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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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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老太君寿诞过后,忠勇侯府又恢复了往日平静,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
其实真正上学的也就褚佑伍和褚佑其,褚佑伍比褚留儿大一岁,已经不在府学里上学,去了国子监;褚佑其年幼,还在府学开蒙。褚留儿原本也该去国子监读书或是找别的出路了,可他身体不好,本来学业就有些延误,再加上先前病这一场,又赶上老太君过寿,这事儿算是彻底撂下了。
府学就设在西跨院,学生都是跟忠勇侯府沾亲带故的子弟,褚留儿在里面算不得年龄最大也差不多了,其他年长一些的要不在找路子去国子监或者太学,要不就是在考别的书院,所以西席对他们管得都不严,尤其是褚留儿,先生们早习惯了他请病假,他来上课就教,不来也不追问。
褚留儿毕竟不是孩子,学习有自己的方法。
经史子集挑挑拣拣浏览了一些,诗词歌赋前世练习书法时学过不少。骑射上原本这身体就很精通,褚留儿前世又爱骑马,是高级马术俱乐部中马术数一数二的。射箭原本的楚刘儿是不会的,不过这新的身体似乎对于要准头的事情颇有天赋,无论射箭还是投壶,他只练习几回便驾轻就熟,地上捡颗小石子就能击落树上的果子,而果子毫无破损。
所有课目褚留儿最喜欢的是音律,这里的七音六律和楚刘儿所学有些不同,他琢磨一阵才把原来熟悉的音阶、音调对应转换过来。每次上音律课,褚留儿都无比想念栗子,怀念他们敲碟子打碗,栗子拍着肚皮当鼓,边喝边唱,一聊半宿的日子,如今真是物非人非,天各一方了。
褚留儿只学过一次弈,完全听不懂,天书一样,上课就想睡觉,后来索性就不去了。原本的褚留儿擅棋,是先生的得意门生,突然间,连初学的弟子都对不过了,老先生真是痛心疾首,褚留儿只借口“忘记了,运神凝思起来就头疼欲裂”,老先生虽不能置信也只好叹惜作罢。
院中,小塔练了一套拳后又抄起一杆银枪,舞得虎虎生风,雄浑强劲,枪影闪烁转如银轮,与小塔魁梧矫健的身影合二为一。
“好枪法!!!”
褚留儿坐在廊下,看到精彩处呼喝一声。
“你若肯勤学苦练,定在他之上。”
院门口传来褚妙恨铁不成钢的声音。
“今日学了什么?你为何不练功?”褚妙说着走到桂花树下的石桌旁坐下。
“拳法,我练完了,还练了好一会儿跳绳呢。”褚留儿扬起手中跳绳给褚妙看。
那是小塔给褚留儿做的跳绳,编织的柔韧黑色皮绳连着圆润光滑的桃木手柄,手柄中间钻了供绳索转动的孔洞,跳绳用着轻便又不拧劲儿,很合褚留儿心意。
“透索?你日日练它有什么用?还不如多练练功,等七弟追上你,看你臊不臊!”
合着是来检查作业来了!
“三姐,话不能这么说,术业有专攻嘛!我骑射不是好着呢么!?”
“好意思提,我要不陪着督促着,你现在连马都上不去。近日学的什么,你练给我看看。”
“三姐好不容易过来,我陪你说会儿话。”褚留儿将跳绳递给小山,到石桌旁坐下,给褚妙倒了杯蜂蜜薄荷水。
“三姐也会骑射?”褚留儿有些意外,他以为褚妙应该是大家闺秀的培养路线。
“嘁!”褚妙撇撇嘴。
褚妙身边大丫鬟樱桃傲娇的道:“何止骑射,原本三小姐身手不在您之下的,只是后来不方便学了,才落下了的。”
褚留儿侧身看看小山,小山赶紧上前道:“确是这样的!六少爷您从前不似如今勤勉,三小姐便日日伴学,直到后来您要了小塔过来。”
其实即便后来有小塔陪着,褚留儿也没有多好学,小塔毕竟只是小厮,管不了褚留儿。小塔性子虽愚,于习武上却颇通透,平日心里除了“主子”就是“练功”,再加上天生根骨好,几年下来竟颇得师傅刮目相看。
褚留儿讪讪的摸摸鼻子,顺势转移话题:“我怎么相中了小塔?”
按说主子近身伺候的丫鬟小厮要求都很高,小塔那样的,就算是家生子,一般也就是粗使打杂,或者打发去庄子上。
褚妙笑道:“你呀,人小心大,自小就什么都喜欢大的。那么些个机灵清秀的小厮都不满意,偏挑了个五大三粗的。不过你倒是人尽其才,累了、饿了、病了没少叫小塔背着。”
“啊?竟然如此吗?哈哈……”看来原主还真是个娇少爷,怪不得褚佑肆那么叫自己。
“你这几日倒是安分的很,银钱可还够使吗?”褚妙说着递过来一个小荷包。
褚留儿连忙推却,“够用的,我也没什么开销。父亲交待我个活儿,这几日有点儿忙,就没去看你们。”
“什么活计?”
“嗯……将《飞天》教给唐教工。有些动作她做不出来,需得改编一下。”褚留儿挠挠耳朵说。
褚妙眨着眼睛,略一思索,没言声。
唐教工原是府中家伎,虽青春不再,却技艺尚佳,现在负责教导府中所豢养歌舞姬。
“这银子你先拿着,什么时候闲了,帮我捎些绣线,再给四妹带些玩意儿。”褚妙将荷包放在桌上推到褚留儿手边。
“三姐还是留着攒嫁妆吧!这点儿东西我还是开销得起的。”褚留儿将荷包又推回去,他三十几岁心智的人了,要个小姑娘的月例银子贴补,羞也羞死了,下回可不一定还能活过来。
褚妙看着那荷包“呵呵”一笑,道:“你果然长进了!那这钱我可留着做嫁妆了,你也莫大手大脚的花,到时候,多多给三姐我添箱。”
褚妙将荷包揣入袖中,到底检查了褚留儿近日所学才起身。
“虽有进步,还是耽误功了,多练吧!……”褚妙真是又当姐姐又当娘。
褚留儿一边往外送褚妙,一边听她叨叨。他并没有不耐烦,倒是觉得很窝心。
又过了两日,褚留儿算是完成了父亲交代的任务。因唐教工不会武功,凌空跳跃翻转的动作都去掉,加了些展现女性柔美的舞姿,披帛短了一半,曲调也比原先慢半拍。褚珩过目后,觉得很满意。剩下的就不用褚留儿操心了,他无事一身轻,琢磨着出去放放风。
初二一早,给褚老夫人请安过后,褚留儿问了陈姨娘母女可有什么要的,之后就出了门。
主仆三人以一个奇异的组合走在大街上,引人注目,甚至有驻足观看的。褚留儿前世没有出道,现在倒是颇有明星出街的感觉。那卖花的小姑娘特意到他面前兜售,摆摊的大婶大妈见了也要起哄吆喝:
“小郎君,过来看看可有想要的?给你便宜些喽。”
“小公子,咱家祖传秘方制的糕饼,尝尝吧!”
……
褚留儿大大方方,走走停停,吃吃喝喝,买了不少零零碎碎。
逛着逛着,三人来到一家门面宽阔的书行,门楣上挂一玄黑大匾,“书墨文渊”四个大字赫然其上。门口一左一右两尊石刻,左边一尊是一张书案,上有文房四宝,右边是一作恭迎之态的总角书童。店门大开,顾客盈门。
褚留儿突然想起宗笑霆,就抬脚进去了。
书行里面宽敞明亮,墨香浮动。
很快,就有头戴幞巾的书童迎上前相询:“公子想要些什么?”
“你们都有什么?”褚留儿环顾四周。
书童见褚留儿似是第一次来,便滔滔不绝的介绍起来:“笔墨纸砚应有尽有,都在一层,各目书籍、画卷在二层,若您有抄书、装裱的活计要交代,请三层详谈。”
“嗯,我随便看看。”
褚留儿走到码着笔的货架前,货架上方长绳上挂着各种大小、长短、粗细不一的笔,大笔有一人高,碗口粗;小笔有筷子长,毫似蝇腿。笔头笔杆各种材质各种装潢不一而足,琳琅满目。摞纸的货架前悬着各种纸张,有麻纸、黄纸、宣纸、皮纸、藤纸、凝霜纸、五色花笺……。摆墨的货架上不仅有产地、质地、年份不同的墨锭,还有一些作画的颜料及各种香料。砚台就更不必说,那令人目不暇接的砚台,就没有哪两块是一样的。
纵然褚留儿前世常跟奶奶逛书画用品市场,也没见过种类如此齐全的文房用品,真是“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你买不到。”
褚留儿漫步拾阶而上,来到二层。
褚留儿见识多了现代图书馆的图书量,并未因那些列满书籍直通天花的高大书架而震惊,却发现这层的分布挺有意思。
那些书架在屋宇中间按易经八卦呈阵形排布,一圈八边形齐胸高矮内开门书柜将书架围成一圈,隔着环形过道,三面设了红木桌椅,有选书的人坐在其间翻看,身侧有书博士低声介绍,南面未设桌椅,而设了三间装纱槅扇,槅扇之间是两尊石雕彩绘水麒麟,有一间槅扇中隐约可见几名女子身影。
褚留儿并未坐下细挑,直接去书柜那要了两本有关历史和风土方面的书籍。他本想买张地图来看看,书博士愣了一下,直接告诉他“地图是禁售的,书行里没有。”
这时期书都是手抄本,物以稀为贵,只这两本书也花了不少银子,褚留儿此时才惊觉书行老板财力之雄厚、实力之强大。
褚留儿一边感叹一边上了三楼。
三楼并非大敞间儿,正对楼梯是个宽敞的待客厅,见褚留儿主仆三人上来,殷勤的小书童前来招待。
“你们这可有个叫宗笑霆的人。”褚留儿开门见山的问。
“有的,公子有抄书的活计要交代给宗先生?”小书童给褚留儿倒上茶水。
“不是,我就来看看他。”
“那请公子稍候,小的去唤宗先生。”
片刻,宗笑霆过来,见到褚留儿有些惊喜。
“六少爷!近来可好?”宗笑霆深施一礼。
褚留儿赶忙站起还礼,“还好,闲来无事,出来逛逛。宗兄可忙?”
“忙倒谈不上,整日抄书罢了。眼看着到饭点儿了,六少爷若不弃,我请六少爷吃个地道的胭脂鹅脯,别看小店不起眼,吃食很合口。”
褚留儿逛了小半天,正好没吃午饭,再说这书行也不适合他们叙话,遂答应下来。
宗笑霆进去告了假,领着褚留儿出了书行。
书行后面的小街并不像正街那么繁华,却也算热闹,多是些小门脸儿,小摊子。
四个人左拐右拐来到一家飘香的小馆,里面六张桌子正好只剩角落的一张,褚留儿便另点了吃食,让小塔小山去店外长案上吃。
“六少爷性格很是有趣。”宗笑霆起初怕褚留儿嫌小店不体面,落座之后见他神色自若才放心。
“嗯?因为我站街边喝粥吗?哈哈……我一向不太在意那些讲究。”他知道宗笑霆指的什么。
楚刘儿家世虽然很好,不过做歌舞编剧的时候,忙起来吃不上饭是常有的事,剧组客串也是跟着吃盒饭,所以他虽好美食却并不挑剔。
宗笑霆笑着点点头,看到放在桌角的书,问:“六少爷去书行买的什么书?”
“这两本书还挺贵。”褚留儿打开包书的纸,将书递给宗笑霆看。
宗笑霆一看挺惊讶:“六少爷小小年纪爱看这样的书吗?”他以为是话本或者诗词歌赋一类的,褚六少爷买的这种书除了四五十岁的学士,年轻人鲜少看。
“嗯,我好奇心比较强,府学里又没有这样的书。”
“书墨文渊是京都最大的书行了,别的地方没有的书这几乎都能找到,即便没有,你与柜里的书博士订,自有人会到阁里去找。我有幸抄过几本珍本、善本,不过这样宝贵的书只卖手抄本。”宗笑霆将两本书仔细包好又放回桌角。
“宗兄在书行抄书莫不是为了自己看吧?!”褚留儿笑问。
“一举两得,岂不妙哉!唯一的不好就是有时候交代下来的书不是想看的。”
“那要如何才能入书行抄书?”
宗笑霆微怔,“六少爷莫不是……?”
“欸嗐嗐……我也想看看不外售的原版。说来惭愧,小时候常抄家规,我的字还可以的。”褚留儿噙着笑向宗笑霆眨了下右眼。
宗笑霆看褚留儿的样子,不知他是否是开玩笑。只道:“六少爷这样小,恐怕谭先生不会收啊!”
“这样!这顿饭呢,算我请客,你只管跟我说说抄书的规矩要求,到时候我去了莫揭我的底就好,其他的我自行解决。”
褚留儿话说到这份儿上,宗笑霆一看这六少爷是打定主意要去,就将书墨文渊的抄书规矩给他详细讲解一番。
抄书有免费的书看是一方面,其实褚留儿更多的是想了解一下现在的生存空间,忠勇侯府对他来说就像一口井,太局限,需要跳出来看看。还能顺便赚点外快,俗话说“金钱不是万能的,没钱是万万不能的”,褚留儿深知以自己的年纪身份,又没人又没钱,做买卖是根本不可能的,他又不愿意为了攒钱拮据自己,而且去书行抄书的事即便以后被侯府知道也无大碍。
“规矩大概就是这些,头等重要的是不要弄坏、弄污书籍,罚钱事小,再想得到好活儿就难些。另外,谭先生要求苛刻,想进入书墨文渊的人很多,万一不成你不要失望。”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多谢宗兄指点。”
宗笑霆与褚留儿边吃边聊,将该说的都告诉了褚留儿。
吃过午饭两人就在小店门口散了。
褚留儿抬头看看太阳,问:“现在是什么时候?”
没有手表,他看不出来现在有几点。
“快到未时了吧。”小山看着地上的影子说。
“有点迟了,直接去一品阁吧。”
问了路,褚留儿带着两个小厮直奔褚妙要买绣线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