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遗憾终成你》鲤与鲸鲸

5、酒醉

　　出了巷子，在大路旁，陌临找到一间看上去还算干净的公厕。
　　他走进公厕，在洗手池边洗净了手上和脸上的血渍和污泥。
　　当所有脏污随水流溜走，陌临关上水龙头，抬眼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如黑夜般乌黑的头发，刘海儿有点长了，微微地遮住了眼睛，脸颊清瘦苍白，白炽灯下皮得更加缺少血色。他穿着彭顷的校服，因为大了一号，上身后很宽松，显得他更瘦了。
　　他手上沾了少许的水，抬手将遮眼的刘海儿向后轻轻捋过，尽量让五官尽显在镜子里。
　　十六岁的他，五官还没有长开，眉形、眼型都带着青涩和秀气，睫毛长得像个妖精，鼻梁绷地很直，使得整张脸都立体起来，嘴角天生向下，即使不带任何情绪地轻轻闭着，看上去也像有些生气，让人觉得不好接近。
　　陌临斜起嘴角，欣赏着十六岁的自己，心中的评价只有两个字“年轻”。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笑，顶着这么一副好脸，竟然把人生过成那副狗样，算不算“暴殄天物”。
　　彭顷从隔间里走出，来到陌临身边洗了洗手，和他站在一起看向镜子，他比陌临高了大半个头，深灰色的头发修剪的短而乱，却有着完全不同的帅气，带着些许的痞气，笑容确是自带阳光给人温暖的感觉。
　　“彭顷，你觉得我长得怎么样？”陌临将脸转向彭顷，不知怎么的就把心里的话问了出来。
　　彭顷抬头看了一眼，不禁扬起了笑：“你把刘海儿捋上去了，挺好的，这样看起来利索不少。”
　　陌临心里骂了句“直男”。
　　彭顷也对着镜子捋了捋头发，抬眉问向陌临：“我是不是也应该像你一样把头发留长一点？”
　　“我觉得你这样就不错。”陌临实话实说，在他的印象里，彭顷一直都是现在这幅少年模样。
　　“你说不错就不错，”彭顷冲着镜子笑了一下，“洗好了吗？我们走吧。”
　　“洗好了，走。”陌临甩了甩手上的水，跟在彭顷身后。
　　两人走出公厕，拐过巷口，又过了两个街口，进入一座老旧小区，才终于看见了老金烤串店的霓虹招牌。
　　这家烤串店的位置比较隐蔽，若不是老顾客，或是有朋友带着来很难找得到。小店门脸不大，房子其实是这个旧小区单元楼的一楼的民宅。老板将对着街的窗户砸了改成了门，门上的霓虹招牌有的字儿亮有的不亮。
　　掀开已经不透明的透明塑料门帘儿进去，诱人的烤串儿香气，呛人的烟味儿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老板娘站在旧木头前台拿着计算器算着账，她后面的橱柜里放着各种饮料啤酒，正中央摆着一尊关公像，贡品摆得整齐，香炉里的香还剩下半截。
　　橱柜旁的电视里播放着足球赛，吃串儿的顾客有男有女，人们聊天看球扒着小龙虾，还有泡菜花生毛豆下酒。卖花的小姑娘到处转着，兜售着红艳欲滴的玫瑰。
　　屋里还有一半的座位，陌临径直向角落里的一个位置走了过去。
　　这是他最喜欢的位置，旁边的墙上贴着周杰伦《七里香》和《十一月的肖邦》的专辑海报。他望着这两张海报发呆，想了半天，也没有想起这两张专辑里有什么歌。
　　彭顷走到前台，看了看老板娘身后的酒水柜，又看了看旁边的印着可口可乐的冰柜：“阿姨，我要一罐雪碧，再要一罐可乐。”
　　老板娘抬了抬眼皮，放下计算器，面无表情地去冰柜里拿了他要的可乐雪碧，放在了柜台上，接着继续低头算她的账。
　　彭顷一手拿一个易拉罐走到陌临面前，问道：“你喝哪个？”
　　陌临嫌弃地瞥了一眼：“就喝这个？”
　　“我看饮料就这两种，也没别的，你想喝什么？”彭顷问。
　　陌临站起身，抬手向柜台后的老板娘招呼：“姐姐，我们要菜单，再请帮我们拿两罐冰啤酒。”
　　老板娘被他清爽带着苏气的声音这么一叫，抬起头看向他们角落里的位置。陌临甜甜一笑，眉眼弯成新月，白皙的脸全是乖巧的样子。老板娘当即心里欢喜，迅速放下手里的计算器，从前台上抽了一张塑封的菜单，又走到冰柜前打开柜门，给他们挑了两罐最冰的喜力，绕出前台，亲自给他们送了过来。
　　“谢谢姐姐。”陌临礼貌地接过菜单和酒。
　　老板娘听他这么一谢，喜上眉梢，从围裙里拿出小本子和笔，开始为他们俩点菜：“小伙子，想吃点什么啊？”
　　对比老板娘对陌临的殷勤，和对自己的爱答不理，彭顷睁大眼睛地万分佩服地想给陌临伸出大拇指。
　　“羊肉串20串儿，肉筋20串儿，鸡翅两对儿，还有烤腰子30串儿，”陌临一边看着菜单一边点着菜，熟门熟路一副常客的样子，“再就是花生毛豆拼一盘，泡菜一盘。”
　　“好嘞，我这就他们给你做。”老板娘高高兴兴地记完菜，对着陌临笑笑，转身去了后厨。
　　“你也喜欢吃烤腰子？”彭顷有些惊讶。
　　陌临抽了桌边餐巾纸盒里的抽纸，擦干净一瓶喜力的拉环处，纤细的手指拉开拉环，把它递给彭顷：“还行。”
　　“烤腰子可是我的最爱，”彭顷接过啤酒，举杯敬向陌临，“先碰一个。”
　　陌临拉开另一罐，举杯和彭顷碰在一起。
　　“真没看出来你还会喝酒。”彭顷笑着说道。
　　“看人不能看表面。”陌临打开自己的那罐，直接往嘴里灌了一大口，琥珀色冰亮的啤酒滑入胸腔，让他整个人都爽快起来。
　　“你以前是哪个初中的？”彭顷问道。
　　“十四中初中部。”陌临答道。
　　彭顷张大了嘴巴：“不会吧，十四中初中部会抽烟喝酒的没有我不认识的。你以前是哪个班的？”
　　“二班的。”
　　“我去，我三班的，咱俩班就在隔壁。可我怎么对你一点印象都没有？”彭顷仔仔细细盯着陌临的脸，从上到下地看了一遍，可还是没有任何印象。
　　他作为十四中初中部一霸，身边一群抽烟逃学打架的混子，却从未对眼前这个男生有任何印象，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
　　“以前不认识没关系，现在你好好记住我就行了。”陌临举起酒，碰了一下彭顷手里的酒罐。
　　“也是，反正现在认识了。”彭顷喝着酒，一笑又露出了那颗有点违和的虎牙。

　　烤串很快上了桌，老板娘还端了两碗砂锅鸡汤馄饨过来，笑盈盈地对陌临道：“这两碗馄饨是送你们的。”
　　陌临笑着老板娘答谢。老板娘红着脸又喜滋滋地回前台忙活去了。
　　“你真够厉害的，就冲着老板娘笑两下，叫句‘姐姐’，就能白吃两碗馄饨，你到底怎么做到的？”彭顷吃着馄饨啧啧赞叹道。
　　陌临苦笑，一边喝着啤酒一边向陌临解释道：“可能是我的一种特质吧。就像人们看见一只稍微有弱小的流浪猫，就一定想给它吃的一样，人们看到我这个样子就很容易可怜我。”
　　“那你这张脸太好用了，以后完全可以靠脸吃饭了。”彭顷笑道。
　　陌临眼神暗了暗，脸上却保持着温和的笑容。
　　看到彭顷大口吃着串，跟他聊着初中时候的各种打架斗殴逃学上网吧的“风光事”，陌临认真听着，易拉罐里的酒很快就空了。鸡汤馄饨的暖，啤酒的凉在他胃里搅合成难以形容的感觉。
　　不自觉的，眼泪就从眼眶里流了出来。
　　彭顷正讲得自嗨，突然看到陌临红了眼眶在流泪，赶紧停了下来：“哥们，你这是什么情况？”
　　这小子也太爱哭了。
　　陌临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眼泪，有些不好意思道：“听你讲这些，让我想起以前的许多事。”
　　“我去，你真是我见过最爱哭的男生了。明明打架那么猛，竟然动不动就掉眼泪，还不如彭婧呢。”彭顷又多帮他抽了两张纸递到他面前。
　　陌临接过他手里的纸巾，一口气将整罐里剩余的酒全倒进了嗓子里。
　　彭顷见他没喝过，招手向老板娘又要了一罐，帮他拉开拉环放在面前。
　　就这样一罐接着一罐，陌临边喝边淌眼泪，什么都不说，直到第六罐见底，陌临流着泪着趴在了桌子上。
　　彭顷看着一桌子的空酒罐和眼前完全醉了的陌临，完全懵逼了。

　　看着陌临睡了过去，彭顷无奈地拎起自己的酒，静静地一口全闷。
　　他走到前台结完账，在老板娘的帮助下将陌临背在了身上。
　　和看上去相比，陌临比他想象的还要轻。
　　他想不通，就这细胳膊细腿的，刚刚打架的时候是哪里来的爆发力。

　　“哥们，你可千万别吐啊。”彭顷背着陌临出了串儿店，左右看看，此时已经临近午夜，马路上一辆出租车都没有。
　　彭顷无奈，只好背着陌临一步步向学校方向走去。
　　“彭哥……”陌临伏在彭顷肩头，嘴里小声地呢喃着。
　　彭顷听陌临好像在叫自己，就应了一声“唉”。
　　“彭哥，我知道我自己在做梦……但是我不想醒……我想你能一直在……我想一直都能看着你……”陌临的脑袋昏昏沉沉，意识也是朦朦胧胧的，可他清楚的知道是彭顷在背着他走。
　　彭顷停下脚步，想听清陌临嘟嘟囔囔地再说什么，可陌临似乎又昏睡过去没了动静，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继续向前走：“喝这么醉，你小子真是愁人。”
　　醉了就不会醒。
　　陌临趴在彭顷的后背上，酒都化成了眼泪，打湿了彭顷整个肩头。
　　彭顷走了一段，体力已经到了极限，不过好在他看到不远前面有一家网吧。

　　网吧挺大，一共两层，虽然不是很新，但打扫地十分干净。
　　前台是个抽着烟正在玩劲舞团的网管小哥，看见彭顷背着陌临进来，认出他们身上的十四中校服，立即停下手中的校服，走上前帮彭顷将陌临扶下地，两人一左一右地架着陌临走到一旁的长沙发卡座，将他放倒在座位上。
　　“喝多了？”网管小哥看着陌临的样子问道。
　　彭顷点了点头。
　　网管小哥好心地找了个套着塑料袋的干净垃圾桶给彭顷：“小心他醒了要吐。”
　　看着彭顷接过垃圾桶，网管小哥回到前台，办了张通宵的沙发座儿，送到了彭顷手边，又指了指陌临身上的校服说道：“我以前也是十四中的，给你们八折优惠。”
　　“谢了。”彭顷冲网管点头致谢。
　　网管小哥摆摆手，回到前台，继续点上一根烟，开始和线上的妹子们打劲舞团。
　　彭顷坐在陌临旁边，打开电脑，输入卡号密码，登录上线。
　　陌临躺得不舒服，自己坐了起来，换了个方向，将头枕在了彭顷的大腿上。
　　彭顷刚点开魔兽争霸的画面，就感觉自己的大腿像是放上了一块石头，他低头去看，见陌临心安理得地枕着他的大腿，闭着眼睛安然在睡。
　　果然和彭婧养的猫很像。
　　彭顷叹了口气，没忍心动，保持姿势开始玩他的游戏。

　　一夜过去，早上六点，陌临醒了过来。
　　他一睁开眼睛，周遭一股子烟味只冲入他的鼻腔，随即而来的是剧烈的头疼和口渴。他缓缓坐起身，发现自己睡在了网吧的沙发上，一旁是趴在键盘上熟睡的彭顷。
　　他揉着脖子，脑子有点断片，宿醉让他浑身酸痛难受。
　　可看着一旁的彭顷，他又不自觉地扬起了嘴角。
　　彭顷还在，没有消失。
　　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是十四中的校服，又摸摸裤子口袋，校牌也还在。
　　陌临靠近彭顷，歪着头，仔细去看他剑眉长睫，笔挺的鼻梁，削骨般的下颌，以及薄如蝶翼的嘴唇。他不自觉地抬手，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彭顷的脸颊，确定他是真实存在。
　　彭顷感觉脸上痒痒，闭着眼伸手挠了挠。
　　陌临赶紧收回手，眼中的笑意却更浓更深。
　　他双手合十看向网吧窗户透入的阳光，心中默默地将天上诸仙全部感谢了一遍，然后转身继续盯着彭顷看，笑逐颜开。

　　陌临脱下校服外套给彭顷盖在身上，起身揉着睡麻了的大腿，一步一瘸地走到前台，网管小哥已经要准备交接班，他嘴里叼着烟，正拿着笤帚在扫地。看到陌临醒了，冲他招了招手：“我这有水也有一次性的洗漱用品，要吗？”
　　陌临点了点头。
　　网管把笤帚放到一边，从身后的柜子里取了两瓶矿泉水，两套一次性牙刷牙膏洗发水毛巾，转身递给陌临，眼神看向还在睡的彭顷，随意地问道：“那小子对你挺好啊，是你男朋友吧？”
　　“现在还不是，不过快了。”陌临从口袋里掏出钱递给网管说道，“昨晚的上网费也一起结了。”
　　“呵呵，看你这样子挺有信心啊。”网管收了钱，又从一旁的零钱盒里给陌临找了钱。
　　陌临靠在前台，远远看向又换了个姿势在睡的彭顷，嘴角带笑。

　　陌临拿着一次性洗漱套装走进网吧的洗手间。洗手间和网吧外面一样，显然是被精心清扫过，洗手台上还放着一瓶茉莉香薰。他用矿泉水刷了牙，又用凉水洗了头发和脸，感到整个人都清爽了很多。
　　洗漱完毕，陌临拿着剩下那套洗漱用品，回到彭顷身边，轻轻推了推：“起来了。”
　　彭顷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陌临已经干净利索地站在他面前，立即就皱眉吐槽：“你小子终于醒了，知不知道昨晚上我把你背到这儿来到，可累死我了。”
　　“辛苦了，”陌临将洗漱用品递给彭顷，“快去洗脸刷牙洗头，他这的洗手间挺干净。”
　　“我去，你哪儿弄来的这些东西？”彭顷伸了个懒腰问道。
　　“网管卖给我的，”陌临把东西放在电脑桌上，伸手将彭顷拉地站起来，把洗漱用品塞到他怀里，“乖，快去洗脸洗头。”
　　彭顷不情愿地向洗手间走去，边走边嫌弃地抱怨：“第一次听说网吧通宵完还得刷牙洗脸洗头的。”
　　陌临在他背后推着他，听着他一脸哼哼唧唧，笑道：“你总不想带着一脸一头的油出去吧。”
　　“你怎么比我妈还事儿事儿。”彭顷嘟嘟囔囔的反抗无效，被陌临推进了洗手间。
　　“好好洗，你一头的油。”陌临帮他带上了洗手间的门，自己坐到一旁的座位上。
　　他拿出口袋里的手机，没有短信，没有电话。
　　翻找通信录，选到母亲的号码，陌临犹豫地停下手。他思考了一瞬，又合上翻盖，将手机放回了兜里。
　　他现在不想见与彭顷无关的任何人，一是觉得没有太多必要，二是万一节外生枝让他回到现实。
　　陌临此时比任何人都明白，他现在又见到了彭顷，这是上天赐给他的一次机会，他必须小心翼翼，因为失而复得是无比的幸运，而得而复失则是无尽的深渊。

　　过了一会儿，彭顷从洗手间走出来，脸面干净神清气爽，头发上还挂着点点水珠。
　　他走到陌临身边：“我洗完了。咱们走吧？”
　　陌临见他出来，站起身问道：“去哪儿？”
　　彭顷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笑着回答道：“还能去哪儿？回学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