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凉》宴庭燎

3、第 3 章 冲突2

　　等到重明和我赶回太微垣领罪的时候，大厅里的众仙家早已井然有序地自发站好了两排。
　　一排以孟章神君，执明神君，陵光神君为首，后面紧跟着一堆我叫的出来名字和叫不出来名字的天神。另一排以穷奇，梼杌，女魃为首，后面紧跟着除了相柳以外我都叫不出来名字的蛮神。
　　相柳站在女魃后，投给了我一个怜悯的眼神。好似在无声地说，你今日死定了，且自求多福吧。
　　相柳虽是蛮神，和天神多有不睦，但同我却是肝胆相照的知己。我知道他向来是最烦此等劳心的琐事，也是最不愿上九霄仙宫来给自己添堵的。今次，定是被穷奇那厮硬拽来的。此番连他都被拉过来凑数撑排面，想来穷奇和女魃定是不愿善了此事。
　　“荧荧回来了，伤到了吗？”我刚一进殿，还未向帝俊请罪，就被玄武神君执明一把拉了过去。她捏着我的手腕，将一丝平和舒缓的神力渡到我的周身各处。玄武神君属水，水愈万物。连她的神力也带有极强的疗愈作用。我知道，她定是怕我娘的神力太过霸道，伤及我自身的经脉，才赶忙拉我过来查看。
　　“伤到？你们荧惑星君仗着她那霸道的娘留给她的五成神力，在东海先砍人再砍树，真是好不威风？谁有能耐伤到她呀？”
　　“女魃，刚刚东海的神鸟们向我回了话，说此事的争端原是由你挑起的。此时你却恶人先告状。你若想找麻烦大可来找我和孟章，再不成找执明也行？此番刁难一个孩子，真不知道你这么多年是活到哪儿去了？”
　　陵光叔叔反唇相讥，抬眸用眼神示意我不要说话，尽量做到无声无息。
　　“谁不知东海的神鸟都是你们羽族的？自然是向着你们说话的。我作为长辈不过同小辈叙叙旧，怎知这位暴脾气的上来二话不说就提剑来砍？”
　　“暴脾气？这三垣四象里的神仙谁不知荧惑星君最是个心地善良憨厚温柔的？若不是你欺人太甚，她作为晚辈怎会对你不敬？”心地善良？敦厚温柔？不愧是陵光神君，这扯起谎来的本事真是天上地下无人能及。
　　“陵光，我寻思这才开春，还没打冬。你这绒羽怎么就又厚上几层了？她心地善良，敦厚温柔？”
　　“没错，荧惑星君素来心地善良，敦厚温柔。大伙说，是也不是呀？”
　　陵光神君这么发问，大殿上的诸仙谁敢说不是呀？怕是只要这个不字出口，事后就得先被陵光神君把洞府烧个干净，再被孟章神君拉着切磋个百十个来回。然后等她父亲白泽神君回来以后，再把自己活了大半辈子的所有丑事公之于众，被九霄上的众神反复传颂。
　　蛮神们和天神们不同，他们虽然不敢附和，也不敢反驳。
　　这三垣四象哪个不晓得，她荧惑星君惹不得啊。偏偏这个女魃就是个不知深浅的，拉着这么他们一帮子蛮神来太微垣受罪。
　　“好了，此事既是两方皆说不清缘由，那便就此作罢吧。”神王帝俊扶额，这码子烂账，他可管不了。
　　“此事可以作罢，但劈了大椿木这桩事，该如何作罢？大椿可是自上古便生于东海的神木，滋养无数生灵，这天上地下的哪位仙家没受过他的恩惠？就连青龙神君，也是吃着椿木的果子长大的吧。”
　　果真这茬还是过不去。
　　“是啊，荧惑这小丫头学艺不精，砍人也能砍歪到树上去。这大椿木可没招她惹她，被她这么一砍，少不得要再修炼个十万八万年才能修成人形。”
　　穷奇跟女魃在殿上一唱一和地，听得我真是分外头疼，左右不过也就是为了拉我出去罚一顿。瞧着不依不饶的模样，不清楚缘由的小仙还以为我们有什么深仇大恨呢。
　　“女魃你也说了，荧惑星君是不小心砍歪的。要知道，伤了椿木这样的上古神木是要受到天罚的。她本无心于此，却因与你口角而承了如今这端祸事。你不知悔改，竟还在这大殿上和穷奇吵嚷着要她受罚。是不是我这几万年里都没开过刃，让你们忘了朱雀神火的滋味了？”
　　坐在太微垣神殿上方的神王帝俊复又扶额，低声问一旁的仙侍方才派去请帮手的仙奴回话了没有。眼下这两帮神仙在殿上争个不休，他得找个能镇得住场子的来才行。
　　“回陛下，约摸着快到了。”
　　“今次之事，荧惑星君，女魃神君二位皆有过错，那便皆需受罚。便由风雷二位仙君将其二位带去受罚，诸位可有异议？”
　　神王帝俊惯是个会和稀泥的。双方各打二十大板，谁也讨不到好处去，倒不失为解决此事的良策。只可惜领了命令的风雷二仙君，此刻抖得跟筛子一样。
　　他们还想活，可不想招惹这两位。
　　“不好，司雷神君昏过去了。想来定是前日与黑山那头熊精斗法伤了根本，没有十天半月想必是醒不过来了呀。陛下，此等差事司风一人恐难以完成，还请陛下另付他人啊！”
　　我看着殿上司雷司风演的这出好戏，心里五味杂陈。我真有那么可怕么？是我受罚，怎么却是施刑者在这要死要活还不要脸的装病耍赖。
　　被他们这么一搞，等下我要是装晕岂不是太假了？
　　诺大的神殿之上，鸦雀无声。众仙皆低着头，都生怕神王帝俊把那要命的差事分派给自己。
　　半晌，自殿外传来了呕呕哑哑的脚步声。顷刻间，我便懂得了帝俊要等的是谁。
　　来者今日穿了身天青色的薄衫，银色及腰的发未束，芙蓉面掩映在沉沉的雾霭里，轻得似一缕如露亦如电，如影亦如烟的虚妄好梦。
　　“呀，玄嚣神君今日怎会来？”
　　“也怪不得玄嚣神君今日会来。这九霄仙宫里除了他还有谁敢动荧惑星君？”
　　“可谁不知他最不喜……”
　　“这位仙友啊，你是东王公座下哪位仙君教的规矩？神君也是你能编排得么？还不快住嘴！”
　　众仙君本是压低了声音私语窃窃，无奈越说越是兴奋，竟连站在前排的我都听得半分真切。
　　站在我身旁的执明姨捏了捏我的手心，示意我不要妄动。我知道，玄嚣来了，今日殿上的情景便再由不得我们做主。
　　若说这九霄仙宫里，还有谁能让四灵里最不好相与的陵光神君服气，那便只有玄嚣神君了。原因无他，打不过，自然是要服气的。《白泽精怪图》中记载，玄嚣是自天地伊始便存于世间的大神，是昊天上帝的好友。比东王公，西王母，神王帝俊还有四灵们还要大上一个辈分。无人知晓他因何而生，从何而诞，只道是个自他们有记忆以来就活着的神仙。
　　“你们两个跟我走吧。”他的声音清亮，空明，一如往常。
　　女魁不再依依不饶，像被捏住喉咙的兔子一般噤了声，亦步亦趋地跟在玄嚣身后。反正今日不是我一人丢面子，也不是我也一人受罚，终归是有个人作伴，也算不得太惨。
　　玄嚣引着我们向紫微垣走去。一路上，他的脊梁都挺得极直，步子也走得极为有章法，俨然一副仙家典范的模样。
　　紫微垣的风很大，我只得将被风吹得缭乱的鬓发全部用发带束起来。
　　女魃见如此我狼狈，调侃我道：“含羞整翠鬟，得意频相顾。娇云容易飞，梦断知何处。”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同是天涯沦落人，相伴何必曾相知？事到如今还有心思挤兑我，神女阁下真是好气量。”我从袖子里掏出把果脯，去刑堂的路还远得很，先填饱肚子才是正事。
　　“没想到你个小丫头片子也懂诗词？”
　　“本是不大懂的，说起来还是多亏了你们族里那位最喜附庸风雅的骚包蛮神相柳。闲着没事就去我那里蹭吃蹭喝，吟诗舞词。跟他相处久了，听得多了，自然也就会了些。话说你们蛮神间很流行这个吗？每位好像都很擅长的样子。”
　　“心里空着，自然就想把情感寄托在纸上了。”我看着女魃没落的神情，心里反复提醒着自己。情之一字，果真害人不浅。
　　“那你知道相柳为什么这么喜欢诗词歌赋吗？是他有什么爱而不得的神或仙么？”
　　“这事儿你可得问他。他与我们很不同，没谁猜得透他，约莫着是个了不得的吧。”
　　“不错，像他那般风姿卓绝的神仙，喜欢的定是个了不得的。”我把吃剩下的果脯袋子收好，眼瞧着玄嚣颀长的身影离我越来越远。
　　“我怎么觉着他走得快了些？”紧跟着玄嚣不敢落后地女魃同我小声嘀咕道。
　　“确是快了些，兴许是嫌你我碍眼，盼着早点办完差事回府喝茶吧。”眼瞧着玄嚣快不见了，我连忙也加紧了步子跟上。
　　“太吵。”玄嚣突然的出声让我和女魃措不及防。吵？是嫌我和女魃太吵么？因为太吵嫌烦所以走得快了些？我怎得就忘了玄嚣一向最不喜性子活络话多的小仙？莫不是活得久了，所以记性不好了？可相柳活了我几倍的岁数，我也没见他有这毛病呀？看来过几日得空我要好好去仙伯那里号个脉了。
　　少时陵光叔叔曾教导我说，人间有句经世名言曰，好汉不吃眼前亏，又有一警世箴言道，大丈夫能屈能伸。约莫意思都是教人要学会审时度势，趋利避害。其实，做人做仙并没有什么不同，很多道理也都相通。如今玄嚣手里握着我的生杀大权，我还需行得乖巧些。这两句话也须多在心中默念几遍，时刻提醒自己切莫犯了他的什么忌讳，反误了卿卿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