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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黑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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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庸那一剑过去,黑影凝滞了一下,他这才看清,此人的打扮和那被定在原地的弟子一模一样。
可那木剑抵在那人胸前,任他用尽全力,再也不能往前递出一寸。那人惊疑地低头,却看见了一把破破烂烂的桃木剑,又看到持剑的手正在颤抖,放下心来,狞笑一声,伸手如爪,高高地扬了起来。
就在这一瞬,一只滚烫的手抓住了卫庸的手,将那几乎垂下去的剑尖挑了起来。他手心滑腻的木质触感突然变得冰冷粗糙,自剑柄处的木头纷纷剥落,露出尖利的锋刃,仿佛一条蛇挣脱出明黄的老皮,露出银白的鳞片,蛇身一翻,冷光毕现。
那只手不由分说地向前一送。这一次,那坚硬的胸膛仿佛成了豆腐块,剑刃一气呵成地破开了柔软的肌肉。他感到剑尖抵住了一块跳动的肉,将之一把刺透。
他呆呆地看着那白布前洇开的一片红色,感到胳膊被带着往回一拉,温热的液体喷到他的脸上,带着一股腥气。
重物倒地发出一声闷响,他才清醒过来,恍然转身看向身侧的江策风。星星点点的血迹将他的头发黏在了脸侧,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倒下的那个身影。
江策风觉察到他的目光,松开他,换左手取过他手中握着的剑,问道:“你没事吧?”
卫庸无言以对,沉默着摇了摇头。
“这估计是另一个看着大鼎的弟子……”
接下来的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一直走到尽头,走出洞口,两人站在日头下,都有恍如隔世之感。
“你娘的事……大约是跟缙云派有关。”
“我们将那个人杀了,可剩下那个人还在,会不会……”
“他们只留了两个人守在洞中,人数应该不多,大约不会冒险寻仇,如果那人要来,我……”江策风顿了一下,觉得喉咙有些干渴,说道,“我去灭口。”
“不行!好不容易才从那鬼地方脱身,你怎么能回去!”
“可引魂丝也不见踪影……那现在只有先回去看看你娘的棺材了。”
“好。这里应该是山脚下另一边,再往前走,就到镇子上了。到镇上另一头再往前,就回到村子里了。”
卫庸仔细看了看周围,便往一个方向走去。
果然,没多久,就到了街上。天色已近黄昏,街上却还有不少人。
两人顺着人潮走了一会,江策风突然瞥见了自己留下的算命摊子,拍了拍卫庸的肩,说道:“你看,旁边那两家生意倒还真好呢。”
卫庸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两家算命摊子前挤满了人,也有些诧异,答道:“大概是去酒楼的人多,便也有人顺道算算吧。”
酒楼前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觥筹交错声伴着香味传了出来。卫庸话刚落,肚子里便传出了咕噜声。
江策风笑道:“要不,咱们也先吃点东西再走,路还远着呢,算来都一天一夜了,你不吃饭能扛得住吗?”
“我一分钱也没带,更何况这里的饭菜卖了我也吃不起,还是算了,走吧。”
江策风还没回答,店门口招徕的小二已经走了过来,笑眯眯地问道:“客官,您二位里边请?”
卫庸低声道:“都是你,在这儿站的太久了。”
他显然还是低估了江策风的脸皮,这人居然也对小二笑眯眯道:“我们兄弟二人钱袋让人偷了,确实是饿得慌,可是没钱哪。”
小二愣住了,片刻后回道:“那,那要不,客官身上可有什么财物抵饭钱?”
“可惜哪,全都让贼偷了。不过,我可以干活抵债,只求吃顿饭就行。”
卫庸正等着那小二翻脸赶人,可他迟疑片刻,说声“你等着”就跑进了店里。
江策风得意地朝他挤挤眼睛,卫庸摇了摇头。
片刻后,那小二又跑回来了,对两人说道:“好吧,正好我们后厨的菜园子还少人帮手,我先带你们去吃饭,吃多少钱干多少活。”
两人跟他走上二楼,到了临窗的一张桌子旁。小二指了指墙上贴着的纸,说道:“点菜吧,工钱按一天一钱算。”
江策风看卫庸迟疑着没有开口,便说道:“来个藕带、地瓜叶、炖肉,再来个花生米。”
小二应了一声,便麻利地跑开了,朝后厨喊了一声:“有人点了炖肉,叫李屠夫再切几块肉来!”
卫庸忍不住道:“点这么多干什么……”
“你放心好了,这一顿差不多也就二钱,只要两个人在这里干一天的活,到时候我自有办法,咱们还是赶咱们的路,不会耽误的。”
说着,江策风一翻袖子,露出了指间拈着的两个纸人。卫庸大致猜到了他要干什么,不禁笑了,说道:“好吧,想不到还能跟你蹭上一顿饭。”
两人没说上几句话,菜都陆续端上来了。先上来的是一小碟红彤彤的炸花生米,还沾着雪白的盐粒。江策风直接上手抓了两粒,丢到嘴里。接着端上了一碟红椒炒的洁白藕带,和一盘碧绿地瓜叶。最后在中间摆上了一个大盖碗。卫庸挽袖揭开盖子,只觉得散开一阵肉香。海碗顶上铺满了八角桂皮姜葱等香料,用筷子拨开,底下是满满当当的炖肉,浸在酱红的汤汁里,汪着莹润的油光。
卫庸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动起筷子来,却意外地发现另一双筷子始终没碰那肉。他疑惑地抬头问道:“你不吃这肉吗?”
“我不碰荤腥。”江策风一边夹了一筷地瓜叶,一边答道。“其实我早辟谷了,吃不吃无所谓,不过这菜还挺香的,我还挺想尝尝。”
卫庸放下了筷子,说道:“可,那就不必点这肉了……”
“你吃你的啊,你跟我还客气什么。”
卫庸一愣,轻轻抿起嘴角,抓起筷子接着吃了起来。那肉晶莹剔透,夹起来微微颤颤,入口即化,满口是微甜的咸香肉汁。他从来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你一口也不尝吗?”
“我打小就不吃肉,闻着肉味也挺香,可是一吃下去就犯呕,还是算啦。”
“那你在山里吃什么?”
“菜啊。不过,我师父也不会做菜,所以早早逼着我辟谷,他好再省下一桩事,连米都不用出去买了。”
“你就跟着你师父长大的吗?那你爹娘——”
“我是我师父捡来的,当然跟着他长大了。我爹娘说不定早死了,谁知道呢。”
卫庸自觉食言,但看他的脸色却并无异色。江策风觉察到他的目光,诧异道:“怎么了?”
“没,没有,”卫庸结结巴巴答道,“我没想到你爹娘——”
“啊,他们都是凡人,自然有生老病死,这有什么。”
卫庸一顿,还没开口,底下突然传来一阵阵尖叫声,两人脸色一变,一同站了起来,只听到那小二惊恐的声音:“你要干什么!快出去!”
一个嘶哑的声音喊道:“让开,都让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旋即就到了二楼。一个披头散发的人提着一把砍刀,像被啃掉头的蜂,踉跄着在一张张桌子中兜了一圈,最终停在了他们面前,扫了一眼满桌剩菜,嚎啕大哭起来。
两人瞠目结舌,对视了一眼。
这人哭的几乎要背过气去,一边嘶嚎起来,声音干哑,卫庸好半天才听清他喊了“是谁”“吃”,尝试安抚他道:“这是我们点的菜,兄台……”
此人闻言,一句话也没说,直接扬起了手里的砍刀——
嘭的一声,他倒了下去,手也无力地垂了下去。
小二在他身后拿着一个板凳,满头大汗。
“这是怎么回事?”江策风惊魂未定,还紧紧抓住卫庸的肩膀,没有松开。
“这是李屠夫家的儿子。他娘死了,他就有些疯了,大约没关住,就要上街砍人,打扰了各位,今天您二位也不必干活了,实在对不住。”
小二弯下腰提起疯子的腿,又招呼来几个人一起帮手。疯子被抬起来时,碎发从脸颊滑落下来,卫庸盯着他们,紧紧皱起了眉。
等到小二消失在楼梯尽头,卫庸才开口:“咱们得跟上去看看了。”
“怎么了?”
“那人看上去,好像是李大哥。”
两人跟到酒楼后的院子里时,小二正指挥那几个人将疯子丢进一个空柴房里,扭头看见他们,疑惑道:“二位……”
江策风笑道:“我们兄弟跑江湖,信义乃立身之本,决不可食言。这里的活就交给我们干吧。”
“好吧,那我先带你们去厨子那里,看他有没有什么活儿。跟我来。”
卫庸状若无事问道:“那疯子怎么办哪?”
小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疯子弓着腰躺在地上,像虾一样抽搐着。于是便走上前,将木门合上,又上了闩,说道:“没事,我叫他爹来接他了,带回去锁在家里。也是可怜,就这一个独苗,成了这么个德性。”
他径直向院子正里面走去,冲着敞开的两扇门中间喊道:“大师傅,打杂的来了,还有什么活要干?”
里面一片热火朝天,灶台火光熊熊,错杂着锅碗瓢盆声,一个白衣的背影头也不回地喊道:
“让他们去宰头羊,晚上有人定了一桌酒席,我这边腾不出人手了。”
“得嘞。”小二转过身面对他们说道,“听到了吧,往前走就是羊圈,你们自个儿去吧。”
两人依他指着的方向,走到厨房旁边黑洞洞的屋子前。门前墙根靠着几把刀。江策风先上前推开门走了进去,看到眼前的一幕,却猛地停下了脚步。
拴在屋子中间食槽两边的,是一个个人。
更准确地说,是一个个女人。有一个没被拴住的,躺在中间,裙子从腰际古怪地耷拉下去,贴在地面上,泡在鲜红色里。
他的肩头突然被猛地撞开,卫庸猛地擦着他冲了过去,死死盯着躺着的女子,双膝一软,伏在地上。
“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