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归故里》连常淡

6、生天 百八十窍，

　　江策风想上前，可是双腿战战，一步也走不动。那残躯如断尾白蛇，软绵绵不知生死。一只苍蝇突然飞到他鼻子前，他猛地后退一步，突然闻到一股强烈的腐臭味。
　　他看着卫庸的背影，还是拖着脚向前走了几步，还没走近，残躯突然在卫庸怀中弹了一下，沾满血污的乱发下，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
　　四娘幽幽吐出一口气，卫庸猛地直起身，嘶哑着喊道：“娘！”
　　“庸儿呀……你来救娘了……”
　　“娘！我来救你了！我带你走！”
　　“娘走不了了呀，娘辗转这么多年，就是跑不掉，他们追到天涯海角，就是要杀了我们，就是不放过我们全家……娘费尽心机，还是落到这步田地！”
　　“娘！到底是谁！是谁啊！”
　　“他们杀了你爹，杀了那么多人，又要杀了我，庸儿，你跑不掉了！你要把他们通通杀掉！”
　　“他们是谁？”
　　四娘的眼睛越过卫庸的肩膀，对住了江策风。
　　卫庸慢慢掉转头来，目眦欲裂。
　　江策风像被蛇盯住的青蛙，手脚似乎都失去了知觉。
　　“庸儿，”四娘的嗓音低而轻，“天下人手上都有你爹的血。”
　　“不杀了他们，你也没有活路了。”
　　江策风死死盯着卫庸，心里发寒，悄悄用指甲划开指尖结痂的伤口。
　　卫庸轻轻放下了四娘，起身朝这边走来，在他身侧停了下来。电光石火间，江策风抬起蘸血的手指，但还没落下，卫庸已俯身下去——提起了一把靠在门边的柴刀。
　　江策风的手落了个空，卫庸看着他，面无表情地问道：“江兄这是要做什么？”

　　江策风见势，来不及多想，直接伸手点向他的眉心。卫庸一震，眼神仿佛清明了一瞬。他刚松了口气，却不料卫庸猛地抬起了持刀的手！
　　他条件反射闭上了眼，身后却传来一声哀嚎。
　　他连忙回头，只见李沃举着菜刀的右臂被砍得鲜血淋漓。他赶紧退到卫庸身侧，背手拔剑，大喝道：“都醒醒！”
　　李沃粗喘着气，卫庸拿柴刀提防地挡在身前，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江策风着急应道：“我们大约是被困在幻境中了……”
　　“大约？那这个李大哥究竟是真是假？你说清楚！”
　　江策风灵光一现，说道：“你摸摸头顶！”
　　卫庸一愣，依言伸手，摸到了一把厚厚的头发。
　　“你看！你头顶还是一把青丝！可见此处乃是造出来的迷阵！”
　　卫庸反应过来，怒气上涌，恨不得先把柴刀劈向此人。但此时李沃却不管不顾地持刀逼上前来，卫庸只能先格挡住。江策风总算没有废话，手刀重重砍在了李沃的后颈，他一软，昏倒在地上。
　　卫庸回头望去，那里的“四娘”已经闭上眼躺在地上了。

　　“如果我没弄错，这个阵法应当是窦质阵。窦质阵，是以入阵者记忆中的人事编织出一场相通的梦境，如百蜂共筑一巢，此中情形，便也如同在蜂巢中，有百八十窍，难辨出路。天长日久，便在梦中饥渴至死。此阵法精妙至极，因此操控阵法的傀儡也需得留在阵中。傀儡的脑中隐入了两枚铜钱，想要破阵，就要取出铜钱。”
　　卫庸闻言，手里的柴刀不由对准了地上人事不知的男子。
　　“但是，如若滥杀幻境中人，你的心智也会受到影响，切莫轻举妄动！”江策风赶忙补上了一句。
　　“那你倒是说说到底该怎么办？！”卫庸终于没忍住，瞪着他低声喝问。
　　江策风上前按下他手中刀，道：“没有办法，只能先找到布阵之人。一般来说，阵眼该是一个本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人。假使此时陷入幻境中的只有你我二人，那么这个幻境便是由你我二人的记忆编制而成。傀儡也只能乔装成我们记忆中的人，那么只需一个个拷问，有无破绽。”
　　“这里……我们已经见过的人，只有店小二、厨子、李大哥和我娘。”卫庸冷静下来，“现在回想起来，我们进来时看见的酒楼宾客，似乎都面目模糊，记不起来了。”
　　“李大哥性情暴戾反常，与我印象中不同，”江策风沉吟一阵，又道：“不过傀儡一般也不会演得如此夸张。照你看，他有没有嫌疑？”
　　卫庸沉默了一阵，摇了摇头。
　　“那就排除了一个。啊，如果是你娘，你应该也早已发觉了。那厨子和小二你可识得？”
　　“大约记得，可是我从前从未进过这家酒楼，怎会认识他们呢？”
　　“这就是窦质阵的难解之处了。人对目睹的人事，很容易留下记忆，可是却很难回忆起来。因此只要傀儡选中入阵者只有过几面之缘的人，便不易识破。这个小二和厨子，我也只是在摆摊时见过，没什么印象，这样看来，极有可能就是这两人了。”
　　“可是，要在这二人中一击即中，也并不容易。”
　　卫庸低头思忖一番，抬头道：“不如……”

　　“救命！救命！”
　　卫庸撕心裂肺大喊着冲进了酒楼一楼，满座人声鼎沸霎时静了下来，四周都齐齐向他投来视线。
　　在桌子之间穿梭不停的小二跌跌撞撞赶上前，连声问：“怎么了？”
　　卫庸看着他脸上滑落的汗珠，答道：“那个关在柴房里的疯子跑了出来，喊着要杀人呢。”
　　他话音未落，后面便响起了江策风的喊叫声：“就在那里！”
　　卫庸闻声当即往右侧一闪，身后猛扑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持刀的李沃。
　　食客们爆发出一阵惊呼，纷纷四散奔逃。而卫庸这么一躲，却正好让那小二劈面撞上了李沃。小二大骂了一句粗口，慌乱往后退，被身后的板凳绊倒，结结实实摔了个面朝天。
　　此时又响起一声：“就是他，快拦住他！”
　　李沃转身，看见白衣厨子爆喝一声：“你给我站住！”
　　江策风从最后探出个脑袋：“小心，他手上有刀！”
　　厨子生生收住脚，站在原地，却在这是感到背后猛地传来一阵推力。他往前一栽，趴在了桌子上。他猛地抬头，正对上一对鲜红的眼珠。
　　厨子惊怒交加，破口大骂，忽听卫庸急急喊道：“李大哥，你看清，这两个人你要杀谁？”
　　厨子透过那满头乱发间，居然看见那疯子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刀刃高扬，转瞬颈上掠过一道森森冷风——?的一声脆响，仿若一线游丝穿过耳膜直震三魂七魄。
　　他无神的双眼映出疯子错愕的脸。他的刀被一把灰扑扑的桃木剑挡住，居然一分不能往下。握剑的手腕使力一挑，被剑锋格住的柴刀向一侧翻落了下去。只在这一瞬，江策风右手收剑回背，左手前探一把捉住刀把。下一刻，长剑就如一道流光飞射出去。
　　嗤的一声，正中那店小二的胸口。

　　江策风走上前，拔出剑。随着他脚下的血泊一点点扩大，纷乱人声如潮水般退去，眼前四周东倒西歪的桌椅和惊恐的人脸，都仿佛隔着盛夏地面蒸腾的白烟，扭曲起来，又渐渐褪色，透出满目青绿。
　　眼前树木繁茂，流水淙淙，间或响起几声莺啼。
　　这过于宁静的山间，唯一的异状大约只有他脚下的这具横尸。

　　他还有些不能回神，扭过头去看卫庸，见他也是一幅怔怔的样子。
　　然后，卫庸头顶的头发，突然一缕一缕地，支棱起来，笔直地升到半空，消失无踪了。
　　他：“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