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仙》非夕

14、第 14 章

　　女孩仍旧坐回她那堆白骨前。
　　白玉落说：“我做了你要我做的事，可以跟我走了吗？”

　　“谢谢你。”但是女孩仍旧抱歉地说，“但是对不起，我不能跟你走。我答应了父亲，他说，不管遇到什么事，只要我呆在原地，他就会来找我。”
　　她抱膝坐着，明亮的眼睛期待地遥望着远方，地平线的红日渐渐地沉了，黑暗像一张铺天盖地的黑幕布，逐渐的将沙漠笼罩。
　　她年纪还小，尚没有学会数数。
　　如果她会数的话，她就会知道，她已经这样等了三千年。

　　没有一个人，可以活的三千年那样久。

　　白玉落靠着女孩坐下来：“婉婉，你长大了，也许该是你主动寻找父亲的时候了。”
　　他朝远处望去，女孩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在遥远的地平线那头，扬起了一阵烟尘。起初那烟尘很轻，犹如雾气，可渐渐的，那烟尘逐渐弥漫开来，越来越高、越来越广。
　　滚滚沙尘之中，车队、骡马出现了。走在前面的是全副武装的骑士，身后跟着的是轰轰隆隆的篷车，那是一支浩浩荡荡的商队。商队前头的朝这边走过来，后面的从地平线逐次地出现，看不到尽头。
　　一时，死寂的沙漠热闹起来，车马叮咚、人喊马嘶。

　　女孩高兴地站起来，指着为首那一个骑士：“父亲！”
　　在那商队的最前方，骑在马上的，是一名神情严肃、意志坚定的男人。
　　他身材高大、五官深邃，三千年前，他常年的带领商队穿梭这条死亡沙漠，对抗盗匪骚扰、运输丝绸珠宝、连接两国经济、赚取大笔财富。
　　他的名字曾响彻这片沙漠，他曾是这片沙漠毋庸置疑的王者。
　　没有人不知道陆宁这个名字。

　　可在最后一次穿越之旅中，他迷失了。
　　先是遭到土匪冲袭，接着又遇上一场漫无天日的黄沙，狂风足足肆虐了七天，他的商队被冲散了。

　　他尝试着，依靠自己天生的方向感和常年累积的经验，带领几个亲信渴望寻找一线水源。他这一次，绝对不可以有事。
　　因为他怀里抱着的，是他刚满五岁的女儿。
　　土匪来袭时，他就将女儿抱在怀里，还好她仍安然无恙。

　　可罗盘、地图、直觉、经验都不知为何失去了作用，亲信们逐个的死去，最后，只剩下他和怀里的女孩了。
　　他四下里望着，绝望爬上他的脸庞，沙漠里只要有树木就可以找到水源，可这里一丝水汽、一棵树木找不到，胸腔里嘶嘶响着，这片曾给他带来巨大财富的荒漠，如今死一般的沉寂。

　　“婉婉，”他用干裂的嘴唇，亲亲怀里女孩圆嘟嘟的脸，“我们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吧。”
　　女孩从他的怀里探出头来，露出一双明亮的圆眼睛，连同她的小手也一齐伸出来，女孩欢快地说：“好呀，我还可以玩一会儿沙子。”

　　他们两个在白玉落他们身旁坐下来了。
　　“她也叫婉婉，她被父亲抱着。”而白玉落身边的女孩，此刻疑惑的望着那对父女。

　　在父亲身边的婉婉和她穿着一样的衣裳，梳着一样的双髻，甚至长得也一模一样。
　　她的父亲，就靠着石头艰难又缓慢地躺下来。
　　他瘦的如同方才那两个人，每一个即将在沙漠中死去的人，最后都长得一样。形容枯槁、骨瘦如柴。
　　婉婉挖了一会儿沙子，就靠过去，问她的父亲：“有水吗？婉婉渴了。”

　　父亲抱歉地摇摇头，将女儿拉到怀里，粗糙的手掌盖住女孩大大的眼睛：“父亲也渴，不如我们睡觉吧，睡了就不渴了。”
　　女孩乖顺地窝在他怀里，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可她的父亲，仍不放心这样睡去。
　　他预感到自己睡去就不会再醒来，唯一放心不下的，是这个女儿。
　　在他死去之前，他要做一件事。
　　这件事，从前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做，可如今，他只能这么做了。

　　水源已经彻底断了，在断掉水源前，仅省下的一点水全部留给女孩喝了。
　　这也就是说，在他死去之后，女孩应该还要忍受几日的饥渴和炙烤，还有失去父亲的孤独和恐怖，之后才能备受折磨地死去。

　　哦，他一想到这里，就心如刀绞。
　　他不得不那样做了，他痛苦地捂住脸。
　　他常年跑马帮，什么样的苦都吃过，也经历过无数人的死亡。可没有一次，叫他如此痛苦。

　　他颤抖地把枯木般的手伸向女孩白嫩的脖颈。
　　他又痛苦地缩回来，他下不了手。
　　老天爷，求你给婉婉一丝活路吧。她才五岁。
　　他几乎要跪下来祈求，可他知道，此时，已是绝路了。

　　他摇着头，附身在女孩身边，一次次凝望那可爱的脸蛋，他低低唤着：“婉婉，婉婉你在这里等我，父亲很快就来找你了。”
　　他狠下心，解开女孩的围嘴，将它缠在女孩的脖子上，而后扭过头去，手上用力。
　　女孩几乎没有怎么挣扎，就在睡梦中死去了。
　　她脸上，仍带着甜甜的笑容，像做着美梦。

　　而他的父亲，呜呜哭着，他干哑的声音在空寂的沙漠一遍遍回荡。
　　而他本人就长久地跪在女孩身旁。
　　秃鹰盘旋着。
　　渐渐地，沙漠又归复了死一般的沉寂。

　　那个夺去女孩生命的围嘴，被大风吹着，飘荡着向沙漠的尽头飞去。

　　白玉落伸手，手指穿梭了时空，将那围嘴接住，拿下来，将它放在他身旁女孩的手上。

　　“我已经死了吗？”女孩终于了然，她看到的是她和父亲死前的场景。
　　白玉落淡淡点头：“婉婉，如你所见，你已经死了。”

　　她睁着大眼睛，她的眼里已经蓄满泪水：“原来我已经死了。”
　　她又再一次望着父亲跪在沙漠的幻影，眼泪掉下来：“我从未见过父亲哭。是婉婉做错事，让父亲不高兴了吗？”

　　“不是的，婉婉是个好孩子。”除了赤小狐，白玉落从未安慰过别人，如今他拭去女孩脸上的泪珠，“你的父亲很爱你。”
　　能那样做的父亲，一定很爱她。

　　女孩瘪瘪嘴，由此大哭起来：“我也爱父亲。可我该怎么找到他？”

　　白玉落站起来，再次朝她伸出手：“走吧，我带你去。”

　　每一个升仙的人会有一片记忆遗失，而这记忆通常是他们人世间最为舍弃不下的过往。
　　而北极战神陆宁，从不留恋他曾经的辉煌、地位和财富，他最为牵挂的，是他的女儿陆婉婉。
　　白玉落辅助他升仙之时，将这片关于陆婉婉的记忆拾走了。放进尘世库里。

　　如今，白玉落将陆宁的记忆遗珠打开来，找到这片沙漠。
　　他很希望能够为这位北极战神做点什么。
　　当然，他并不是因为恻隐之心或者别的什么，他只是想为赤小狐犯下的过错做个交换。
　　他从不相信什么好听的话，更不会嘴上哄人，他只是做他能做的，以之为交换。

　　如今他把陆婉婉的孤魂领到北极战神处，也并不想让对方承什么情。赤小狐杀了他陆宁的鲲儿子，他就替陆宁找到他流落在沙漠中的女儿。

　　他觉得，这个交换也算合理。

　　至于陆宁是否因恢复一片记忆而痛苦，他并不在意。

　　他把陆婉婉领着，堂而皇之、畅通无阻的，来到北极战神陆宁的帐前，直截了当地说：“这是你的女儿，她流落沙漠三千年，灵魂因为等你而不能往生，如今我自作主张把她找来了，为的是交换赤小狐的惩罚。你不必谢我。”
　　他从口袋中拿出一粒记忆遗珠，夹在两指之间：“这是关于你女儿的记忆，里面有些人世间的痛苦，要不要重拾，你自己选择。”

　　陆宁静沉沉看着白玉落，深邃的五官没有半分笑意。
　　这个白玉落，是整个仙界里最不懂旁人感情一个，石头化成的，没有心肝。
　　如今，他这样闯进来。傲慢的，自以为是的对他说这一番话。叫他十分的不爽。

　　然而，白玉落手里领着的，那个精致的小女孩正抬眼望着他。她高兴地扑过来，抱着他的腿，脆生生喊着：“父亲！我找到你了！”
　　这个女孩，他一眼看过去，内心就已经柔肠百转。

　　陆宁鼻子里哼了一声，即便是他的女儿，见了这一面之后，女孩生前心愿已经了却，就会送去往生。他终究还是要失去。

　　可他低头看了看女孩明亮的眼睛，还是伸过手去：“白玉落，你可知自己的无情和残忍？”
　　“我深知。”
　　白玉落毫不在意地点头，将那枚记忆遗珠放在陆宁掌心，轻松地说：“如此，就算答应了。赤小狐与你的恩怨一笔勾销。”

　　白玉落说完，并不作停留，转身便走。
　　“谢谢你。”女孩拉着陆宁，在他身后说，“你是一个好人。”

　　白玉落并没有回头。
　　可等他走出陆宁账外，脑海中却浮现出女孩胖嘟嘟的小圆脸，向来清冷的脸上不觉挂了点笑意。
　　这世上，可爱的女孩子似乎都长得一个样。
　　不知道赤小狐此时在做什么呢？等她知道自己不用受罚，是否会开心地跳起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