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凉》宴庭燎

2、第 2 章 冲突

　　煌煌绮罗，洋洋丝竹。
　　曼妙的仙乐声听得端坐在瑶池正中央的神王帝俊愈发烦闷。
　　只见他一挥手，宴内低声轻唱的仙姬们便止了嗓子，纷纷怀抱着素玉琵琶鱼贯而出，徒留缠绵的余音被池塘上氤氲的水气卷起升腾。
　　“哎。”
　　大好的日子里，觥筹交错的宴会上，神王陛下这般叹气，不知是在哪触了楣头。
　　底下的众仙家们思忖着，讨论着，一个个交头接耳，嘁嘁嚓嚓，一时间竟也颇为热闹。
　　我摇了摇手中的玉杯，赤色的古树茶叶在杯底滴溜打转。帝俊为何事烦闷，我怕是这九霄仙宫内最知晓其因的神仙了。只可惜，无人问我。
　　帝俊所烦之事，不过是我同玄嚣起了冲突。
　　这冲突的起因很是荒唐，要从二十余日之前的那场祸事说起。
　　那日，青龙神君孟章携着朱雀神君陵光到我府上做客。还未等仙奴端茶过来便开口同我絮叨道：“荧荧，如今距你爹娘离去已足足有两万年，而你也已经五万岁了，是到了该说亲的年纪。”
　　“我跟你四叔琢磨着，如今你虽有你娘留给你的五成仙力傍身，但还需找个有能耐些的才好。你身上的灾祸之力虽被你父亲带去了一半，可省下的一半也还需你好受。思来想去，还是找个瑞兽最为稳妥。你也知道，天底下的瑞兽本来就少，除去些神力低微的，有了家室的，余下的没几个。其中獬豸太呆，当康太丑，乘黄那小子又是个不老实的。数来数去就剩下重明和英招了。”
　　青龙神君孟章喘了口气，端起我府内的仙仆阿满刚斟好的茶，也不嫌烫，一口喝了个干净。想必他说了那么多话，一定很是口渴。
　　“孟章伯伯，你知道我同那英招素来不和，强凑多半是不成的。”
　　“那就重明，重明是不错的，还是凤族，陵光肯定说得上话。”
　　说得上话？这九霄上的神仙哪个不晓得我那黑心的陵光叔叔最擅长的就是仗势欺人，巧取豪夺。据传他当年因为神兽凤凰不肯把自己的尾羽拔下来给孟章伯伯做羽扇，生生地把人家一身的羽毛都烧了个精光。把人家好好的一个五彩凤凰，祸害得黑秋秋地。到天宫朝拜时，还被认成了三足金乌的胞弟，着实狠辣。
　　试想若我今日答应，我那黑心的陵光叔叔定是要使些手段“逼良为娼”的。如此，免不得要为我那煊赫的名声再添一笔。
　　“陵光叔叔，荧荧觉着感情一事多半还当需看缘分二字，如今缘分未到，二位叔叔倒也不必如此急躁。”
　　陵光神君见我颇有些宁死不从的骨气，忙按下了急于说话的孟章神君。接下了话头道：“小叔叔知道那英招仗着自己长得威猛，在你小时候没少找你的晦气，你定是不待见他的，所以也不想逼你。昨日鸾鸟给我来书说大椿树刚打了芽，你也知道，那椿芽做茶做糕都是极为好的。不若你去采点来？”
　　“只要不提婚事，一切皆好，一切皆好。”陵光叔叔已然帮忙转了话头，我若再追问不休，岂不是太不识趣了些。那采椿芽也必是他想来帮我脱身的由头，于是我便乐颠颠地问阿满要了个篮子朝椿树所在的东方赶去。
　　可待我提着篮子走到椿树底下，看见脸颊微红打量着我的重明时，我才蓦然发现自己被陵光那个黑心的老雀坑了个底掉儿。我应该早点察觉得，陵光叔叔向来唯孟章伯伯马首是瞻，才个孟章伯伯都没松口，他怎得就会大发慈悲放过我？也怪我，一门心思地琢磨着怎么溜之大吉，竟没想起来住在椿树枝上的除了鸾鸟还有重明。
　　“我是来采椿芽的。”
　　我晃了晃手里的篮子，朝重明示意道。没成想他的脸更红了。
　　好在脸红也不妨碍他干活。
　　重明转身变回了原形，用喙叼着我的篮子飞上了大椿的枝头。大椿是上古就有的神木，以八千岁为春，以八千岁为秋。听孟章伯伯说，椿木再有十几万年就能修出神识，到时候位列神职，也算是天道对他这么多年滋养终生的嘉奖。
　　瞧，天道就是这样，该你得到的，一分也不会亏待你。
　　“哟，我就说这重明今日怎么如此不顾规矩？盯着树梢上最嫩的椿芽一摘就是一篮子，原来是要给你这个丫头。”
　　还未等我悟出大道，便被位不速之客打断。椿木成芽时间不短，数量也不多，因此神王帝俊早就定下了规矩，每位仙家采得的椿芽斤两都是固定的，不能多也不能少。可这九霄仙宫里总是不乏些视规矩如无物的仙者，譬如我。
　　若是换了旁的神仙，是断然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同我计较的。可偏巧了，眼前的这位神女恰好是个同我有仇的。
　　此神女名唤女魃，同我的父母辈有着不小的纠葛。据阿娘说，女魃在我没出生的前几万年里就看上了我阿爹白泽神君。经常借着些牵强的由头缠着阿爹，每次阿爹也都会以些更为牵强的理由赶回去。可女魃到底是位貌美又强大的神女，被这样的神女追求万年却不为所动，私下里众神仙都传阿爹是个清心寡欲无情无爱的。不成想没过几年，阿爹就同阿娘凑成了一对。
　　女魃追求了爹爹近万年，爹爹与阿娘相识不过百年，但爹爹却弃女魃选了阿娘。她自觉拂了面子，有因此成了众仙家的笑柄。所以在以后的很多年里很是不待见我阿娘，认为我阿娘定是使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手段才把爹爹骗了去。女魃不待见我阿娘，自然也不会待见我这个从我阿娘肚子里生出来的亲亲闺女。
　　“今日是采得多了些，不过倒也算不上坏了规矩。这篮子里的一多半都是要送去给孟章神君和陵光神君的，神女若是觉得有什么不妥，大可拽着这两位到帝俊陛下前头分说上个把时辰。我还有事，就不陪神女多聊了。”我接了重明递过来的篮子，只见他正冲着我挤眉弄眼，大抵是示意我莫作纠缠，赶紧找个法子脱身。
　　“哟，自己没本事，就拿孟章和陵光出来撑场子？你娘虽然喜欢抢别人东西，但到底是凭的自己本事。你这丫头跟着他们四灵旁的本事没学会几分，抢人东西的癖好却学了个十成十。”
　　我本已转了头要走，听了这话只得回身。今日我如若不给她点苦头吃，免不得要被她在背后编排几分，还要带上我阿娘跟四灵其他三位长辈。我的面子丢得，可阿娘的面子丢不得，四灵的面子更是丢不得。
　　“自己没本事得到的，别人得到了，便说别人是抢？像你这般不辨是非不明道理的，也怪不得我爹爹瞧不上你？”我扬手召出佩剑，金赤色的剑尖微抖，以风雷之势朝女魃刺了去。
　　我于剑法上颇有些天赋，又师出四灵第一猛将孟章神君。挥剑时干净利落，出招时凌厉果决。连神界眼界最高口舌最毒的陵光神君都夸口过我的剑法是极好的。因此，于此一招，我是颇为自信的。
　　“有点意思，把势学得不错。”
　　女魃用九环刀挡住了我刺过来的剑尖。
　　对方到底是个自上古以来就征战四方的女神，论神力论经验都是我所不能及的。若她使出全力和我较量，我必然会瞬间落败。
　　但我断定她不敢出全力，只要她敢用上超过八分神力，我相信我那黑心的陵光叔叔就一定能把她今日以大欺小的“光辉事迹”在三垣四象里传颂个几万余年，丢尽她这个神女所剩无几的颜面。所以此一战，只要我能逼出她八成神力以上，便是我胜了。
　　我调动起神识里阿娘留给我的五成神力，料定她若继续留手，必挨不过下一招。
　　“别，别打呀。”一旁的重明看得心急。今日若是这两位女神在他的地界伤了，他是免不得要被陵光神君和神王帝俊问责的。这两位女神平日里都是豪横惯了的，不怕神王也不怕处罚。可他只是个刚出生不足十万年的小瑞兽，他可怕极了。
　　只见重明一边挡住女魃的大刀，一边伸手去拉我的胳膊。眼瞧着那剑尖偏了方向要朝重明划去，我忙试着把剑收回。可我早已用上了阿娘的五成神力，哪里是想收就能收了回来的。为了避免伤到重明，我只得顺势将手中的剑丢向另一边。
　　终于，在我和重明的共同作用下，裹挟着阿娘五分神力的剑总算是飞了出去。
　　劫后余生的重明放下了扯着我袖口的手，从衣襟里掏出一块方帕擦了擦额角的汗水。而后朝我笑着道：“还好，还好。没事就好。”
　　“怎么没事，事可大了。”女魃笑着看向我和重明，眼底里的幸灾乐祸止不住地往出涌。
　　我用余光扫了扫插在椿木上的佩剑。虽然不忿，但心里也不得不认同她这番嘲弄。把上古的椿木劈了，这事儿确实大了。
　　“你说我们现在把剑拔出来，能不能算刚刚的事没发生过？”我瞧着重明那幅傻兮兮的蠢鸟样，不由地感慨，同是羽族，重明和陵光的区别，也有点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