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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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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穿透侧窗纱帘,照在褚留儿脸上,使他脸上绒毛散出淡金色光晕,难以名状的柔和美好。
褚留儿前世跟奶奶学过书法,他奶奶是有名的书画作家,有自己的工作室。楚刘儿于书画上没什么名气,但是他的软笔书法和硬笔书法都很不错,此时看书虽然有很多繁体字,对于楚刘儿来说根本不是问题,而且他看书速度很快,一目数行。
一开始,元晟以为褚留儿不感兴趣,只是粗略翻看,后来才发现他是神情极其专注,故而效率高,书页翻动很快。
这很好!
“你喜欢看书?”元晟一边搅动碗里的粥一边温声问。
“嗯。”褚留儿眼皮都没抬。
“我也喜欢,你最近在看什么书?”
“无非府学里那些,没什么好看。”
“哦,那你还喜欢什么?”
“跳舞、音乐、骑马……有意思的事儿我都喜欢尝试。”
“棋呢?”
“我不通棋道。袁兄喜欢?”褚留儿抬头望向元晟,只见他垂眸不停搅动勺子,那粥并没喝多少。
“粥还热吗?”褚留儿又接着问,心里觉得不应该。
“嗯!”元晟一抬眸,正撞入他眼中,又跌进他瞳仁里。
片刻怔忡间,突然一只手伸过来贴住碗壁。
果然!连温都算不上。褚留儿盯着元晟,手没动,唇角的微笑僵在那里。
元晟盛了一勺粥,抬起手腕,斜挑一下右边浓眉,与褚留儿对峙,他似乎笃定褚留儿不会再试。
大爷的!惯的你!!!
欺负爷小是怎么的!?竟然还挑衅!小爷今儿就跟你杠上了!
褚留儿犟劲儿上来,探身张口,就着元晟的手将整支勺子都含入口中,他双唇微抿,一勺粥几乎嚼也未嚼就吞入腹中,然后一勾舌尖,将蹭到嘴角的粥也舔了个干净,目光透着质问和不悦。
元晟倏然一热。
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如此窘迫,不禁手持空勺,呆住了。
褚留儿合上手中书册,放回桌上,轻哼一声,撩起帘子就跳下车,连句告辞都没有。
元晟看着褚留儿的身影消失在车帘外,慢慢回过神来,那小东西竟然敢给自己甩脸子!这可真是破天荒!
……!!!
“走!”褚留儿一声令下,带着小塔朝忠勇侯府而去。
此时,街对面一直没敢回来的李诺小心翼翼的捧着荷叶碗回来了。
“王爷,褚六公子冒犯您了?”李诺看到褚留儿走时脸色不好。
元晟又盯了一眼手中褚留儿含过的勺子,将其放入碟子中。
“没……回罢!”元晟无奈道。
李诺敲敲车壁,车轮辘辘而动。
“这粥王爷还……?”李诺见桌上的粥竟被王爷喝了不少,难道确实美味无比?平时王爷从不沾甜食,水果即便吃也不吃甜的。
“难以下咽,你们喝吧!”
听他如此说,李诺就放心了,王爷说难吃的东西肯定好吃。只是他可不敢用王爷的器物,更不敢在王爷面前吃东西,便将小方桌上的东西都收拾了,只留那几本书籍。
元晟目光落在那本棋谱上,若有所思,却没再拿起。
褚留儿虽然不高兴了,却没让那情绪影响自己太久,生气有害健康,他还想多活几年。他只觉得既然那“袁兄”不是个坦诚的,不结交就罢了,路人甲不重要。
回到侯府,有来得早的客人陆续告辞,正送客的楚佑肆见褚留儿终于回府放下心来。
“怎么才回来?你不是把粥都喝光了罢?”
“我才没那么丢人!我就是躲会儿懒,反正有能干的四哥哥在嘛!”褚留儿往褚佑肆身上靠了靠。
“你个娇娇!能不能好好说话?”褚佑肆一边说一边嫌恶地捋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能,四哥也去歇会儿吧,我来!”
“还算有点儿良心,我片刻就回。”褚佑肆点点褚留儿额头,走了。
褚留儿知道自己看上去稍显年幼,怕客人觉得侯府怠慢,只好抬头挺胸气场全开。不得不说,一个人的存在感与他的精气神有很大关系,褚留儿前世的经历在那,他深谙此道。来往宾客见他举止有礼,进退有度,说话做事令人如沐春风,小小年纪就气质卓然,皆不敢小瞧了他。
这一切落在处处与他较量的褚佑伍眼中,自然气不忿。早上献寿时,褚佑伍就觉得褚留儿堂堂男子净弄些奇技淫巧的手段很是上不了台面,不想后来竟然还得了惠亲王夸赞,心中更是不服。方才他不知溜去哪里偷懒,回来却得了一片赞许,且不论众人是真心意还是假客套,总之膈应着褚佑伍了。
褚佑伍来到正在观看几名世家子弟掰手腕的褚佑季身边,褚佑季见他过来只招呼一声“五郎”又继续专注于桌上比赛。
褚佑伍把他拉到一旁,朝褚留儿的方向一抬下巴道:
“三哥别光顾着玩儿,你瞧瞧老六多能干。”
褚佑季看看褚留儿又看看褚佑伍,没做声。
“三哥,我记得你可是十六七上才能在府里单独待客。可莫被小的越过了去。”
“六郎该结交些朋友了,我也是在陪朋友。”
“哦,我不过提醒三哥一声,惠亲王都说咱们家兄弟众多,三哥心里有数就好。”褚佑伍说完,笑呵呵的走了。
褚佑季又看了一会儿,回到石桌旁告了罪,让这几个与自己年龄相当的子弟好好玩,他去去就回,他转头来到褚留儿身边。
“六郎,怎么样?”
“还好,似乎没丢脸,一会儿四哥回来我就交差了。三哥要是不忙也帮忙撑一下,这些人我都不大认识。”褚留儿小声道。
褚佑季快速扫了一眼,这边好些都是二房那边的直近姻亲和褚佑肆的朋友,并且基本都是嫡支,他就算留下人家也未必看得上,反倒疏忽了自己经营的圈子,得不偿失,遂拍拍褚留儿肩膀道:
“你年幼,偶有照顾不周也属正常,我那边也有客人,你有应付不了的叫人去找我。”
褚留儿闻言不好再留他,答应着谢过褚佑季,让他去忙了。
褚佑伍看见褚佑季去找褚留儿,虽然听不见他们的对话,但总觉得自己给褚留儿找了点不痛快,心里多少舒坦了一些。至于褚留儿偷懒的帐,要找个恰当的时机叫父亲知道才好。
后院中,褚妙跟在褚夫人身边应酬了一天,也累得够呛。褚妙和褚娴虽是庶女,但忠勇侯府总共就这么三个姑娘,都当嫡出的一样养,何况嫡长女褚婉早已出嫁,再回来就是娇客。褚娴太小,派不上用场,早上直接留在褚老夫人身边了。
褚妙偷偷用手揉了两把后腰,她前一阵绣完献给老夫人的绣屏又帮陈姨娘做褚留儿跳舞的服装,一直没歇过来。她的小动作被褚夫人看见,把她叫到跟前。
“半天没去看你祖母了,你从小是在老太君身边长大的,最贴心,过去看看吧。”
“是,母亲。”褚妙心存感激,对褚夫人一笑带着丫鬟走了。
褚夫人的深意褚妙明白,母亲当着众家夫人小姐的面如此说无非为了抬高自己的身价,一个庶女养在侯府老夫人跟前和姨娘身边可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褚夫人这话也不算假,因着褚留儿养在老夫人身边,褚妙从会走就总往褚老夫人院子里去,后来陈姨娘得了老夫人青眼,常在老夫人身边伺候,褚妙更跟长在那里了一样,近两年她年龄渐长,褚夫人又常把她带在身边教导掌家理事,使得褚妙礼仪气度、行事做派比起嫡长姐竟不差什么。
褚妙出来后,吩咐小丫鬟取了一盘蜂蜜桂花糕来,这桂花糕是用牛乳将栗子和桂花碾成泥,加上蜂蜜,放入海棠花形模具上屉蒸得的,做成之后呈晶莹剔透的乳黄色,一口一个,褚老夫人和褚留儿都爱吃这糕点。
褚妙到了褚老太君处,正有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夫人陪坐在罗汉床上,旁边还有几位三四十岁的夫人,窗边一名豆蔻年华的少女由褚娴陪着,俩人儿正在玩翻绳。那少女见褚妙进来,扬起灿如春花的微笑,她是褚妙的手帕交,礼部尚书之女韩千雅,韩老夫人是褚老太君年轻时闺中好友,这些年一直也没断了往来,今日带着儿媳、孙女来贺寿。
“妙丫头,你可算来了,再不来我都要走了。”韩老夫人笑呵呵的说。
“韩祖母难得来一趟,今儿又高兴,就多留一会儿罢。”褚妙亲手端过桂花糕搁在罗汉床的小几上。
果然,褚老夫人一见那桂花糕就想起了褚留儿。
“留儿早膳都没顾上吃,”褚老夫人转头吩咐灵镜道:“去把六少爷找来。”
“你们没眼福,早上我那六孙儿献上一支《飞天》舞,那舞蹈啊……!惠亲王瞧见了都说精妙,我活这么大岁数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舞。”褚老夫人咂咂嘴回味着。
“听闻六郎前些日子抱恙,如今大安了?”韩老夫人问。
“小疾而已,仗着年轻,身子结实,好得也快。大家尝尝这桂花糕,还不错。”说着叫身边的丫鬟将桂花糕拿下去分一分。
“老太君真是福如东海,您这又有美味佳肴,又有孝顺的儿孙侍奉,羡煞旁人啊!”
“就是!老太君给我们说一说那舞如何好看的?”
……
众人奉承着褚老夫人,片刻后褚留儿从前院过来。
他站在门口,面带笑容,双目亮晶晶的,一只手背在身后。灵镜从他身后绕过,回到老太君身边,嘴角也抿着笑。
褚老夫人瞥了两人一眼,笑问道:“你这孩子,莫不是又弄了什么精怪玩意儿?”
“祖母火眼金睛,怎么看出来的?”褚留儿进门朝众位夫人行了礼,在褚老夫人面前站定,右手小心从背后拿出,轻撩衣袖给褚老夫人看。
“我还不知道你么!哎哟!这么大!”褚老夫人惊叹道。
原来褚留儿手里轻轻捏着一只巴掌大的花蝴蝶,他小心翼翼松开手指,蝴蝶振翅而飞。那花间精灵倒不慌乱,飘飘悠悠在屋中飞来飞去,最后落在窗边一朵浓艳硕大的牡丹花上,那牡丹花正摆在韩千雅的身边,大伙儿的目光都被那蝴蝶牵引过来,韩千雅怕惊扰那蝴蝶,一动也不敢动,她轻咬了一下唇,脸颊颈子都染上桃花般粉色。
一阵微风吹来,牡丹花轻轻晃动,那漂亮的蝴蝶一扇翅膀飞出窗外,看不见了,屋内众人一片唏嘘。
“六郎哪儿逮的这么大的蝴蝶?”韩老夫人问。
“回老夫人,我穿过花园的时候它正飞在我身边,还有许多,只是这只特别大。”
“留儿,这位你得叫声韩祖母。”褚老夫人吩咐完又扭头对韩老夫人说:“六郎病中烧了好几天,好了以后好些事儿都不记得了。”
“我倒是略有耳闻,不碍的,六郎看着可比以前结实了。”
“他最近贪长,能吃得很。午膳可用了?”褚老夫人边问边捡出一些褚留儿爱吃的点心递与他。
“席间稍用了一些,谢谢祖母。”褚留儿接过点心盘子。
“带娴儿去碧纱橱里垫一垫,吃完再去前院,莫冲撞女眷。”褚老夫人叮嘱道。
褚留儿答应着领褚娴去了碧纱橱。他们刚走,褚妙上前请示,带着韩千雅去花园找其他闺中玩伴去了。
“你说那蝴蝶怎么偏落在你身边了?”褚妙附在韩千雅耳边问,眼中含着一丝狭促。
韩千雅瞬间脸更红了。
褚妙扶着后腰哎呦哎呦的叫:“我这腰啊!为了帮六弟绣那献舞穿的……”她话未说完,就有一只温软的手掌覆上去轻轻揉了几下。
“妙姐姐。”韩千雅语气中带了点讨饶的味道。
“好了,我知道了,这又没旁人。”褚妙牵住韩千雅的手,接着说:“不过今天要不是我,你恐怕要失望而归了。”
“六哥哥是不是不记得我了?他连祖母都忘记了。”韩千雅悄声问。
“六弟醒来就连自己都不记得是谁,我二姐就是这病走的,他能好还求什么呢!?”
韩千雅点点头,心中不免有些失落。
“咱们去花园,待会儿还能远远看见,以后你常来就是了。”褚妙也只能帮她到这了。
果不其然,半个时辰的功夫之后,褚留儿只身出现在花园游廊中,只见他目不斜视,脚步不停,片刻就不见了人影,如昙花一现。
衣香鬓影的观花亭中,气氛随着褚留儿的来去起伏。不知不觉中,褚妙身边又多了几位平时并没那么亲近的千金。她眉眼一弯,心中很是高兴,想必这个效果祖母也很满意。
忠勇侯府上下忙碌了整整一天,直到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才开始打点收拾起来。褚老太君一天下来有些精神不济,早早睡下了。内院诸事自有侯爷夫人打理,褚家众位兄弟此时正聚在书房等待父亲和长兄。
褚珩和褚佑一在议事堂处理完事务,由小厮在前头打着灯笼,从甬道上走来。
“老六,你今天可挺出彩的。”褚佑伍坐在窗边,瞄着越来越近的灯影说。
“是吗?”褚留儿挠挠头,“不过是没出岔子,跟哥哥们比我还差得远呢!”
“亏得四哥撑着,下午哪儿偷懒去了?五哥我累的半死,怎么不叫上我?”褚佑伍半开玩笑的朝褚留儿面门扔过去一颗葡萄。
“先是我支使他去办点儿事,后是祖母将六郎唤去的,五郎问的是哪会儿?”褚佑肆替褚留儿答道,眼看着褚留儿伸手接住葡萄,吃完吐手心里几粒籽,扬手朝褚佑伍扔回去。
“谢谢五哥,真甜!”褚留儿见褚佑伍被一粒葡萄籽打中鼻尖嘻嘻笑着。
计划被破坏,又被小的下了面子,褚佑伍气得“腾”地站起。
“你恶不恶心!”随着褚佑伍一声咆哮,褚珩推门而入,褚佑伍只得收敛了气焰,但脸色还是铁青着。
褚家众兄弟站起身来,褚珩摆摆手坐到主位上,对面前情形视而不见。
“时候不早了,有事捡紧要的说,没事都回去歇着。”
半晌没人做声,其实兄弟几个今天主要就是待客,各种事务调度自有管事们去张罗,就算有请示也请示不到他们头上,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嗯!你们没事,我倒是有一件。今天人多事杂,没出什么乱子你们都有功劳,尤其留儿。”褚珩顿了一下,望着褚留儿接着道:“同济街的事张总管说得并不详尽,你自己说说怎么回事吧。”
除了褚佑一,其他人都是一头雾水。
褚留儿想了想,将同济街粥棚前救了宗笑霆的事一五一十说得清楚明白,后来元晟的事却只字未提。
“亏得你今日在同济街粥棚救下那书生,不然侯府此时就算没有麻烦也很糟心,此事处理得很得当。以后我百年了,侯府就靠你们兄弟支应,独木难成林,你们兄弟可要齐心……”褚珩今日多喝了几杯,加上心里高兴,絮絮叨叨给儿子们上起思想政治课。
原来褚留儿从同济街回来后,担心其他施粥的粥棚也发生这样的事,便命小塔向负责此事的管事询问过,所幸其他几处粥棚要不是赤豆粥要不是粟米粥,并没有再发生有人噎着的事。
直至亥时,褚珩才放众兄弟回去歇着。
走到门外,褚佑肆扭头对褚留儿说:“去与五郎道歉,我等着你。”
“就是玩笑,不至于吧?”褚留儿觉得有点小题大做了。
褚佑肆白了褚留儿一眼,叹口气:“你要顾及陈姨娘和妹妹们。”
褚留儿一点就透,到底时代不一样,是自己疏忽了。他几步追上褚佑伍,仗着现在的皮相年纪小,死皮赖脸的把褚佑伍哄好了。以他的经历,哄个中二病轻而易举。
回到褚佑肆身边,褚留儿没有半点儿不快,一路和褚佑肆边说话边往前走。
“四哥?你咋不说话?”褚留儿发觉褚佑肆半晌没应声。
“六郎变了。”
褚留儿默了一下,“人生除死无大事!我余下的日子都是赚来的。”在这个异世的夜晚,他忽然感慨万千。
“有道理,走吧!”褚佑肆拍拍褚留儿头顶,负手向前走去。
褚留儿看看地上自己的影子,又抬头看看天上像个月亮似的大窟窿,心想:我不是从那里掉下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