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阑阁》司龄

9、曲终人散

　　那场大雨接连下了三天三夜，岚沁第四天又去了沈家。

　　沈湘琳生前似乎极喜欢朱红色，沈府的各种装饰皆以朱红为主，而如今朱红不再，满院一片素色。沈老爷承受不住失去爱女的沉痛打击，卧床不起。大堂之中，管家陈伯与二十几位有身份的管事皆着缟素，头缚白条，双眼已然红肿得流不出眼泪，他们一动不动地跪坐在沈湘琳的黑棺木前。

　　棺木旁，石决明仍穿着当日那身灰色的衣衫，头发凌乱，脸色苍白。他的情绪似乎已稳定下来，或说，他已没有多少情绪可激动了。

　　石决明的额枕在棺木上，冷清清的大堂响起他失魂落魄的低吟：

　　朱玉闺房赤炎袄，霓裳羽，血红袍，何畏黄泉，魂归人未老。
　　纵使朱颜踏石桥，一朝殒，千般笑。
　　弹指吟柔醉吹萧，梦碎醒，情丝绕。生死陌路，绝情似缥缈。
　　开到荼蘼花事了，尘烟过，知多少？

　　泪水随着词句慢慢涌出，他闭上眼，脸上滑过两道明显的泪痕，一字一顿道：“开到荼蘼花事了，尘烟过，知多少？”他终于还是失声痛哭了出来。

　　管家陈伯见状，扶地起身，因脚麻而晃了晃险些跌倒。他走到石决明身边，低首安慰：“姑爷，请您节哀。”

　　“她……临终前可留下了什么话？”

　　管家陈伯闻言神色微变了，随即道：“小姐去得突然，不曾留下任何话。”

　　石决明凌冽的眼神扫了过去，管家陈伯吓得一把跪在地上，“老奴不敢说，老奴不敢说，姑爷，你还是问老爷吧。”

　　“不要让我说重复的话。”

　　冰冷的语调令在场者不寒而粟，管家陈伯颤抖着身子，语不成句，“老爷问小姐，有什么话要，要转告姑爷，小姐说，说告诉他，我从未……对他动过情……与他一起不过，不过是厌倦了一个人……他会信么？还是，还是不说的好……”

　　石决明踉跄地后退几步，扶住了柱子才没有倒下，痛苦之情比知沈湘琳已死那一刻更甚，他惨然大笑，“对我不曾有过半点真心……”说话间他突然捂住胸口，下一刻，口中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众人惊喊一声“姑爷”便冲上前欲搀扶，却被他制止了。

　　他踏着飘浮的脚步走到沈湘琳棺椁前，轻轻地抚摸着棺木，似是抚摸沈湘琳的脸庞那般温柔。

　　“我不信……湘琳你在骗我，对不对？你在故意伤我心，是不是？你一向便是如此任性……你可否听话一次，回到我身边好吗？无论你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我都不在意，只要你回到我身边……你与我说好的，等我回来，陪我一同赏荷……”

　　岚沁不忍再看，转身离去。

　　这世间的情，到底为何物？

　　奉门主之名，岚沁将沈湘琳促产的男婴带回陵阑阁。

　　镜真归位，全阁上下开始筹备继位相关事宜，个个喜笑颜开。岚沁望着那大红灯笼，便会想起沈府，想起气血攻心的石决明。

　　呵，当真命运弄人，镜真的情劫，竟是他。

　　而如今，一个高位荣登，一个伤心欲绝。

　　老门主安慰岚沁说：“这也是石决明的劫。”

　　岚沁不解，“他的劫？他怎会……”

　　“替你找个夫婿实属不易，我本还想着在归隐之前看你成亲，现今却是不能了。”老门主吧嗒吧嗒地将手中的果吃下，然后手趁机岚沁的衣角抹了抹，“天君魔君那两个老头差不多要到了，我先走了。”

　　老门主站起身，看向静延堂，“待镜真即位后，便要处理石决明的事情了。他应该会以别的名义处理，不过，惩戒是免不了的。”

　　岚沁忍不住冷哼一声。

　　以镜真的性子，断然不会在乎自己的转世与石决明之间的那一番纠葛。只是石决明，成了镜真的情劫不算，还要被心爱之人的本尊惩戒，实在过于残忍。该庆幸吗？他如阁里其他人一般，不知道沈湘琳是他镜真师伯的转世，因此觉得残忍并为他不值的也就她岚沁一人而已。

　　然而，事情出人意料。石决明不知以何种法子获悉镜真便是沈湘琳的转世一事，他竟闯入了静延堂，当着老门主、天君和魔君的面求一个答案，一个由镜真亲口给出的答案。

　　老门主并未告知岚沁镜真是何回答，然而她可以想到，一个能够让石决明堕入邪道的回答，该是何等的残忍。

　　碍于事情不可闹大，门主与镜真种种顾忌，最后邪化的石决明虽被镜真重伤，但仍是逃出了陵阑阁，失去踪迹。而从镜真口中得知一切的赤羽，表面自动请缨追查石决明下落，实则离阁出走，不愿面对镜真。

　　岚沁常会想，她当时若将石决明一并带回陵阑阁，或许便能阻止那样的悲剧发生了。

　　此时此刻，亦不必奏起这《清心引》。

　　琴音渐止。

　　石决明的身体发生了变化——那股极为混浊的黑色瘴气，如抽丝剥茧般从他的身体剥离，原本近两丈高的身形随着黑气的剥离而愈发变小，凶猛的獠牙与利爪逐渐消退，而深林中的阴郁之气亦随之明朗，隐隐的雀跃声在麓川传了开来。

　　待黑气剥离殆尽之际，倒在地上的石决明现出了原来的眉眼。

　　少清留意到石决明那身衣裳，竟是楚华楼的装束，难怪他会施展枯木逢春。

　　石决明的身子动了动，他慢慢地站了起来，一头散发被风吹得格外凌乱，迷离的眼神透出无尽的沧桑与疲惫。他的身子忽而晃了晃，几欲摔倒，岚沁忙上前将起扶住，他整个人倒在了她的身上。

　　“是……你，岚沁。”石决明在岚沁耳边弱声问道，“你说，她可曾对我有过半点真心？”

　　原来，即便这么多年过去了，即便弄成了今日这副模样，石决明仍是看不透，放不下。

　　岚沁长叹，说道：“言语尚且能编排，但感情岂可作假。即便你与沈湘琳朝夕相处的时日不多，也该明白她是否真心待你。师兄，你看不透，只因你太过执着自己所拥有的，须知这天地万物，尽在变化之中，无永恒之事物，亦无永恒之拥有。沈湘琳明白你的执着，便说了那狠心番话，本望你能从此放开与她之间的种种，莫要为情所困，却不想反而使你越陷越深。”

　　石决明剧烈地咳嗽起来，良久，他惨然笑道：“原来，并非她绝情，而是我不懂情……”

　　“岚先生，我帮你扶着他。”

　　少清将石决明从岚沁身上扶过。没有了负担，岚沁便没有了坚持的意念，身子一软，人便倒了下去。

　　“岚先生！”

　　时雨的声音还未喊完，一双沉稳的手已将岚沁扶住，紧跟而来的是行萧紧张的关心：“你怎么了？”

　　石决明看向岚沁，眼里升起愧色，他声语微弱地道：“清心引，损其心以清万邪之心。”

　　行萧不禁蹙眉，在岚沁额前打了一个加印，剑指按于其上，闭眼凝神。岚沁知他在探她神息，意欲阻拦，却心有余而力不足。

　　行萧睁开眼，莫名愤怒似要随之喷薄而出，却又被生生扼住，终化作一拳，砸落地下。

　　岚沁虽觉得行萧的举动着实反常，眼下却也无暇理会，只因石决明的目光已经看向晓枫怀中的满满。

　　“岚沁，这个孩子……是不是满满？”

　　《清心引》是引被施术者进入施术者的回忆中，故岚沁所见所知，石决明亦悉数了然。

　　“是，‘满满’这名字是镜真取的。”

　　婵乐推了推晓枫，晓枫立刻会意，上前将满满抱至石决明身旁，“师伯，满满是个十分乖巧的孩子，阁里的人对他都极为疼爱。”

　　石决明愣愣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满满，手小心翼翼地抚上了满满的小脸，脸上分明笑着，泪水却不可抑制。他张了张口，声音颤动，“我刚刚，差一些，便亲手杀了他……咳咳咳……”他身子一顿，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师兄！”

　　岚沁勉力走近石决明，帮他擦去嘴边的鲜血，她的心口堵满了某种东西，却一点也发泄不了，只感觉到从未有过的难受。

　　石决明笑了笑，安慰道：“我现在感觉好了许多。”

　　岚沁默然不语，只不住地去擦那擦不干的血。

　　清心引，损其心以清万邪之心，心清人不复。它是救人的曲子，亦是杀人的曲子。

　　“不用了。”石决明握住岚沁的手，嘴角鲜血不断流出，眼里又是释然又是悔恨。

　　“咳咳咳……岚沁，你说我怎就那么傻？和湘琳的那一段情，本来就是不被允许，难能可贵得紧，我却还不满足，去奢求白头偕老。假若，当初我没那么执着，我还可以陪她走完最后的一段路，兴许，也能够看着我们的孩子长大成人。咳咳……她这般待我，我即便不能给一生幸福，也不该让她带着满满的担心，走得那么不安……”

　　“帮我照顾好满满。”

　　岚沁用力却只微微点头。

　　“替我，向他道一声谢，告诉他，我不后悔……无论是人是仙，皆难求，一次无悔付出，一份铭心刻骨……而这些，我都已得到了。”他看着岚沁，扯出一个似笑又似哭的表情，“我这一生，最为愧对之人便是你……对不起，岚沁，也多谢你，使我能以一个仙家的身份消逝……”

　　声音渐渐弱了下去，石决明的嘴角犹在微微颤动，他还想对岚沁说：多谢你为我所做的种种，日后，若你明白了所有的事情，也无需对我心怀愧疚。若不曾遇到湘琳，此生便无任何意义；而没有了湘琳，与世长存抑或烟消云散，于我而言并无分别。

　　可惜，他说不出来了。

　　岚沁感觉到握住自己的手松开，垂了下去，那双眼熟悉又陌生的眼睛慢慢合上。周遭一切变得格外寂静，树叶从树上掉落的声音，很微，很轻，而她的头脑却变得很沉很沉。先前那一派晴朗明媚迅速笼上一层昏暗，而后，似黑夜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