽然众所周知，他是个不受天规约束的神仙。但如今众神皆在场，如此不给帝俊面子，也是颇为不妥。
　　玄嚣懒得理会穷奇，只抬眸扫了他一眼。那眼神与他早年间夏日午后在自己仙宫里瞧落在窗前的蝉一般寡淡，不带半点情绪。等等，我怎么知道他瞧蝉时是个什么眼神？凭的只肖他这一眼，便能联想到他倚窗望蝉的模样？
　　“滴答。”
　　似是水滴落在地上的声音。那声音微弱，怕是只有放在这静默的大殿之上才能如此明晰。我寻声望去，我的离火剑不知片刻前伤了谁，有红色的血正顺着剑刃自剑尖低落。穷奇的衣上无血，面色光泽红润，显然，离火剑伤得不是他。我复又看向玄嚣，他今日穿了身素白的衣裳，胸前点点嫣红如踏雪的红梅，分外醒目。
　　“剑还你。”玄嚣轻轻地说道。中气很足，半点不像受伤之人。
　　我接过剑在心中感叹道，离火啊离火，能把玄嚣和女魃都刺伤的，在这九重宫阙上，怕是就只有你了。
　　“我的交代有了，还差你对她的交代。”
　　玄嚣转身，直面穷奇。我目之所及处，顷刻间转换成了他那令我陌生又熟悉的颀长身影。他微微后退，不光挡住了我，也挡住了殿上众神向我投来的探寻目光。
　　“什么交代？”穷奇愕然。
　　“伤她的交代。”
　　玄嚣所说的她是我么？我从未想过玄嚣会为我出头。我同他并不熟悉，记忆里与他见面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我甚至记不清，几时与他说过话，说过几句话？只依稀记得玄嚣是个令我生厌的神君。至于为何惹我生厌，我究竟讨厌他什么，也是半点说不上来的。
　　“那你便也用核桃打我好了。”穷奇颤颤巍巍地出口道。真正可怕的人，不是对仇敌下得去狠手的人，而是对自己也能下得去狠手的人。玄嚣就是这样的人。如若有这样的一个人站在我面前，同我讨交代，我也会怕。只不过我应该会怕得内敛些，不会像穷奇那般慌到牙齿都打颤。
　　玄嚣默认，应是答应了。殿上的众神皆送了口气，今日的闹剧约莫是该收尾了。左右玄嚣再厉害，也不能用核桃把穷奇打死。
　　众人屏息等着玄嚣出手。
　　“核桃。”
　　玄嚣伸手向一旁的梼杌讨要。慌急了的梼杌竟真递给了他两个，也不知是从哪里掏出来的。不想他们蛮神竟都是如此爱吃核桃的，连到九霄仙宫闹事都不忘随身带着。改日我也应该叫阿满准备些，好待相柳去我那里做客时给他打牙祭。
　　手起，核桃落。玄嚣手中的核桃径直砸在了穷奇地嘴上。我虽是站得不近，也把那牙齿在穷奇口中碎裂的声音听了个真切。好不容易长好的牙，此一番过后，怕是要重新再养些时日了。
　　“神君，您的伤……”后排的一名仙君踱着小碎步至我身边向玄嚣小声询问。
　　“无碍。”
　　只给众神留下最后两个字，玄嚣便又离去了。他去时同来时皆无声无息，只在我鼻间余下淡淡的水沉香，证明他曾经来过，曾经为我讨过这一份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