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雪初消》苏辞山

3、朝露院

　　你的真名叫什么？

　　当这个问题被问出口的时候，不仅是陆阡的心中瞬间充满了紧张，就连将这个问题说出口的了如雪无疑也是心情不平静的。她的目光紧紧注视着跟在她身后的人，似要将他的所有微小的表情动作全都收入眼底。

　　不知道该说出乎意料还是该说在意料之中，了如雪看到的并不是一副慌张的面庞，而是一双略带惊讶的眸子。随后短暂的陷入了沉默，当那个男人终于做出回复，却也似乎并不是因为慌乱而迟疑。

　　了如雪只听到平静的两个字。

　　“六钱。”

　　这个答案听起来再正常不过，感到如释重负的却是了如雪，她想，这下总算是可以将这个经过试探的人成功带到朝露院去了。

　　几番寻机试探，备受煎熬的人却并非陆阡，他对于自己的伪装以及对这个楚府的判断有足够的信心，这源于长久以来的那种上位者的自信。哪怕此次这个楚家大少爷真的让他有一点出乎意料的惊讶，也仍旧相信一切还在他的控制之内。

　　了如雪所感受到的却是一种不同于陆阡的紧张。也许是最无关紧要的一个人，或许会是一个至关重要的人。楚景容的高度评价让了如雪对她先前见到的那位毫不起眼的“六钱”有了改观，一路走来她却仍旧没有公子那双慧眼，能够看出这个人身上究竟有何特殊独到之处可以叫人对他另眼相待。

　　可觉察的未必珍稀，窥不见往往才更宝贵。

　　了如雪搜寻了一路“六钱”身上的宝贵之处，却始终只觉得他跟第一眼看到时没有什么太大差别。

　　最后她不得已用了楚景容所教方法，要想判断一个人的真实面目，就要在最不经意的时刻，在他最放松最无察觉的时候，问他一个最简单不过的问题。随后再由此推测这个人的真实状态与他回应的真假。

　　至于这个简单的问题是什么，还有什么能够比一个人的名字更容易来验证一个人的真假？

　　而在陆阡将“六钱”两个字说出口后，两个人的状态逐渐的都松弛下来。

　　若这名字是伪造，“六钱”有这样临危不乱的本事，能够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撒谎，那他就是一个可用的人。

　　倘使“六钱”这个名字为真，那么他的态度无可争议，至少得出了一个关于他身份信息的线索。

　　所以无论“六钱”二字是否属于他的真实名字，了如雪的试探总归是有了答案，可以给楚景容交差了。

　　陆阡窥得见了如雪脸上细微的神情，他才对她背后那位扮演纨绔子弟的大少爷有了更多兴趣。

　　几个时辰前那一面，分明彼此都没有露出什么太大的破绽。楚大少爷随机挑选路过的小厮调戏，浑水摸鱼的“六钱”虽然精准被抓却幸运得了赏钱……这是十分完美的一场戏份，他们谁也不存在差错。

　　怎么在没过多久以后，这位大少爷竟会无端生事找起他的麻烦来了呢？

　　陆阡想不明白，楚景容究竟是从何时开始怀疑上自己——时间一定不会超出那一面之前。可是要说自己在当时的表现出了问题，陆阡想，也许就是在楚大少爷回头的那一眨眼。

　　不知不觉，陆阡已经跟着了如雪进了楚景容的院子里。

　　这座院子他上午已经依托送东西的名义前来探访过，眼下再走进来，心情虽不同，景物却好像没什么变化——不，变化还是有的，陆阡凝神望去，瞬间瞧见了花园里隐藏的“陷阱”。

　　自了如雪出现在厨房里开始，楚家这位大少爷对他的考验恐怕就已经开始了。陆阡想不到的只是，进入朝露院的第一个试探，竟是这么粗浅的一个游戏。

　　从花园的这头走到凉亭需要一段距离，拉起在中间那两棵老松之间的细细绳索只有小腿这么高，若不仔细观察，还真不一定注意得到。

　　这种简单的小把戏陆阡七岁就不玩了，却不知道这位大少爷怎么有这种无聊爱好。

　　自进了院门就装作不自觉退到他身后的了如雪姑娘细看起来比他还要紧张，陆阡的脚步虽然未停心中却也不禁细细思索起来。

　　楚家这位大少爷搞得这一出显然是为了试探他，陆阡纵然不知道对方试探自己的原因，不过闭着眼睛想也能大概猜到，这位大少爷必然不是因为生活太过无趣所以想给自己添点乐子。

　　局已经摆在面前了，让陆阡感到为难的却恰恰是，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不该入局——也许该不该很好解答，厨房的活计被了如雪这么一闹必然是已经回不去了，有大少爷搭建梯子给他，不爬两步也太过不给面子。可是若该入局，又要如何入局，深入到何种地步，才是更加难为的问题。

　　陆阡已离得那根细绳近了，是装作看不见地以狼狈模样跨过去，还是在它之前停驻，等待着楚大少爷宣判考验的结局？

　　凉亭里，楚景容不知何时已经静静坐在石桌边，手中捧着也许是茶也许是酒却用晶莹剔透的小盏盛满倾斜着一滴滴往下面的土壤中流。

　　陆阡抬眸轻轻扫了一眼，然后低低地笑出了声。

　　没想到这场考验竟还限制了时间，楚景容的态度不言而喻，其所欲为之事也愈发清晰明了了。他又怎能不好好奉陪。

　　楚景容手中的杯盏被另一只略显粗糙的手夺走，他坐在原地并没有动，直到头顶上传来一声饮茶的声响，他才仰头朝着说出“好茶”二字的那人望去。

　　片刻之前，陆阡平静地越过那根线，径直迈步走到凉亭下立在楚景容身边。

　　他的心终究是桀骜的，面对如此简单的考验，若还选择退却，纵使最终达到了自己的目的，未免也显得太过胆怯。

　　在厨房面对普通人时的伪装自要俭朴谦卑，但是既然楚景容选择了来接近他，面对不同的对手，方法自然也要及时切换。

　　“公子找我来，该不会是想要回那六吊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