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遗憾终成你》鲤与鲸鲸

3、逃学

　　陌临不可置信地盯着彭顷。
　　回想着他脑海里最后的记忆。
　　他所能想到的两个解释，一个是在他在跳下医院大楼后自己陷入了深度昏迷，此时此刻，他就像《盗梦空间》里一样，身处梦境无法苏醒。
　　而另一种解释是，他死后重生，回到了十五年前的高中。
　　无论是哪一种解释，陌临都想立即跪下来感谢老天爷。要么逃避现实地躲在梦境，要么回到过去改变一切，无论如何都比日日沉沦昏昏度日要强。
　　陌临将身体靠在墙壁上，自杀一般大口地吸着手里的烟，火星猛燃，大量尼古丁顺着血液流遍他全身的血液和细胞，眩晕中帮他平复狂跳的内心，止住决堤般涌出的眼泪。
　　过了一阵，等夕阳彻底消失在西边的山影里，陌临才慢慢平复了情绪，深呼吸让脑中的眩晕和胃中的翻江倒海安定下来。
　　“你这么抽烟会死的。”彭顷瞪眼看着陌临，心里想着这人是不是有病，淌眼泪跟淌水一般，抽烟像是不要命一般作死狂吸。
　　陌临因为缺氧有些反胃，他弯着身体，将两只手扶在膝盖上，抬头看向彭顷：“放心，我死不了。”
　　“同学，你抽烟够猛的啊？看你哭成这样，又这么个吸烟法，咋地，失恋了？”彭顷饶有兴趣地问道。
　　“去你的，”陌临白了他一眼，“你才失恋了。”
　　“那你跟个小妞儿似的晚自习不上，哭哭啼啼还管我借烟抽，到底是为啥？”彭顷和陌临一起靠在墙上，眼神好奇地问道。
　　陌临看他一脸探究，叹道：“今天是我一位好朋友的忌日，一想到他，心里就有点难过。”
　　“你朋友死了？”彭顷睁大了眼睛，“怎么死的？”
　　“意外。”陌临低头道。
　　“什么意外？车祸吗？”彭顷越问越来了兴趣。
　　陌临斜着眼睛看他，彭顷的眼睛和彭婧很像，眼珠子黑眼白少，眼角还微微上翘，每次遇到好奇的事，眼角就会挑地更厉害，一副刨根问底的样子。
　　“不是，是煤气爆炸。”陌临抿了抿嘴唇，低下了头。他从来没想过会有一天，他会当着彭顷的面告诉他他是怎么死的。
　　“我的天！”彭顷掩口，“那不把人都炸碎了。”
　　陌临有些语塞，五官也有些歪了，他可不想和彭顷讨论这个话题，毕竟这感觉着实有点诡异——天色渐晚，月黑风高，和一个在自己记忆里已经去世的人讨论他的死因和尸体……
　　“煤气是泄露了吗？”彭顷没有看清陌临的表情，不知哪里来了兴致，接着问道，“然后又遇到了明火，所以爆炸了？”
　　彭顷的性格就是这样，每件事喜欢知道的个究竟。
　　但凡他感兴趣的话题，如果不问出个所以然，他一定不会甘心。
　　陌临揉了揉山根，简单解释道：“他父母发生了争执，他妈妈一怒之下拧开了煤气，点着了打火机……刚好那时，他进了家门……”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彭顷惊讶问道。
　　“他妹妹当时和我在他家房子外面等他……”陌临低声道，回忆袭来，如电影在脑海里播放。

　　那日，他和彭顷、彭婧一起赶到彭家的别墅外，从院子里就能听到彭顷父母在激烈的争吵。
　　如果当时，他拉住彭顷，阻止他进去。
　　如果当时，他跟着彭顷，一起进去。
　　无论是那种如果，他都不会经历这孤寂、黑暗的十二年。
　　这些年来，他很少回忆彭顷去世时的一幕，也不曾再跟任何人提起。可不知为何，此时此刻，当着彭顷的面再说起这些回忆时，他心中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苦，仿佛是再见彭顷的喜悦抵消了那深埋心中像枯枝般蔓延的恐惧。

　　“……”彭顷吸了一口手里的烟，又吐烟气，“你当时一定吓坏了吧？如果我是你，看到好朋友那么死了，估计一辈子都忘不了。”
　　陌临心中一紧，黑夜中，彭顷没有发现他眼圈又红了。
　　“我当时要是拉住他就好了。”陌临的指甲嵌入掌心，声音微微颤抖着。
　　“嗨，这种事儿也是寸了，”彭顷走到陌临面前，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你没必要自责，这根本不是你的错。”
　　陌临愣住。
　　自己内心深埋十多年的内疚和自责，被突如其来地原谅了，像是一颗囚禁的心被开了锁，整个灵魂恍然间被释放。
　　他直勾勾地看向彭顷，不敢相信地问：“你说什么？”
　　彭顷又吸了一口烟，伴随着烟气云淡风轻又无比郑重道：“我说他的死不是你的错，毕竟有的人的命就到那儿了。你为了这个事儿伤心难过也于事无补，再愧疚难受，人也回不来了。”
　　“你真的这么想？”陌临问。
　　“嗯。”彭顷点点头。
　　陌临看他认真点头，不由地勾起一个释然的笑，“还有烟吗？”
　　“有是有，你慢点抽。”彭顷又从烟盒里拿出一支烟递给陌临，又好心地帮他点上，“对了我还没问你你叫什么名字呢。”
　　“陌临。”陌临听话地小口吸了一口烟，伴随着从口中飘散的烟，他向彭顷说出自己的名字。
　　“哪两个字？”彭顷追问。
　　“陌生的陌，降临的临。”陌临如是答道。
　　“那你是哪个班的？”
　　“高一八班。”陌临低头看了看自己校服上的校牌，确定自己没有记错自己高中时的班级。
　　“咱俩邻班啊，我是九班的。”彭顷笑了笑，露出右前方标志性的虎牙。那颗虎牙与他的个子长相极不相配，原本看上去有些凶的面相，只要一露出那颗虎牙，画面就会变得有些搞笑。当年陌临不知道，近几年他才终于找到一个词来形容彭顷虎牙给他的感觉——反差萌。
　　陌临：“我知道，我认识你。”
　　“哦，我刚才听见你叫我名字了，”彭顷看上去有些高兴，“看来我在咱学校还挺有名气的嘛。”
　　“十四中的校霸，谁能不认识你。”陌临脑海中所有关于高中的记忆渐渐被唤醒，“我还认识你妹妹，咱十四中初中部的校花彭婧。”
　　“你认识我妹！”彭顷有些意外。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手电筒的学校保安来到操场，远远指着他们大声喝道：“哪个班的？还不回去上自习！”
　　“我靠！”彭顷回头一看保安来了，他连想都不想扔掉烟，右手拉起陌临，风一般地奔跑起来。
　　夏夜操场，干燥温柔的风猎猎吹过耳际。
　　彭顷手上的温度如此真实，灼热了陌临冰凉纤细的手腕。
　　陌临封存多年的记忆一涌而出，填满了他的大脑和胸膛。
　　梦也好，真实也罢。
　　在这一刻已经向落在他们二人身后的风一样不再重要。
　　他们两个像疯子一般狂奔向宿舍楼后的角落。这里是宿舍楼A栋和B栋的接合处，因为结构问题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空间，出口处被一排高耸的柏树挡得结结实实，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到里面还有这么一块地方。
　　彭顷也是无意间发现了这里。不过让他有些惊讶的是，陌临似乎也知道这里，完全没有惊讶学校还有这么一个适合藏身的地方。
　　陌临一走进这里，立刻被记忆淹没。
　　他们曾经在学校里一起犯过不少事儿，每次被抓，都会跑到这里躲藏。
　　陌临静静地面对墙蹲下，伸出手指，轻轻触摸砖红色的墙面，若有所思。
　　彭顷喘着粗气，理解无效地看着陌临：“你抠墙干什么？”
　　陌临没有理他，而是伸手去掏口袋，从里面摸索出来一串钥匙。
　　他拿起其中一把，深吸一口气，默默在砖墙上刻下“ML20200904”，然后他又用力在上面使劲地加深刻痕，直到这些字深深刻在了砖面上面。
　　“你年份刻错了吧？今天是2005年9月4日。你这一下子前进了十五年。”彭顷指着陌临刻的字说道。
　　陌临没有理会彭顷的指正，而是把钥匙递给他：“你也跟我一样留个字吧。”
　　彭顷虽然觉得他的要求莫名其妙，但还是接过陌临手中的钥匙，在陌临刻的字下方加了一行“PQ20050904”。接着他也学着陌临的样子一道又一道地加深痕迹。
　　“为什么要刻这个？”彭顷问。
　　陌临望着那两行字失神：“就是想纪念一下我们相识。”
　　彭顷觉得陌临是个怪人，却又说不上讨厌。
　　他们藏了一会儿，确定保安没有追来，才放下心来准备离开。
　　彭顷心里觉得无聊，忽然灵光一闪，眼睛发亮，问向陌临：“反正这会儿也不能回去上晚自习，回宿舍也不行，你要不要跟我爬墙出去上网吧？”
　　如果是当年的陌临，就算彭顷打断他的腿他也是不敢的，可如今他只是笑笑，点头说了句：“好”。
　　“我带你从艺术楼后面的围墙翻过去，那里很好爬。”彭顷自信地说着。
　　“不，我知道一处更好走。”陌临微微一笑，眼睛里有了神采。
　　“更好走？”彭顷有些不信。
　　“你跟我来。”陌临招招手，示意彭顷跟上。

　　陌临熟门熟路地从柏树林里钻出来，绕过宿舍楼B栋，穿过食堂的小菜园，遛过锅炉房外的煤堆，再从锅炉房后面蹑手蹑脚的走过，最后来到运煤的小门。
　　小门斑斑驳驳全是锈迹，上面是最古老的铁制插棍门闩，扣环上的小铜锁只是虚掩着，并没有真正扣死。
　　陌临走上前，轻手轻脚地拿下小铜锁，再打开门闩。只听们吱呀一声就被他打开了一人可过的门缝。
　　彭顷眼中都是惊喜，竖起自己的大拇指。
　　陌临给他使了个颜色，让他先过去。
　　彭顷会意，从门缝中穿了过去，陌临紧跟着他穿过小门，回身再把门用手指小心拉回收紧。

　　从学校锅炉房后门出来，就到了岚城的古城墙下。
　　夏日夜晚的暖风，夹杂着岚城特有的古城味道，那种味道里有秦砖有汉瓦，还有大唐的繁华遗迹，更多的是城墙下古槐的幽香。
　　陌临双手揣在口袋里，安静地走着。
　　他很久没有带着如此轻松的心态散步，
　　彭顷则仍旧是个少年，步子轻快，不时地得停下等一下身后的陌临。
　　“陌临，你可以啊，这么隐蔽的后门你都知道。”彭顷一出学校，立刻就像野马撒欢。
　　陌临看着他一脸兴奋的样子，解释道：“以前不经意间发现的，厨房的师傅总是怕麻烦不关，所以给偷跑出去的留了空子。不过若是知道的人多了，怕是以后就会上锁。”
　　“以前？”彭顷有些纳闷，“这不开学才第四天吗？”
　　“说错了，就开学那两天。”陌临更正了“口误”。
　　“放心吧，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彭顷笑道，“现在我们去哪儿？”
　　“随你。”隔了十五年，面对十六岁的少年彭顷，陌临忽然觉得自己心态真是老了。望着他的背影竟然有一种老父亲看亲儿子的满足感。
　　“那我们先去吃个烤串儿，然后再去网吧。”彭顷摸了摸胃，显然是晚饭没有吃饱的样子。
　　“好。”陌临没有什么异议。
　　“爽快。”彭顷一把搭上陌临的肩，向搂哥们一样搂住了他，“走，去街口老王家烧烤摊。”
　　陌临回头看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怎么了？”彭顷看他沉了脸色，忙问道，“你不会有洁癖不愿让人碰吧？”
　　“没有，只是觉得你真的是个自来熟的人。”
　　“也不是，得分人。”彭顷灿然一笑，“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咱俩有种‘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感觉。”
　　陌临揉着太阳穴，嫌弃地问了句：“你知道这句诗的前半句是什么吗？”
　　“不知道，是什么？”彭顷疑惑地问道。
　　陌临借着路灯看向彭顷，本想回答，想了想却没有说出口，只是淡淡一句：“不知道就算了。”
　　“管它上句是啥呢，走，吃串去。”彭顷搭着陌临的肩，两人并排走在城墙旁的古槐下。
　　“老王家太近了，万一碰到住在附近的老师就不好了，我们去远一点。”。陌临提议道。
　　彭顷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蓝白色运动校服，觉得陌临说得很有道理，立即点头答应道：“行，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