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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愧对一人 ...

  •   岚沁这一番沉睡,整整睡了三个多月,她梦到以前的一些事情。

      老门主说她是名凡人,当年仙魔战乱,结界被破,战火祸及到了人间一处村庄。战后他打那经过,从废墟之中救下了被父母紧紧护在怀中而幸免于难的她,并将她带回陵阑阁,去凡胎成仙。

      但凡如她这般非修道成仙者,往往易伤根基,难以在修炼上有所成。然而,她却是个异数。在修炼上,她极少受阻,众位同门需长年闭关方可突破的瓶颈,她一步便迈过去了。

      老门主见状,交给岚沁一把七弦琴,说琴术乃入门易精通难之典范,它不如刀剑一般讲究快、狠、稳、准,亦非拳掌讲究刚柔并济。琴术博大精深,精髓在于有形化无形,无中生有,能窥之一二者可大成,而领悟其精髓者便是三界翘楚,能够如何如何。

      门主后面那番形容,岚沁没有听进去,而琴术经他这么一说,便难再引起她的重视。岚沁之所以开始习琴术,实因忍受不了老门主隔三差五地烦人。

      可渐渐地,岚沁发觉琴术确是个好玩意儿,每一首曲子都皆可谱成一个境界,远远比枯燥的仙术来得使人欢喜。

      起初,岚沁习琴术仅聊以自娱,老门主看了后淡淡然地以降调道了一句“你真会施这琴术了”,岚沁当即收起七弦琴,寻到独一味要了他下山除食心妖的差事。

      与食心妖那一战,可列入岚沁生平最为艰难的大战之一,她虽未犯下低估敌人之错,却高估了自身在琴术上的修为。血之教训使她深深醒悟,自娱与制敌之间存在极大差距。

      归来之时,老门主悠然自得地坐在澜岳居院中那一方凉亭内,嘴里啃了一个仙桃,瞧着一身狼狈的岚沁,笑呵呵地问:“不知那食心妖兽是如何一个死法?”

      岚沁一字一顿道:“乱刃砍死!”

      自此,岚沁终于以严谨的态度对待琴术。每习得一新曲子,她便去妖界弹奏一番。先是被妖虐,而后开始虐妖。这些个字说起来轻松,听起来更是轻松,可其中的曲折艰辛,实难以言表。

      大略说说岚沁学会虐妖之后,没过多久,以独为尊的妖界众生纷纷开始群居过活。妖们的意思是,虽然尊贵很重要,但尊严更是无价——他们每每苦不堪言地在岚沁的琴音中败下阵来后,岚沁对其不杀不收不语,便驾着祥云飞走的行为,严重践踏了他们的尊严。

      要说此事,岚沁着实无辜得紧,她只是本着上天有好生之德的心,不忍随便杀生而已。需知神仙都有好坏之分,更何况是妖呢?可惜岚沁的良苦用心妖们不能够理解。不理解的后果就是岚沁常常被妖群起而攻之,新一轮的被虐和虐妖由此拉开。

      《清心引》乃岚沁精通的琴术中施用得极少的一曲。一来,其耗损心神过重,据《上古神术全编》记载,凡施此术者,至少需沉睡一年方可清醒,修养百年方可恢复心神;二来,在这三界之中,能让岚沁动杀手的人并不多,能逼她施此曲的人更是屈指可数了。

      当年老门主让岚沁修炼这曲《清心引》时,她十分抵触,且不说它修炼艰难,单“损其心以清万邪之心”这一伤敌一百自损八百的后遗症,便让她彻底没了好感。制敌的琴术本已不少,岚沁也不差这一曲。

      然而老门主却道:“自天地初开以来,能习得《清心引》之人寥寥可数,而随着远古众神陨落,如今三界中再无一人能奏此曲。我本也不指望你能学会,不过随口一说,而已。”

      岚沁自是年少,嗯,尚有些许好胜,听了老门主这话后冷哼一声,断然闭关。

      三年后岚沁顺利出关,又被老门主以类似之语挑衅,竟陆陆续续地闭关出关,将其他几种近乎失传的、既费心神又无多少实用价值的琴术一一习成。

      后来独一味说要替岚沁起个别号“小白”,缘由是她竟给老门主以同样方法骗了多回。岚沁当即祭出七弦琴,指尖轻弹,独一味手中那新近收获的宝贝折扇应声断为上下两截,从此再也不敢提“小白”二字。

      《忘川》是唯一打击岚沁自尊的曲子。她能把任何一首曲谱成一个境界,唯独《忘川》不可以。她一度怀疑那并非琴术,而单纯只是一首曲子,一首略微奇怪的曲子。可它又确实存在于老门主交给她的那些琴术中。

      大抵这便是那山外山人外人之作吧,岚沁如是想。于是她不断地研习此曲,结果仍是一无所获。不得已,岚沁只好向老门主请教。

      老门主一拍脑袋,说:“啊!我忘记告诉你,那仅仅是一首淡人情欲的曲子。”

      对《忘川》的一番潜心修炼,使得岚沁清心寡欲。老门主痛心疾首地发现,让岚沁自己寻一心爱之人决计不可能了,于是给她定了一门亲事,对方便是岚沁那醉心医术而忘却终身大事的师兄——石决明。

      定亲那天,惠风和畅,楚华楼前那树桃花开得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候都要茂。灼灼桃花之下,石决明略带腼腆地看着要从师妹变成未婚妻子的岚沁,说:“我还不曾试过爱一个女子,日后怕是难免会做出让你恼我的事情。若然那样,请你告诉我,我会用心去改,可好?”

      那一刻,岚沁是愿意成为他的妻子的。

      可她却亲手将他杀了。

      ……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行萧走了进去。大漆雕花罗汉床上,岚沁安然静卧,三个多月了,一直这样躺着。行萧在床沿边坐下,看着沉睡的人,愁容渐上眉宇。

      “阿沁,为什么还会这样?”

      从澜岳居出来不远,行萧便遇到赤羽,手里带着酒。

      皓月当空,桂华流瓦,行萧和赤羽各自拿着一小坛酒对饮。

      “行萧,你何以对岚沁如此上心?”

      行萧抹去嘴边的酒迹,抬首望月,眼里有光,“她值得。”

      “我是认真在问你话呢?”

      “我亦是在认真回答你。”行萧看着赤羽,眼神清澈,“你清楚她值得,你甚至担心我不配她,不是吗?”

      赤羽无奈地笑了,头却是点了点,说:“听你这么说,我的担心倒减了几分了。”

      “你们火凤凰一族,皆如此率性耿直吗?”

      “自然!”

      两人相视而笑,酒坛子又碰在了一起。

      “赤羽,岚沁她可曾喜欢过石决明?”

      赤羽闻言不禁细细地打量起行萧,未几,他忽地大笑起来,拍拍行萧肩头,“着实没想到啊,从容洒脱的行萧也会有此问。”

      如此取笑了行萧一番,赤羽方缓缓地说道:“岚沁对石决明只有师兄妹的情谊,当初我们想着时间久了,或许就培养出感情来了。可谁知道,后来会发生那样的事情……我只道她对石决明不曾动心,当时便没有过多考虑她的感受。”

      “也是这些年,我才慢慢明白,岚沁虽不在意石决明对她做了什么,却极在意自己没为他做什么。原来她始终觉得,若当时她能将石决明带回陵阑阁,后续的事情便不会发生。”

      赤羽长叹一声。这岚沁,事事不上心,人人可亏欠她,但她却容不得自己亏欠了谁。

      “如今,又是她亲手将石决明杀了,虽然此举是成全了石决明,但石决明到底是她的师兄,更是她一手带大的满满的父亲,她怎能心安?”

      和赤羽分别后,行萧独行回楚华楼,可蓦然抬首,看到的却是“澜岳居”三字。转身离开,方迈出一步,却又停下。

      罢罢,既然来了,便再看看她。

      然而,澜岳居中却没有岚沁的影子。

      行萧找到岚沁之时,她正站在楚华楼院前,望着那株枝叶凋零的桃树。银色月光下那一袭绿衣,似是茫茫天地间一孤鸿,无尽苍凉。

      行萧的眉宇方舒又蹙。

      一件青色的长袍轻轻披在身上,岚沁回过头,看见是行萧。他脸上挟着温润笑意,道:“才刚醒,可别又倒下了。”

      岚沁以为大夫的眼,看谁都弱,于是说:“萧大夫言重了,我还没这般娇贵。”

      话音刚落,身子便很不配合地打了一个喷嚏,使得岚沁拿开衣服的手顿住。她想: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于是,若无其事地收手。

      忍俊不禁的萧大夫重新将岚沁身上的衣袍披好,“你确实没有这般娇贵,但你可否为了成全本大夫这颗仁心,暂且先披着我的衣服。”

      岚沁无比淡定地看行萧一眼,表示默许。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他望了望那株桃树,“它现今可不是一道风景。”

      夜风沙沙而来,给这静谧的夜增添了几分寒意,也带走了不少桃枝间的残叶。岚沁伸出手,一片打着旋儿落下的枯叶在手心停留,它分明没有半分重量,然而心底却在这一瞬感到莫名的重压,她凝起了眉目。

      “我只是很久没来了,记得这里开过一树很好的桃花。”她抬首仰望枝头,“却原来,连桃花都已经不在了。”

      只是,花会再开,人却不会再回来了。

      “告辞了。”

      “我送你。”

      “不必,我想静静。”

      有些事情,岚沁本该去想一想的,只是实在不爱干这些劳神的事。可如今,她愧对一个人,那些事情弄不明白,她便不会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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