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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九霄上的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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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霄上的神仙多不喜黑。所以即便到了晚上,三垣里也是明灯高悬白如昼,火树银花不夜天。
若说有什么光亮照不到的地方,那便只有一处,刑堂。
女魃此刻正被浸在刑堂的水牢里。虽和我隔得老远,但依旧不妨碍她牙齿打颤的声音传到我耳边。
“那是忘川的水,冰冷刺骨。特别是神力属火的神仙,泡在里面最不好受。”
玄嚣不知打哪里变出了一张白玉做的椅子,此刻正懒懒地坐在我的对面,向我介绍着刑堂里各种折磨人的玩意儿。
“看到上面挂着的那把匕首了么?别看它如蝉翼般轻薄,却是催筋断骨的上等利器。就是穷奇来,我也能保证剥下他那身皮。还有旁边挂着的鞭子,无甚特别,但如若我在其内引入天雷,抽在身上,也会与渡雷劫一般无二。”
“神君想罚就罚,在此吓唬我作甚。是泡忘川水还是抽鞭子你选便是,只是那把匕首大抵是用不上的。毕竟我还没能耐闯出那番需要剥皮抽筋的大祸。”
“看来我们的荧惑星君是更喜欢鞭子一点了。”
“其实……也不是……我觉着……”
我的话音还未落,墙上墨黑色的鞭子便躺在了玄嚣的掌心。只见他轻抚着手里那嗜血的刑具,指尖紫色的天雷之力自鞭把漫延至鞭尾。
想来今日这该死的刑罚定是躲不过去了。
我闭上眼,尽量不去看那可怖的鞭子。四灵里没有孬种,他们的后辈也应当是个扛事的。我在心里安慰了自己足足不下五十句话,也未感觉鞭子落下的钝痛。
先折磨人的精神,再折磨人的身体,玄嚣神君真是好手段。想来他此刻必定是在欣赏我吓得微微发抖的草包模样,我是断不能让他如愿的。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闭着眼挨鞭子和睁着眼挨鞭子,想来不会有太多的不同。
可待我睁眼时,却并未见到玄嚣神君那张讨人厌的脸。
“玄嚣……玄嚣……”
不知怎的,我竟像着了什么魔障似地低声唤起了他的名字。玄嚣,玄嚣,这个九霄神宫里无人敢唤起的名字,没成想,我叫着倒还顺口。
玄嚣没有应我,空荡荡的牢房里静得我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啊……”一声惨叫划破了寂静的夜,是女魃的。伴随她惨叫的还有簌簌地鞭子声。只用听得,也知道那鞭子抽得极快,极不留情。
“玄嚣神君,我到底是犯了什么错?今日要在这里受你如此折辱?”女魃的声音十分不忿。想也知道,一介神女在这刑堂被欺负成如此模样,定是十分难以忍受的。
“打牙犯嘴,寻隙滋事,肆意挑起神族争端。”
“你这是欲加之罪!咳咳……”
“看来神女是不服。”玄嚣的声调平稳,听不出喜怒。只是鞭子破风的簌簌声更厉了。
直到玄嚣将鞭刑施完,我都再没有听到女魃的呼喊声。不知是生挺着,还是晕了过去。
刑堂再次恢复了宁静。除了水牢里忘川河水滴滴答答的流淌声,就仅余一串干净利落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至它们落在我身前,戛然而止。
“怕么?”那脚步声的主人沉着声问我。
“怕什么?怕你抽我?我怕你就能饶了我还是说,你想听我颇有骨气的跟你说不怕?”我抬起头,直视玄嚣那半阖着的眸。这双眸,竟比刑堂里的月色,还要凉上几许。
“无需较真,温柔一点,别弄死。”
“你说什么?”我被玄嚣这一句八竿子打不着的话弄得发怔。莫不是他刚刚趁我不注意偷喝了什么佳酿?或是这刑堂里有什么致人迷幻的药烟?要不他怎的会平白无故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这是方才帝俊的仙奴塞给我的纸条。”玄嚣从衣袖里掏出一个被揉得皱皱巴巴的纸条递给我。
我将那纸条平展开来,只见上面赫然写着几行大字。“亲亲玄嚣叔叔,今日行刑,无需认真。特别是对荧惑,温柔一点,别弄死。此番劳烦叔叔,小侄甚为惶恐。故您前几日看上的那方紫晶砚台,小侄已差人给您送到府里,望您用的开心。”
所以,玄嚣的意思是,要看在帝俊的面子上放过我了?
“那我,是不是可以走了?”我小心翼翼地发问。趁着玄嚣现在大发慈悲,我还是赶紧溜得好。免得等会儿他改了心思,觉着那紫晶砚台没有抽我好玩。
“还需等等,天色尚早,云还未散,月还未名。”
我顺着地牢上方的小窗子缝朝天空望去,墨黑色的夜空里寥寥几朵乌云随着漫漫无际的星河涌动。也不知道玄嚣是从哪里看出的天色尚早?此刻又是犯了什么昏?莫不是这老东西在天宫里清净寂寞的烦了,觉着有我这样灵动可爱的后辈陪着颇为有趣,想叫我陪他赏月不成?
“玄嚣神君是觉着今日月色甚好?想我留在这儿陪您赏月?可这刑堂着实不是个好地方,怪冷的。不若请您移步,我陪您回紫微垣找个漂亮点的亭子,再差几名灵巧的仙侍备些吃食,方才能全了这入水的月色啊!”
我打着哈哈,想随便找点什么理由离开这阴冷黑暗的刑堂。
“虽不是赏月,但待在刑堂确实不妥。”
说完,玄嚣便兀自转身,推开了地牢的门。见有机会脱身,我赶忙起身,拍净衣袂上沾染的灰尘,一路小跑儿跟着玄嚣离开里地牢。
玄嚣自顾自地走着,去的方向不是紫微垣,倒像是在朝三垣外走去。我也不敢多嘴,生怕他嫌我烦再把我丢回地牢去。只能故作乖巧的低着头跟紧他,丝毫没注意到前边的神君早就挺下了步子。
于是,一个不留神,我便撞在了玄嚣的后背上。他的身子跟他的性子极像,冰冷冷,硬邦邦地。我摸了摸自己此番遭重的鼻梁,还好,没歪。
“我不是故意的,我没瞧见你停脚了。”
“无妨。”他转过身来面朝着我,嘴角半勾未勾,一副想笑又不笑出来的模样,分外讨打。
“这也没个亭子啥的,就两个石墩子。神君是想坐在这两个石墩子上赏月吗?”坐在石墩上赏月实在不够风雅,玄嚣真的不打算找个亭子吗?
“我说过,不是来赏月。”
“不是赏月?那来做什么?”这四周既没有什么房子,也没有什么绿植。除了我脚下踩的这方地颇为空旷踏实,实在是找不出它还有何值得称颂的。
“椿木是神木,伤者当受雷行。此处空旷结实,即便是被雷劈了也无甚妨碍。”
“所以你找了此处,给我施雷刑”
“不错。”
传说雷刑有十八道,造孽越深,落雷越凶狠。雷刑除了犯错的神仙,就只有地上升上来的散仙受过。我一出生就是天神,从未被雷劈过,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我的仙侍阿满刚到我府上的时候,我同他问过,被天雷劈是什么滋味?他只说他忘了,反正当时稀里糊涂就挨过去了。
既然阿满能稀里糊涂地挨过去,想来也不是什么要紧的。我堂堂一介星君,原形还是兽类,定是比阿满那个细皮嫩肉公子哥模样的男人耐操练许多。他都无甚大碍,我定也没什么所谓。思及此处,我安心了许多,便大咧咧地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席地而坐。跟着玄嚣来来回回地折腾了半天,真是磨死人了。好好的神仙不腾云驾雾,偏偏用两条腿来来回回的跑,也不知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左右他是个让诸天神魔都没法子的神仙,我又去猜他怎么想的作甚。
雷刑到的时候,漫天无云。白色的闪电把黑夜点亮得透彻,月与星俱隐。
那响彻天际的雷电此刻就像头吃人的野兽,仿佛随时随地都会从天上跳下来把我吞入腹中。这一刻,我是真的怕了。
我不自觉地拉住身边玄嚣的青色衣摆。我知道玄嚣不会庇护我。但随便抓住些什么,总比手里空荡荡的好。即便他再不是东西,但对此刻的我来说,都是聊胜于无。
雷声越来越密集了。玄嚣的衣摆被我手心的汗水慢慢浸湿,原本干爽丝滑的青色薄纱一点点地发涩,发滞。那片好看的纱已被我折磨的不成样子,想来玄嚣也不会要了,我便用自己锋利的指甲将它割下。恍然间,我感到身边的人脚本微动。他坐了下来,夺走了我手中那片被攒成一团的青色薄纱。果然,被他嫌弃了。
不知为何,一时间我竟有些丧气。也不知这丧气是因何而起,是因为恼怒此刻畏惧天雷没骨气的自己,还是因为记恨夺去我仅存依靠的那双手的主人。
在我失去那青色薄纱的下一刻,我的手被一双冰凉的,骨节分明的大手握住。这只手同我过去所有握过的男子的手皆有所不同。他大而修长,没什么伤疤,也没什么茧子,不似孟章伯伯常年握剑的手那般硌人;他凉且单薄,没什么肉感,也没什么温度,不似陵光叔叔焦热似火的手那般温暖。他是那么陌生,那么疏离,却让此刻的我莫名安心。就像一个在泥潭中不断深陷的人,将手中唯一的树枝当做寄托,哪管它下一刻是不是就会折断。
“会很疼。”
玄嚣的声音伴作惊雷一同落下。该死的,也不早一刻说,跟这落雷一样,不给人半点防备。
第五道雷落下的时候,我已经痛得连睁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想着接下来还有十三道,我便心如死灰。不知道活生生被痛死,算不算丢人。我牢牢抓紧玄嚣的手,也不知自己是何时,又是怎么滚到了他的怀里。
我不知道身旁的人此刻作何表情,因为那好似劈碎我身体没寸骨骼的痛,已经将我彻彻底底地吞没,让我无暇再顾忌其他,甚至连漫天的惊雷,都听得不真切了。
“晕了,便不会这么疼了。”
玄嚣说着,便动手把我劈晕。他的手法利落干脆,如同一个经常打架的人那般干脆,和他的手很是不般配。
玄嚣的这一劈,并没让我晕上很久,很快我便被痛醒了。这一次我再顾不得什么面子,畏缩在他的怀里放肆大哭。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紧紧地抱住玄嚣,决定就算是他推开我,我也绝不松手,就算是天雷连同他将我一起劈死,我也绝不松手。小命都要没了,还在意什么形象,还看顾得什么他人。谁叫他非要留下看我笑话,既然不走,城门失火,那必然是要殃及池鱼的。就算被劈死,那也是怪他,怨不得我。
“莫哭了,不会再有落雷了。”
“真的?”
我哑着嗓子问玄嚣。
“是的,不会了。”
听完这句话,便放心地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