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雪初消》苏辞山

2、了如雪

　　陆阡赶回后厨时，正撞上大伙儿上工的时间，那边一声吆喝“新来的”，他连忙应了声过去帮忙。对于他消失了将近一上午的事情，除了被帮厨大娘热心问了句“东西都送到了吧？没找错门吧？”，无人产生其他怀疑。

　　这座府里存在的太多问题，陆阡仅仅通过半天就挖掘出不少，甚至产生了要是在饭菜里下毒会不会全部人都中招的想法。随后想法被否定却不是因为实施起来困难，真要论起来这个方法简单又快捷，哪儿用得着他费心费力在这儿耗费功夫做卧底。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陆阡始终觉得这个楚家并非只有他所探知到的这么些东西。

　　别的人暂且不提，就说今日午后遇见的那位大少爷，看起来一副狗不理的样子，好像除了花天酒地就没什么他擅长的了，然而事实上这楚府上下又有多少人读得懂他呢？

　　甚至，就连他怀里那位假扮风尘的女子，也并非是个简单人物。

　　“了了。”

　　陆阡还记得楚景容当时喊了一声那女子的名字，声音很轻，几乎是贴着她的耳鬓，却被陆阡听得十分清楚，那个喊声中不带半分的轻浮与油滑。他佯装低着头，双眼却在暗中扫过那个女子，面前的人用一身风尘之味包裹了自己，浓郁的香粉自她身上漂浮而出散落在空气里，几乎有些刺鼻，隐藏在其风尘下的铮铮傲骨却是被他看了分明。

　　而此刻这个女子就站在陆阡的面前冷冷地盯着他看，她用绣帕造作地捂着口鼻，似是对后厨的油烟味很是嫌弃，那双称得上妩媚的眼眸里露出几丝毫不遮掩的讥讽笑意。

　　陆阡愣了一下，对于她的出现，他显然是猜不透的，却也不难想到这必然是出于楚景容的授意。只是他们刚分开也没过几个时辰，这女子竟然就又出现了，不知道打的什么算盘。

　　“六钱？”

　　洗掉了身上刺鼻的香粉，已经换了一身普通丫鬟衣着的女子娇滴滴地挽住了陆阡的手臂，笑盈盈喊了他一声。这充满古怪的举动在旁人眼里恐怕都已经开始羡慕起陆阡的好福气，他却预感到了事情的不妙。

　　美丽的女人大多都是危险的，尤其是那些莫名其妙突然来接近你的女人，她们身上往往会带着巨大的危险。

　　了如雪无疑是一个美丽的女子，在此之前她这只玉手挽着的是府里大少爷的袖子，而此刻享受着同楚景容一样待遇的陆阡却只感到芒刺在背。

　　她眼里的嘲弄其他人看不见，陆阡却瞧得异常分明。随后从她口中讲出的话果真带着刺，一字一句都让陆阡哑口无言。

　　“这就是你说的那些整天欺压你的人啊？半老徐娘还不知道掂量掂量自己，还有这个胖子，就是整天使唤你干活那个吧！都长成这副模样了还不知道勤快点儿！那个就是你说一看就不是好东西的吧！还真是长得贼眉鼠眼的呢！这两个贼头贼脑的也欺负过你吧！还有那个竹竿儿……那个老头儿……”

　　陆阡望着了如雪三言两语颠倒黑白就骗到了所有人的样子，心里眼里都震惊了。周围人变得愈来愈复杂的眼神让他都不知道该夸奖还是该抱怨她太会胡搅蛮缠了，因为就连他自己都觉得无奈又好笑。莫非他先前推断有误，这女子是因为楚景容予了他赏钱有所不满才特意来报复？

　　……

　　朝露院的景致跟上午来时大致没有什么分别，一天之内两次来到这里，心情却是截然不同。

　　陆阡跟在了如雪身后走得很慢，想到方才被厨娘泼了一身水，还被整个后厨用那样的眼神欢送，他就觉得自己这两天算得上是白干。

　　现在他又开始后悔起来，就应该趁着刚才没到这地步的时候找机会下好毒，成不成功都事后再说。这下子一折腾，以后都休想靠近厨房半步了，简直就是得不偿失。

　　了如雪仿佛感受到身后哀怨的目光，或者说是她认为身后人是应当向她投来怨恨的眼神的。毕竟要是按照公子的说法，这个人真的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不该是像先前后花园遇见时那副有点傻的样子。

　　但是当她回头看向身后人，却只见到一张沉思的面庞。这个六钱长得无疑是有点好看的，尽管跟公子比起来那完全就是云泥之差，可是此刻就连了如雪也不得不承认，这个瞬间在他周身无意识散发出来的那种气质，竟然跟公子有些相像。

　　被一个大姑娘这么盯着看，陆阡就算是个木头也没法儿再发呆下去了。

　　陆阡不是木头，此时却不得不装作一块木头。与了如雪的目光对上时，他只当作完全不知刚才后厨发生的事是为何，仿佛他只是运气不好才受了一通气，现在还要被大少爷叫去不知道分派什么活计。

　　于是在了如雪的眼中，那些深沉气质什么的，又好似都只是她的一种错觉了。分明就是个傻乎乎只知道听吩咐做事的，不知道把他卖了是不是还会帮着数钱呢。

　　“你的真名叫什么？”

　　突如其来的发问，让陆阡心里绷起了一根弦，就在刚刚他都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破绽，而这个盯着他看了半天的女子貌似也并没有把他当成一回事的样子。

　　他们一路走来都几乎没什么交流，陆阡并没有放松警惕，他知晓从这个女子出现在后厨的那一瞬间起，他就已经处在被试探中了。只不过风平浪静地走了这么远，他本以为属于她的试探差不多就要结束了，却没想到她会猝不及防来这么一招。

　　究竟是已经查出来了什么，所以将他叫来问罪，还是凭空捏造无端生事以此来引蛇出洞，陆阡更倾向于后者，因为他自信自己能够做到滴水不漏。

　　但是对于这个楚家的大少爷，尽管已经猜测过他不会是一个简单的人物，陆阡想，他似乎还是对楚景容有些低估了。

　　进入朝露院，才是试探真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