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遗憾终成你》鲤与鲸鲸

4、斗殴

　　马路街角，灯光橙黄地穿透老槐树的枝叶，天有些上云，遮挡了月亮的朦胧。
　　陌临想去远一点的回坊吃串儿，可距离太远，他想叫辆出租车。
　　他习惯性地去找手机，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个老式摩托罗拉翻盖。
　　那个年代的旧手机还没有彩显，淡绿色的屏幕，黑色的汉字，让陌临拿在手里又怀念又不习惯。他翻开手机看了一眼，通讯录里记录的电话寥寥可数，除了母亲和舅舅，还有几个名字，他都已经记不起是谁了。
　　彭顷看了一眼陌临手里的手机：“你有手机啊，那你记一下我的号码，139……”
　　他说得有点快，却并不耽误陌临记录。
　　陌临只是稍稍回忆了一下，脑海里就浮现的了彭顷手机的号码。没等彭顷说第二遍，陌临已经完完整整地录入了通讯录，然后又回拨了一个过去。
　　彭顷的口袋震动，他拿出手机，笑着看向陌临，按了通话键：“喂——”
　　听筒里彭顷的声音传来，像个小小的恶作剧。
　　陌临的心里哽咽，脸上笑着对彭顷说：“通了，号没错。”
　　彭顷点点头，挂断电话，认真地将陌临的名字存了进去，随后关上屏幕，放回了口袋：“这样就行了，以后有事咱俩就能电话联系了。”
　　陌临将手机放回口袋，从牛仔裤兜里摸出一个棕色钱包，打开一看，里面只有零零散散的四十多块零钱，还有一张学校的饭卡。
　　这么点钱，如果坐了出租车，估计就不够吃饭了，更别说去网吧通宵。
　　彭顷看出他的心思，笑道：“看在你今天告诉我锅炉房小门的份儿，今天晚上我请客。”
　　“谢谢。”陌临说。
　　彭顷：“谢啥，走吧，你想去哪儿吃？”
　　“回坊。”陌临提议。
　　“那得打车去。”彭顷和陌临看着眼前的城墙下窄小的马路，估计半天都不会有一辆出租车经过。
　　两人又在路灯下等了一会儿。
　　别说出租车，就连自行车和行人都没有。
　　“算了，我还知道一家，沿着城墙根走，穿过西七路巷子区就到了。”彭顷道。
　　“好。”陌临跟上彭顷，两人沿着城墙根走着。

　　他们二人边聊边走，彭顷和陌临聊着学校、女生、篮球和游戏。彭顷觉得陌临虽然话不多，可无论他讲什么，陌临都是一个非常好的听众，每个话题都接的十分自然，表达的观点和看法也都一致，偶有分歧，却也不会有任何矛盾和误会。就好像陌临是他的老友一般，聊起天来格外舒服。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一见如故”就是这种感觉。
　　岚城城墙下的巷子，实际上城墙下旧城区老旧平房和棚户间的小道。岚城的建设一直向城墙外的区域延伸，这些旧城区的破房危房在那个时候还没有完全拆除。陌临和彭顷两人有说有笑地走进路灯昏黄的巷子，聊得投机，谁也没注意道黑暗中有人正盯着他们。
　　正当他们走到巷子拐角处，路灯未照到的阴影里走出三个抽着烟的社会青年。
　　一个花臂大金链子，头发烫成卷儿，个子不高，身材不瘦。另一个是个光头，身形有些虚胖，光头被路灯照的反光。还有个一个一身黑色的高个儿，头发洗剪吹，一边的刘海儿还染成了紫不紫红不红的颜色。
　　他们将彭陌二人拦住，渐渐逼近。
　　彭顷想都没有想就将陌临挡在了自己身后，警惕着看着眼前三人，心中已经明白这是遇到劫钱的地痞了。
　　花臂叼着一根烟，抬眼看向面前两个学生：“别废话，钱包都给我。”
　　陌临神色严肃，冷眼瞪着花臂。
　　花臂看到陌临的眼神，又见他们两人不给钱也不说话，将烟甩在了地上，骂了一句：“妈的，老子说话你俩听不懂是吗？”
　　黑衣高个儿也不废话，大步朝两人走了过来，直接伸手要从彭顷的校服口袋里掏他的钱包。
　　彭顷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躲过了男人的手。
　　那黑衣高个抬起拳头对着彭顷：“敢躲，老实点，别他妈自己找苦头。”
　　彭顷怒目与高个男对视，紧紧握紧手中的拳头，斜眼看向身旁的陌临：“回学校，找老师！”
　　说着，他抬起一拳狠狠锤向高个男的小腹，趁着高个男低头，双臂死死箍住他的脖颈，猛然提膝照他的腹肋连番冲撞。
　　高个男没料到彭顷敢出手，肋骨到小腹一阵剧痛，当即躬起身体，疼得嚎出了声。
　　花臂男和旁边的光头看高个男被打，两人互看了一眼，顿时瞬间怒火中烧，举起拳头就像彭顷冲来。
　　彭顷抬腿一脚踹开高个男，双手做出散打的架势，准备和冲过来的两人硬碰硬。
　　他从初中起就一直学着散打，在岚城市青少年散打比赛中也获得了不少大小奖项，在学校里打架从来也不曾怕过。虽然并没有在学校里做过什么欺凌暴力活动，但就凭着几次不大不小的打架斗殴，当仁不让地落得了十四中校霸的称号。
　　彭顷心里清楚，就算有着散打功底，可一打三，对面还是三个体重明显占优势的成年人，自己并没有什么胜算。
　　花臂和光头向彭顷挥起了拳头，彭顷举臂格挡，艰难地抵抗着两人毫无章法地狂轰乱炸。
　　彭顷被二人逼向墙边，眼见自己渐渐不敌。
　　坚硬如石头般的拳头砸在彭顷的肩背上，疼痛猝不及防。
　　突然，巷子里陌临的吼声在巷子里爆发：“住手！”
　　花臂男和光头回头玩去，只见瘦弱的男生不知从哪里捡了一把废掉的U型锁，侧身站在灯下，眼神发冷地看着他们。
　　陌临右手紧紧握着U型锁的弧形处，钢制的锁头对着花臂男和光头，一步步向前移动：“你们再敢碰他一下试试！”
　　花臂和光头看着他手里的钢制锁，不由地有些发怵。
　　这时高个男已经缓过劲儿来，他们三人互相看了一眼。
　　“你控制这个，我们俩去揍那个小子。”花臂男立即布置战术。
　　高个儿刚刚被彭顷突然袭击，此时怒火中烧，架起攻势准备重新找回面子。
　　花臂则和光头握着拳头向陌临冲了过来。
　　陌临站在路灯的阴影里，抬起手中的U型锁，眼生冷而专注，像是要把满腔的愤懑、不满、痛苦发泄出来一般，毫不留情地向花臂男和光头的头上砸去，花臂男闪身躲开，光头则没有那么灵巧，被陌临狠狠地砸中左肩，疼得当即靠在了墙上，嗷嗷大叫起来。
　　花臂男看到U型锁的厉害，稳住脚步，眼神也变得更加谨慎，死死盯着陌临的手。
　　彭顷这边与高个男一对一，虽然个子比高个男低了大半头，他却很快发现对手并不协调，连挥几拳也没有打中他。彭顷找准机会，闪躲开一次攻击后回手一拳，稳稳击中了高个男的鼻梁。高个男顿时酸楚难忍，紧接着鼻血就流了下来。
　　高个男捂着鼻子，看着一手的血，气急败坏地骂了句娘，继续整理攻势攻向彭顷。
　　彭顷见刚刚那样的打法有效，立即有了自信，架起双臂虚晃一下，趁其不备，又是一计猛拳，击中了高个男的小腹。这一下力度够狠，高个男疼得连连后退，捂着肚子扶着墙，一时缓不过来。彭顷甩腿一提，丝毫不差地踢在了高个男的左脸上。这一踢下去，高个男顿时觉得眼前路灯氤氲，头晕目眩，向后右边跌了下去。
　　另一边，陌临拿着锁，疯了般砸向花臂男。花臂男抬手去挡，可钢锁坚硬，骨头和肉根本无法与其相抗衡。陌临心中本就饱含怒气，又看到对方刚刚对彭顷毫不留情地殴打，愤怒的感觉像一只出笼的野兽，手底下毫无人性，下手一下恨于一下。花臂男赤手空拳根本敌不过U型锁的强度，他不得不低身抱头去躲。陌临的手却越砸越恨，让花臂男抱着头毫无还手的能力。
　　光头男一看花臂男被陌临打得鼻青脸肿，他赶紧上前从后面抱住陌临。
　　陌临拼命挣扎，回手一锁头径直向光头男的脑壳砸去。一击下去，光头男的头顶被生生砸出一道血口子，鲜红的血液汩汩外涌。
　　许是那一下砸地太猛，光头男好像听到脑壳裂开的声音，疼痛和巨大的嗡嗡声使他失去了平衡，他松开了陌临，捂着流血不止的脑袋，晕晕乎乎地栽倒在地，在地上打着滚嚎叫。
　　陌临深吸一口气，拎起锁逼向蹲在地上抱头求饶的花臂男。他无视花臂男的声声告饶，抡起锁头就往他身上砸去，花臂男护着头，陌临就手挡砸手，胳膊挡砸胳膊，直到把花臂男砸到在地，他依旧没有收手。
　　花臂男的求饶变成了哀嚎，在黑暗的小巷子里回荡，而陌临充耳不闻，并没有停手的意思。他骑在倒地的花臂男身上，死死抓着他的领子，扔掉手里的锁，转而用拳头狠狠地锤向花臂男的左脸。
　　一下、两下、三下……
　　“你他妈还敢不敢再打他一下！”陌临一边砸，一边咬着牙问道。
　　花臂男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满嘴满鼻子的淌血：“同学！同学！别打了！我们错了！别打了！”
　　高个男此时已被彭顷打得已是鼻青脸肿，再看同伴竟然比自己更惨，当即就怂了。和眼前这个会散打的男生想比，那个拿着U型锁的才更加可怕——他分明是如恶魔一般地在拿花臂男发泄情绪，根本不是在自保和反抗。
　　彭顷听着花臂男的声声惨叫回头去看。
　　看到陌临冷着面，他立即意识到，再不阻止陌临，花臂男就要被他一拳一拳打死了。
　　彭顷一脚踹开高个男，快步跑到陌临身边，伸手抓住他的手腕，高声道：“陌临，别打了，他快死了！”
　　陌临听到彭顷的声音，神情一滞，恢复理智，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站起身，从地上拿起满是鲜血的U型锁，从花臂男身上跨过，斜眼看向高个男。
　　高个男此时已经完全怂了，颤颤巍巍地想要逃跑。
　　“你要是赶跑，明天就得来给他俩收尸！”陌临的双眼布满血丝，眼神慑人，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高个男看看左右，漆黑的小巷子里连个路人都没有。
　　周边的居民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各个闭门不出，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高个男他们三人平时就在这里躲着劫道些个半夜翻墙的高中生，几个月来从没有失手过，可谁知今天竟然碰到了硬茬。明明是两个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高中生，怎么下手比他们这帮地痞还狠。
　　“把你们三个身上所有的钱都交出来！有多少给多少。”陌临抬起胳膊，拿着锁指向高个男。
　　高个男完全愣住，看着陌临手上血迹斑斑的U型锁，足足三秒才反应过来来陌临说的什么。
　　他忍着疼，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拿出两张一百和几张零钱递给陌临。
　　陌临甩了甩手上的血，接过钱，又回头指了指旁边地上的花臂男和光头。
　　高个男乖乖地弓着背贴着地走到花臂男和光头身边，从他们身上翻出钱，全部给了陌临。
　　彭顷一脸崇拜又十足担忧地看向陌临：“这样是不是不太好……万一他们报警了怎么办？”
　　“他们就是一群有案底的社会混子，而我们是一群未成年人，他们想打劫我们，我们正当防卫，最后进局子的还是他们。”
　　听陌临这么说，彭顷才放下心来。
　　他忽然感到陌临的气场瞬间两米八，干仗打人的样子帅出了天际。
　　而陌临也有点震撼于自己的一顿爆发，或许是心情压抑了太久，要么将人逼死，要么就将人逼成了疯子。
　　陌临拎着锁，迈着步子走到高个男身边，低下头伏在他耳旁道，声音冷若冰霜：“这他妈是老子的梦，你们还敢在梦里给老子嚣张。”
　　说完，他甩手一巴掌打在高个男脸颊上，“啪”的一声脆响，高个男被打翻在地，像看发狂的精神病一样惊恐地看着陌临。
　　陌临直起腰，摘下校牌揣到裤子口袋里，脱了校服外套，用它擦了擦手后随手一把扔到了路旁的垃圾桶里。
　　他走到彭顷身边，将手里的钱装进彭顷的口袋，笑着说道：“我们走吧，看来今天晚上的烤串得算是我请的。”
　　彭顷看了看兜里瞬间多了的几百块钱，又看了看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地痞三人，同情地叹了口气。
　　两人转身带着钱离开打架现场，拐弯走入巷子，向烤串店走去。
　　留下满身是伤的花臂男三人在夜色中忍着痛，后悔且凌乱。
　　小巷又回归了安静，而城墙在一旁静默无言，古槐树依旧在夏夜晚风里嗦嗦地抖着叶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打完架出了一场汗，彭陌走出小巷子来到大陆上时，两人都感到全身筋骨轻松了不少，这场架打得酣畅淋漓，十分畅快。
　　“看你瘦瘦弱弱，打起架来真敢下死手。”彭顷伸出大拇指对陌临敬佩道。
　　陌临轻扬嘴角，心中有些骄傲：“其实我打架一直不大行，今天可能是应了那句老话——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彭顷沉浸在打架赢了的喜悦中，他搂上陌临的脖子笑道：“陌临，你绝对是传说中那种‘打架不要命’的，你说过了今晚，咱俩这样算不算过命的交情了，不如咱们也像电视剧里那样结拜成兄弟吧？”
　　“不要，”陌临嫌弃地白了他一眼，“我才不要跟你做兄弟。”
　　“不做兄弟做什么？”彭顷坏笑着扬着眉毛，开着玩笑道，“总不能让你做我媳妇吧。”
　　陌临瞪了他一眼，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道：“或许做你妹夫也挺好，你把彭婧嫁给我，那样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滚！敢打小婧的主意，亲兄弟也跟你翻脸。”彭顷举起拳头在陌临眼前晃一晃。
　　“做妹夫真不行？”陌临眼神里柔波流转，若银河流光，挑着眉盯着彭顷看。
　　“不行！”彭顷义正言辞，“做妹夫绝对不行！我妹那是高岭之花，你要想娶她，怎么得比我个儿高，比我帅，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才行。”
　　“你这标准不像是找妹夫，像是找媳妇。”陌临笑道。
　　“反正你这又瘦又小的肯定是不行。”
　　“既然当‘妹夫’不行，那就只能当你刚刚说的那样了……”陌临声音轻轻的，似有似无。
　　“我刚刚说的哪样？”彭顷没有听清。
　　“忘了就算了。”陌临快步往前走了几米。
　　“什么算了啊？我都没听清你说啥。”彭顷追上他，再次搂上他的肩膀头，追问着。
　　一阵风过，吹落了几片槐树的叶子。
　　陌临拐了话题，歪头看向彭顷：“我怎么感觉这么冷，刚才不该把外套就那么扔了的。”
　　彭顷一听，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就递到陌临手里：“看你刚才扔校服扔的那么洒脱，还以为你不怕冷呢，穿我的吧。”
　　陌临接过彭顷的校服，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上面淡淡的烟味，让他倍感温暖，脸上也再次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