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雪初消》苏辞山

1、楚景容

　　陆阡花费了半晌在楚家大宅子里逛了一圈，从前院到后院，从花园到大堂，再加上有之前得到的情报作对比，此刻他对楚家上下各处的情况基本已经摸了个清楚了。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陆阡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但是即便将楚家这个宅子探了个底朝天，深门大户所藏的又岂会仅仅是表面上的这点儿，他现在所做的这些了解却只不过是第一步。

　　跑出来的太久，虽说有提前想好的借口，但能避免被盘问的话总归还是能不漏破绽最好。

　　穿过后院的最后一个拐角就是厨房的小门，午饭时间早就过了，这个时候回去也不会有人注意到他。陆阡正晃悠着准备回厨房，就被一个听起来就很欠打的声音给叫住了。

　　“嘿，那谁，给我过来一下！”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陆阡的脑海中已经闪过无数念头。分析眼下的状况来看，喊话的人语调轻松自在，必是一贯悠闲无事可做之人才有的腔调，所以首先至少排除了被管事的发现的可能。这会儿正是午休时间，大部分人都忙完上午的活歇下了，整个后院里也没几根人，总不可能是在喊旁边那个刚浇完花放下水壶又拿起铲子来准备松土的。陆阡瞄来瞄去好像就属他最清闲最突兀，因此大概也并非叫错人。

　　微微抬了点头环顾四周，陆阡发现看得见的在场的也就面对面这几个人，从服饰上就能判断他们的身份显而易见和自己不同。陆阡确定了对方的确是在叫他，却吃不准自己突然被叫住的理由。

　　楚家的主子没几个，这样嚣张跋扈的更是少见，躲是躲不开了，陆阡一边脑子飞快思考，一边无奈地躬身趋步向那人小跑过去。

　　功课早就提前做过，身份上的转变原本是最棘手的一个问题，拜早前那场病所赐，如今他甚至不必花费功夫做太多外表上的伪装就足以扮演好角色将多半的人骗过。只是毕竟周身气质很难通过换一身衣服就能掩盖，哪怕他窝在厨房观察学习了一个多月，骤然的天差地别，行为举止间难免还要多加注意一点。

　　不过陆阡贯是会演戏的，装模作样起来也十分熟练，如今的他即使站在曾经熟识的人面前也有把握不被对方认出来，何况这楚家上下没人识得他。

　　他走近后就垂下头摆出一副伏低做小的样子等着面前这人发话。楚家众人的各种情况陆阡在来之前就已经调查得很清楚了，虽然说上任没两天，干的还是厨房的杂活，却也足够从各种人口中对楚家的这些少爷有个清晰的认知了。

　　立在面前的这位，自然就是楚家长房的大少爷，楚家现任家主楚暮的侄子，楚景容。自楚景容的父亲，也就是楚家前任家主楚黎过世后，他一直受楚暮的抚养照顾。但楚景容这个人仿佛丝毫未继承他老子的英雄本色，楚黎当年在整个锦陵的名声地位，那可是堪称锦陵的土皇帝，远非今日的锦陵第一世家韩家中的韩客可比。而楚家跌落到四大世家之末，在理清楚暮与楚景容的关系后，其中原由不免叫人唏嘘。

　　陆阡早就听闻楚景容一贯的风流成性，玩世不恭，锦陵有名的世家公子中就数他的名声最差。此时这人怀里也正搂着一个不知哪家楼里的姑娘，眼角眉梢尽是柔情。然楚景容虽风姿尚佳，这幅沉醉痴迷的模样却叫人看了只觉嫌恶，不过陆阡自是知晓这应当只是一种表象。

　　楚景容的父亲楚黎原是楚家的上一任家主，带领楚家成为在锦陵辉煌无比的四大世家之首。当时楚家的地位，楚景容可以说是一出生就含着金汤勺，完全称得上锦陵的太子了。在楚景容年幼时却遭逢巨变，不仅他的父亲死了，他的母亲也因为楚黎去世忧郁成疾最后撒手人寰。那时楚景容年纪尚小，为了避免幼子被外人控制发生夺权事件，家主之位自然轮到了已经成年的楚黎的弟弟身上。只是为何继承这个位置的不是楚景容的二叔楚宵，却是三叔楚暮，陆阡还不甚明白。

　　只是陆阡却知道，无论现任家主是谁，楚景容这个原本应该继承父位的下一任家主如今只能在府里混日子，若他是楚景容，是必然不会甘心的。

　　“你叫什么名字？”

　　陆阡的思绪被打断，他才察觉自己有点走神了，这原本是绝对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事情，尤其是此刻这么紧要的关头。但他很快又想到，作为一个厨房里打杂的下人，表现得不那么机灵一点儿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所以他在脸上露出了些微茫然无措和困惑，抬头与面前的男子对视了一下又立刻装作畏惧的样子埋下头。

　　那一眼太过匆忙，陆阡却还是从那双眼里窥见了一丝探寻，心里不禁思索起来自己究竟是暴露在了什么地方，竟然让这个表面装作玩世不恭的大少爷能够注意到自己。

　　“问你呢怎么不说话？莫非是个哑巴？”

　　沉默不久后又响起的声音带了点不耐烦，陆阡赶忙装作战战兢兢的样子回答。

　　“六钱。”

　　一男一女两个笑声飘落在陆阡耳边，让他忍不住想了想自己决定取这么个化名到底是好是坏，但是至少土有土的好处，对于那两声不合时宜的笑他甚至都觉得这样也算混过去了。

　　“算你走运，爷身上刚好剩下六吊钱，缘分一场，赏你了。”

　　楚景容收起笑，随手甩出六吊钱来，陆阡恭敬地接过来攥在手里，满脑子的无语凝噎，面上却还要摆出一副千恩万谢的感激嘴脸，心下却不由嘀咕，难道楚景容只是为了演戏随便抓一个人来消遣，而他自己刚好这么倒霉在这个点乱晃到了对方面前？

　　接下来楚景容的举动证实了陆阡的想法，他搂着怀里的女子从陆阡面前走了，没走几步竟然还回过头来冲着陆阡眨了一下眼。

　　这一瞬间陆阡突然明白了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大病初愈后他的身形就十分瘦弱，眼下穿着这身仿佛被整个包在里面，就像一个偷穿男子衣服的瘦小女子，再加上这张脸的确有些雌雄莫辨。所以楚景容方才叫住他，只是问了名字什么都不做还给他赏钱，其实是把他错认成了女子……楚景容的确将一个纨绔子弟演得很好，此刻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被调戏了一番的陆阡，非但没有觉得羞愤发怒，反而心中对他的赞赏加多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