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遗憾终成你》鲤与鲸鲸

2、重生

　　彭氏的私人医院，陌临躺在顶级病房内，无声地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他的手背上插着针管，吊瓶里的药物一滴滴地滴入他的血管，让他感到整个右手从手指道手腕都渗着冰凉。
　　疲惫，困倦，疼痛。
　　可他不想睡也不敢睡。
　　此时此刻，他只想有人能递给他一口烟抽，驱散房间空气里令人更加孤独的消毒水味。
　　“啪嗒——啪嗒——”
　　窗外开始下雨，雨水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脆弱而沉重，像是一滴一滴砸在了他的心口。
　　陌临不记得自己上次住院是在什么时候，是不是也是像现在这样，等死一般安静地似乎像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人。
　　恍然间，他觉得现在这般状态和住不住院没有关系，这十多年以来，他一直就生活在这样混沌真空一样的世界里。无论他和谁躺在一张床上，说过什么话，经历过什么事，都仿若一片迷茫的雾气裹身，他未曾投入感情，更没有看得清明，他的心好像在那时就已经死了，留下的只是个会呼吸的躯壳，自暴自弃，颓靡度日。
　　那些看重他这幅皮囊而饲喂他的人们，无论男女，他几乎都叫不出名字来了。因为没有再付出过感情，所以被人像狗一样遗弃时，他也没有多么在意。而大多数人会在扔了他时多多少少再给他一些钱，让他在找到下家之前能有吃饭的钱，而许涛是至今唯一一个一分“弃养费”都不给的人渣。

　　病房外传来高跟鞋轻踏地面的声音，病房门轻轻推开。
　　陌临转头看向门边，彭婧手里提着保温盒，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她见陌临睁着眼睛，才放松下来，走到他的床边，把保温盒放在一旁的桌上，拉开椅子坐在他身旁，眼神温柔地开口道：“陌临哥，医生说你没什么大事儿，就是身上有不少地方软组织挫伤，还有低血糖和营养不良。”
　　“谢谢你，小婧。”
　　冰凉的病房因为彭婧的到来才微微有了一丝暖色。
　　彭婧比他小一岁，他们已经认识了有十四五年了，好像从他们认识时，她就漂亮的像个小公主，眉梢微微上挑，眼神清亮有神，安静时像一只小兔子，撒起泼来比男孩子还要野。
　　看着她，仿佛也能看见记忆里彭顷的面孔，他们眉眼那么像，让陌临心中感到一阵酸疼。
　　彭婧发现陌临盯着自己看，立即明白他在看什么，她撇开脸，抬手去拿桌子上的保温盒。她和彭顷长得很像，这也是她这些年尽量不出现在陌临面前的原因——每次陌临看到她，眼神里永远带着一股难以掩藏的孤寂和悲伤。

　　记得有一次，彭婧发了一张纪念彭顷的单曲，名字叫做《遗憾》。
　　新曲发型第一天，远在法国的她就收到了陌临的短信。
　　-新单曲很好听，祝贺你。
　　她收到短信就立马给陌临打了电话，电话响了很多声才被接起，至今她都记得陌临嗓子嘶哑，声音颤抖地那声“喂，是小婧吗？”
　　连想都用想，她在唱这首歌时心里的痛，陌临在听这首歌时一定痛过百倍。
　　从那以后，尽管这首歌一夜占据各大歌曲排行榜的榜首，她也不顾一切将这首歌从所有平台上下架，禁止在任何场合播放。
　　每当记者问她为何禁止播放这首歌时，彭婧永远的回答都只有一句“不想让我另一个亲人再因为这首歌伤心欲绝。”

　　保温盒的盖子被轻轻旋开，一股鲜香飘浮了出来。
　　“这是我让他们去十四中那家店给你买的鸡汤馄饨，你快坐起来吃一点。”彭婧站起身，将馄饨倒入小碗里，再用勺子轻轻搅着，微微吹凉。
　　接着，她慢慢地将陌临扶着坐起来，又帮他支起简易餐桌。
　　他将馄饨端上桌，香味扑鼻。
　　陌临低头看着清亮的汤，润白似云朵的馄饨，冲彭婧微微一笑：“你还记得我喜欢吃这个。”
　　彭婧又帮他倒了一杯水，放在他手边晾着：“我可是一直都把你当做亲哥哥。”
　　陌临拿起勺子，盛了一颗馄饨放入口中，熟悉的味道溢满口腔，不自觉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
　　看到陌临如此，彭婧有些失措。
　　她有些后悔，自己只想让陌临吃点喜欢吃的，却忘了他心小又敏感，这馄饨……唉……又让他想起不该想起的事儿了。
　　“陌临哥……”看着陌临如此，彭婧咬着嘴，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没什么，只是好久没吃过这家的馄饨了，有点感伤罢了。”陌临抬手捏了捏她的脸，“别咬嘴，又溃疡了怎么办？心里一别扭就咬嘴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彭婧坐在一边，低着头，半晌才小小声地试探着问道：“陌临哥，虽然现在跟你提这个事儿不好，但是我还是得问你。明天我哥忌日，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扫墓？”
　　陌临感到心里咯噔一声，仿佛心口被人硬生生地攥紧，连呼吸都变得疼痛难忍。
　　整个病房，突然变得安静地只能听见窗外的风雨声。
　　许久，彭婧都没有等到陌临的回答，她深深叹了一口气，又不自觉地咬着嘴道：“如果你不想去，我也不会勉强你。不过，我猜我哥还是很想见到你的。十二年了，你一次都没去看过他，他……其实挺可怜的。”
　　陌临低着头，彭婧看不到他的表情。
　　她不知道再怎么说，只能强忍住眼泪：“陌临哥，你今天先好好休息，睡一觉缓一缓精神，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小婧。”陌临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馄饨，轻声开口。
　　彭婧听到自己的名字，连忙看向陌临：“嗯？”
　　“明天扫墓……”陌临的声音有些颤抖，听得出他在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你帮我给彭顷带一束花吧。”
　　“哥，你为什么不自己去呢？说不定你去和他说说话，心结就能打开一些呢？”彭婧从包里拿出纸巾，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其实我只是想让你能把一切都放下，当年的事怎么说都是一场意外，你不能一直这样折磨自己，沉浸在过去走不出来。”
　　陌临放下勺子，双手撑在额上，肩膀微微颤抖，悲痛难抑。
　　彭婧仰起头，牙齿已经将嘴唇咬破，血丝渗出嘴唇：“陌临哥，那场意外之后，天地之间，我最亲的人就剩你一个了，别让我连你也失去好吗？”
　　见彭婧站起身，挎上包，擦干眼泪，吸了吸鼻子：“明天一早6点，南山公墓，如果你决定去，提前给我打电话，我让司机送你。”
　　她推开椅子，踩着高跟鞋走到门边，准备离开。
　　开门一瞬间，彭婧听见背后陌临轻声一句：“对不起，小婧，我这个哥哥当的不合格。”
　　彭婧摇摇头，拉开门大步离去。
　　看到病房门合上，陌临颓然地倒在枕头上，他听着外面的淅沥的雨声，流着眼泪睡了过去。

　　梦里，朦朦胧胧间，陌临发现自己站在教室中央，周围是多年未曾记起的同学，哪怕是看着他们的脸，陌临也一点想不起他们的名字。
　　班主任在讲台上讲着什么，像是一种模糊的背景音，根本听不清。
　　他一步一步向教室最后一排的座位上走去，整个教室像是在一片雾气里，白茫茫的想看清却怎么也看不清周围的一切。
　　他终于走到了自己的座位，课桌上是5+3、课本、卷子、文具盒……
　　陌临整个人脑子都是懵的，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里，在上什么课，大脑仿佛凝滞了一般，无法思考。
　　他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感觉身边有人，转身去看。
　　旁边的人一头深灰色乱糟糟的头发，额前是浓而好看的眉型，略带慵懒的眼睛，高挺的鼻梁，还有薄而带笑的唇线，白皙却健康的肤色，蓝白色的十四中校服……
　　“彭顷……”
　　看到彭顷，陌临的情绪没有什么起伏，好像他就该在这里坐着一般，不足以大惊小怪。
　　彭顷听他唤他，转过脸，看着他的眼睛，笑容还是如阳光一般灿烂：“陌临，你怎么脸色这么差？”
　　陌临有些诧异，开口问道：“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彭顷肯定地点点头：“嗯，没错。”
　　“那你怎么在这里？”陌临挑了眼角，歪着头看向他，一脸问号。
　　彭顷耸了耸肩膀，笑道：“我就想来问问你，你怎么还不死，让我在这里等了那么久。”

　　陌临从梦中猛然惊醒，睁开眼睛，惊恐地大口呼吸。
　　黑色的夜，灰蒙蒙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他还在病房里。
　　一道闪电划过夜空，让整个病房亮了一瞬，随后是轰鸣的雷声从乌云中坠落，那声音仿佛能震碎一切沉沦。
　　大雨瓢泼，声声拍打在窗户玻璃上，风如嘶吼，吹折了窗外梧桐的枝条。
　　陌临抬起手，纤长的手指抚上脸颊，惊讶地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墙上的钟，又一道闪电而过，时钟在凌晨三点十四分。
　　陌临觉得自己醒了。
　　彭顷去世后的第十二年，他终于醒了。
　　梦中，彭顷的质问在他脑海中不断回响，像是循环播放一般，声声催促，让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那声音太过嘈杂，陌临捂上耳朵，也能听见彭顷的声音。
　　他从病床上坐起身，抬手拔掉插在受伤的针管，光着脚踩在地上，忍着周身的疼痛，小心地走到窗边。望了望窗外的风雨，他伸出手，握紧阳台的门的把手，小心旋开。
　　风雨扑面而来，冰冷的水珠刀子似的刺入他几乎没有血色的皮肤。
　　雷声阵阵，不如他心头痛苦的震动。
　　他翻过白色的不锈钢栏杆，面对风雨呢喃：“对不起，让你等了那么久……”
　　接着，他张开双手，一跃而下。
　　天地瞬间昏暗。

　　岚城，十四中的操场上一片嘈杂。
　　陌临睁开眼睛，望向四周，脑子里一片茫然。
　　塑胶操场，青绿色的篮球架，喧闹的啦啦队，人头攒动的观众席……
　　还没等陌临弄明白怎么一回事，一颗篮球突然从空中飞了过来，“砰”的一声砸在了陌临头上。
　　球的力度很大，砸得他径直向后倒了下去。
　　他重重摔倒在塑胶地面上，金色的阳光刺目，让他忍不住抬手去挡。
　　这时，一帮穿着篮球队服的男生围了过来，他们看看彼此，又看看陌临。
　　其中一个带着红色发带的男生对陌临道：“你怎么突然出现在这儿？这球可不长眼，你站在这里被砸可怪不得我们。”
　　另外一个身材魁梧的拍拍旁边的人：“走走，看他也没啥事，不就是被球砸了一下嘛，走走，咱们继续打球去。”
　　几个男生都点了头，转身回到场地里，继续进行比赛。
　　陌临撑着身体站起身，看了看自己的手，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上面的校牌是是自己的一寸照，旁边写着“岚城市十四中学高一八班陌临”。
　　他揉了揉自己的头，扶着身后的铁丝围栏缓缓站了起来。
　　举目四望，教学楼、艺术楼、图书馆、宿舍……
　　“又来了，这个破梦……还有完没完。”陌临手握成拳，一拳砸向铁丝网。
　　十二年了，他总是做梦回到十四中。
　　彭顷就像住在他梦里的梦魇，见到他就会追问同一个问题。
　　可从来都等不及他回答，他便会从梦中惊醒。
　　因为反反复复地梦到学校，这一次陌临并没有觉得意外。

　　一阵铃声响起，篮球场传来同学们一阵唉声叹气，比赛停止，所有人开始收拾东西，三五成群地离开操场，向教学楼走去。
　　唯有陌临将他自己靠在场边的铁丝网上。
　　与以前的那些朦胧的梦不同，难得有一次他在梦里如此清醒，清醒到可以控制自己的行动。
　　夕阳余晖，操场上的人渐渐走光了，偌大的操场上只剩下他一人。
　　他走到观众台上看着夕阳，这幅宁静的画面带着些许苍凉，让他很想抽一口烟。可惜的是，他摸遍了全身口袋，竟然没有找到一支烟。
　　好想抽一口……

　　他正想着，一阵很淡的香烟味道忽然飘入了他的鼻翼。
　　陌临有些兴奋地站起身，开始寻找者烟味的来源。
　　凭他十多年烟龄，这烟味熟悉极了，是岚城卷烟厂生产的岚烟，这可是当年上学时男生们口中能抽到的最好的烟。一定有男生偷偷在操场角落里抽烟，他准备去借上一支。
　　他沿着看台走到主席台下的楼梯旁，一拐弯就看到了烟头上的点点火光。
　　抽烟的男生穿着蓝白色的运动校服，独自一人藏在角落里背对着他，深灰色的头发被夕阳染上了些许橙色，后背看起来很板正，腿，又长又直。
　　陌临不禁愣在了原地。
　　那男生听到了身后的动静，回头发现了愣在原地一动不动的陌临。他眼瞳一缩，一个健步冲过来，猛地抓住了陌临的领子：“敢说出去，老子揍死你！”
　　陌临睁着眼睛，怔怔地看着面前近在咫尺的脸，眼泪瞬间涌出眼眶，顷刻间泪流满面。
　　“彭顷……”陌临嘴唇开合，声音噎在嗓子里。
　　彭顷懵了。
　　他只是稍稍抓住了眼前这个男生的领子，说话的语气只带了些许的威胁，怎么就把眼前这个看起来瘦削的小子吓成了这样。
　　彭顷赶紧松了手，又把陌临的校服领子捋平，尴尬又抱歉道：“同学，我以为你是学生会风纪组的。你看我也没干别的，你怎么还哭了呢？”
　　陌临盯着他的脸，泪如泉涌，根本停不下来。
　　“哎呦喂，我没把你怎么样啊？你只要不去教务处告发我抽烟，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我保证。”彭顷尴尬地手足无措，他会哄哭的女生，可从来没哄过被自己吓哭的男生，看到面前的人越哭越凶，他完全懵X了，“大哥，你你你……你怎么样才能不哭啊，我跟你赔礼道歉成不成？”
　　陌临见他抓耳挠腮的样子，不由得又有些觉得好笑，这是第一次彭顷的样子这么鲜活的出现在自己梦里。他止住哭声，声音嘶哑而微弱：“彭顷，你能给我一支烟吗？”
　　彭顷有些愣，却立即从裤兜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递给陌临：“哎呀，你不哭，别说一支，整包烟给你都行。”
　　陌临手微微颤抖地接过烟，放进嘴里。
　　彭顷看他干干净净，没想到叼烟的动作一蹴而就，就凭叼烟的样子和动作，彭顷就确定眼前的男生绝对是个抽烟的老手。
　　他十分自觉地拿出打火机帮陌临点燃。
　　一阵氤氲，烟云入肺。
　　尼古丁让陌临放松下来。
　　陌临看向彭顷，熟悉的模样，就连着急了会挑眉毛的样子也一样。彭顷的眼睛那么亮，笑容那么帅气，每一分都和他记忆里样子完全吻合。
　　“彭顷，你怎么在这里？”陌临问出每次在梦里相遇时说出的开场话。
　　被眼前陌生的男生叫出名字，彭顷感到有些意外，却因敬佩他这幅抽烟的老道，便老老实实道：“晚自习是我们班班主任看着，我不想上。”
　　陌临拿烟的手悬停在空中，惊讶的看向彭顷。
　　这是第一次，他的回答和以往梦中的完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