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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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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边境是一大片干旱荒凉的沙漠:长久以来,它一直是两国经济交流的障碍,换一方面来讲,它也是保护两方国土平安的天然屏障。没有哪个军队想要穿越这荒凉死寂的沙漠,怕是未见到敌军,便已败给大自然。
这里有起伏的沙丘、也有遥远的山脉,有无边的荒原、也有深沉昏暗的深谷。冬天里白雪皑皑,除此之外,其他季节均是黄沙漫天。充满着无限凄凉孤寂。
这里几乎没有一丝生命的痕迹,灰白色的天空看不到飞鸟,沙尘滚滚的地上也看不到任何动物,但凡有人想在这里听点动静,唯有自己的心跳,除此外只有死一样的沉寂,毫无希望的死寂。
按理说,谁会愿意涉足这里呢?
可远远的望过去,从山脉向下看,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似乎穿过沙漠,经年累月不知经过多少沉重步伐的踩踏,才得以慢慢形成。那路上有一堆堆、一丛丛的白森森的小丘包,仔细一看,是无数的白骨,纤细的、粗大的各不相同。
原来这是一条凶险的商旅之路,死去人的遗骸成为后人的路标,为了生存,人们不断地在这死亡沙漠前赴后继。
白玉落坐在遥远的云层中,望着眼下的人间,又是一场火舞黄沙,两个迷了路的,衣衫褴褛、枯瘦如柴的人在死亡线上挣扎着。
他慢慢落下来,无动于衷地略过那两个可怜的人,并不打算施以援手。
他来这里,另有目的。
在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旁,格外突兀的是,在一小堆细细小小的白骨前,坐着一个精致的小女孩。她大约五六岁,穿着干净的绸缎面的衣裳,梳着整齐的双髻,胸前挂着珠玉穿成的璎珞圈,干净白嫩。看起来,她被父母保护的很好,并没有经历什么苦难。
死在沙漠中的人,因为饥渴交加、风吹日晒,即便再水灵的人,死前也如同咸鱼一般,不像个人,已经像鬼了。
女孩坐在地上,圆溜溜的眼望着朝她走过来的白衣人。
他不像其他人那样会直接忽略她,只顾赶路。而是在她身前站定,蹲下来,朝她伸出手:“来,我带你走。”
他的手白莹莹,清凉凉的。
因这几千年来,终于有人肯跟她说句话,女孩开心地笑起来,明亮的眼睛好像天空的星星。
可她仍是把那双长着浅涡的小手揣起来,摇头说:“可我要等父亲。”
白玉落蹙眉不语。
他抬眼望着漫天的黄沙,两只秃鹰已经在那两个垂死的人头顶盘旋,只等他们咽气,就立刻会被分而食之。
而这样的场景,这个女孩想必已经见过不知多少回。
女孩歪着头天真无邪地看他:“你的脸一点儿也不脏。跟他们不一样。我想……你有足够的水,你有吗?”水一定多到可以用来洗脸,才能维持这样的体面好看。
白玉落站起来,朝那两个人望去,那两人头顶的秃鹰盘亘半晌,索性落在他们身旁的石头上等待。
他点头说:“我有。”
“那太好啦。”女孩仰起脸来,高兴地说,“你可以救他们。”
她扬起头来的时候,脖颈上有一圈乌黑的勒痕。
“你要我救他们?”白玉落问。
女孩点点头:“为什么不呢?”
女孩见过太多人死去,将死之人太多,救不过来。可眼下,能救的,就救吧。
“好。”白玉落走过去,解开乾坤袋,拿出水囊,朝那两个瘦骨嶙峋的人扔过去。
那两人此刻已仰翻在地,双唇惨白、眼眶深陷。手里各自握着竹杖,方才他们要依靠竹杖才能行走,此刻连杖也撑不起来了。
他们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些,都只剩骨架,身上破烂的衣裳已然宽大无比,证明着他们曾经的强壮魁梧。
他们一定经历千辛万苦、长途跋涉,也许这曾经是一支了不起的商队,可如今只剩下这两人,他们嘶嘶喘着气,呆滞无神的眼只是望着青空。
也许已经出现了幻觉,看不到曾经渴望的甘泉就在眼前。
白玉落弯腰将水囊拾起,拧开塞子,毫不吝惜地将那些水浇在那两个人的脸上。
“水!水!”发出嘶哑干裂的声音,两个垂死的人瞬间挣扎起来,枯瘦如柴的手指伸出来,激动地挥舞。黯淡的眼似乎又迸出一丝光来。
他们想要抓着那白色的衣摆,可那衣摆一晃,就不知哪里去了。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幻觉吧。”其中一个人说着,颓然倒下。
而另一个,也绝望的闭上眼:“睡吧,睡着了就可以没有痛苦的死去。就可以与家人团聚了。”
女孩这才站起来,踩着小红鞋,走过去拉白玉落的手指,禁不住说:“你的手可真凉呀。”
白玉落把目光落到女孩胖嘟嘟的小圆脸上。
女孩仰着头,稚气地说:“我猜想你是一个大好人,可是你可以更温柔一点地对他们吗?”
“温柔?”白玉落蹙眉,淡淡重复。
“对,”女孩跪下来,朝白玉落招手,“来,你也跪下来。和我一样,托着他的头,就像我的母亲抱着我的时候。”
女孩想要搬起其中一个人的脑袋,可是,她根本碰不到。
白玉落默默蹲下去,一条腿半跪着,把高一点的那个人的头托起来,让他枕在自己那跪着的腿上。
“对,就是这样,你真聪明,一学就会。”女孩鼓励着。就像她从前受到过的鼓励一样,“那么,请继续喂他水吧。”
水囊凑过去,那干裂的嘴唇略微抖了一下,便疯狂的啜饮。喝了几口,他便自己抓着水囊。
白玉落又打开另一个,将矮一些的人扶起,那人立刻抓紧了白玉落的手,不停地喝着。
可紧接着,那凹陷的眼突然睁开,可怕的脸突然扭曲起来。
枯木似的手,竟猛地掐住喂他水的人的脖颈:“按住他!”
听到矮一点的命令,高一点的人也扑过去,两人合力将那救他们生命的人按在底下。
白玉落仰在那,他先是看了看小女孩。女孩双手捧着脸,嘴巴撇着,似乎要哭出来。
两人一个在疯狂撕扯他的乾坤袋,一个仍旧双手掐着他的脖颈。
漫天黄沙、秃鹰摆摆翅膀,失望地飞走了。
乾坤袋里只有水和一支拂尘。
他们把水囊取出来,拂尘仍在一边。
一阵风沙吹来,拂尘滚落沙丘。
他们商量着,如何处置这个被他们抢了水了的人。
“也许,他可以带我们走出沙漠。”高一点的人犹豫着,不想放弃最后一丝希望。
“别傻了,如果不是迷路,谁会走到这里来?”矮一些的人喝了几口水,咬牙狠心说,“我们杀了他,他的血肉也许够我们支撑下去。”
“不要!”女孩捂上脸,开始大哭起来。
仰在地上的人听了两人要杀害自己的话,丝毫没有露出害怕的神色,只是对着空气,莫名其妙地说:“不要哭。”
如果不说话,可以不把对方当成是一个人,如同杀掉牛马一般,没有负罪感。
因而那高一点的人立刻捂住那人的嘴,不想听到他发出任何声音。
但他又颓然,凹陷的眼再次暗淡:“杀了他又有什么用?我们早晚也得死。我们走不出去的。也许,我该跟我的妻女团聚了。”
矮一点的人却握紧了双手,他的妻女却在等他,他必须要活着回去。
“杀。”他干裂的嘴巴里吐出这一个字时,白玉落也似乎叹息了一声。
他抬眼望着小女孩,对方蹲在他头顶呜呜的哭,泪珠吧嗒吧嗒掉下来,落到他额头。
“你会死吗?”
“我不会死。”他把话传到小女孩耳朵里。
“真的吗?”女孩不哭了,小手把他额头上的泪珠擦掉,高兴地笑起来,“你真的不会死吗?”
女孩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模样,叫他想起赤小狐。
他说:“我不会死,但这两个人会死。”
“你会杀了他们吗?”
“我想我会的。”
女孩又同情地看着这两个模样如同鬼怪的人,她低下头看着白玉落:“我可以请你不要杀他们吗?你只把他们赶走好了。”
她又有些担忧:“但你也不要受伤,好吗?”
也许,保证自己不受伤,不能杀害别人,又能把人赶走的要求很难达到,她只能祈求尽量能够圆满。
“好。”
白玉落轻轻将那捂住他的手拂开,在那两个人看来,却是如泰山压顶般不容抵抗的力度。
他坐起来,慢慢把头发理顺。
而后把所有的水囊堆在那两人的身前,在两人惊恐又疑惑地目光中,走到沙丘下,将那拂尘拾起。
他站在沙丘之上,拂尘一指,很快地,那荒寂无边沙漠中,出现了一条蜿蜒的路,消失在遥远的地平线上。
淡薄清润的声音:“沿着路走吧。会回家的。”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两人愣怔半晌,终于噗通跪下来,伸手颤抖的手,喃喃着将头深深埋进沙土中。
请求沙土洗净他们的罪孽。
等他们抬起头来的时候。
白玉落已经拉着女孩,消失在漫天黄沙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