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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知之难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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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决明赶到后堂之时,沈湘琳的心痛已经过去。她的头发略微凌乱,脸上仅剩一丝血色,可见她刚刚经历了怎样一番痛苦煎熬。现今,她的痛苦暂且过去了,便轮到石决明了。
诚然,任凭他石决明修为再高,医术再精,也做不到感同身受。可他的心会痛啊,为她不替自身多着想几分而痛。若然她能够多考虑自己一些,便不会在身子虚弱之时还让他离开她的身边,不会在心疾发作之时还让他为他人诊治,更不会因怕他分心而强忍着痛楚退出他的视线。
原来这世上最能折磨刺痛人的,并非疾病创伤,而属情爱。
小桃适时退了下去。
沈湘琳坐在椅子上,神色淡然,仿佛刚才并没有发生什么。她一语不发,不气亦不恼,只是静静地看石决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使得石决明在路上设想好的种种应对不攻自破。
从前石决明跟师父学医,有些师兄弟常常因玩性而误了功课,于是最后面对师父时心孤意怯。石决明眼下这情形,与师兄弟当年有些相似。
时下初冬,院子里的树木之上,泛黄的叶子经不住晚风的拨弄,随着一声轻响,飘然而落。
良久,湘琳终于收回视线,不再看他,她打破了这沉寂,“外面那中毒之人,若你再晚出现多久,便会无药可救?”
石决明知她意欲何为,却不能不答,“一刻。”
“一刻。”湘琳淡淡地说,“你一刻不在,便有可能使一个人因此而丧命,使一对老夫妇失去重要依靠。你在或不在这里,对那些富贵之人关系不大,然而于众多病危的穷苦人家,很多时候便是生与死的差别。”
“我记得我曾经问过你,为何行医。你告诉我,你想尽一己绵薄之力,还病者一份安康。可如今呢?”
石决明无言以对。
“我知道,你是在为我的病奔忙。”湘琳轻叹一声,转身走至窗前,院子那树又掉下几片落叶,她缓慢道,“春荣冬枯,时过境迁,万物变化之道,又有谁能够左右?”
“湘琳……”石决明从背后轻轻拥抱妻子,手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在她耳边说道,“你说的这些,我又岂会不明白?可是湘琳,若然我连你都治不好,我如何去做一名大夫去救治他人?若然,我连你们都守护不了,我又如何能够面对自己?……在这尘世间,任何得失我都可以不予计较,唯独你,绝对不行。”
沈湘琳垂下眼帘,她想起玉虚观遇到的那位老道的话:“知常者明,不知常者妄。妄者万般执着所有,到头亦是大梦一场,唯余恨矣。”
此刻她才终于明白那句话——世人皆身处局中,迷之难知,知之难为。
这个寒冬,石决明仍时常回阁里查阅医书,而回府的时间慢慢由酉时到戌时再到亥时,看到熟睡在床的沈湘琳,只觉有些重要的东西正从他指间如沙子一般流逝。
寒冬很快过去了,凡间的时日如白驹过隙。楚华楼的医书石决明已经看完,只是里面并没有他想要的,他知自己要到更远更复杂的地方去了。
临走那天清晨,下了一场细细的雨。石决明陪沈湘琳到后院散心,四处皆是新生的绿意,而那荷花池已慢慢回水。沈湘琳的脸色好了许多,由石决明搀着,不慢不紧地走着。
那句离别的话语,在石决明唇齿间来来回回了许久,终于还是说了出来:“湘琳,我需出一趟远门。”
沈湘琳停住脚步,轻轻应了一句:“嗯。”那语调与神情,仿佛早已预料到了一般。她低下头,摸了摸隆起的肚子,继而对石决明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犹如这初春的景致,透着无边的灵气与美。
石决明很久没有见到沈湘琳笑了,这会不禁略略失神。
“你还没见过这池荷花绽放的样子,等花开之时,我陪你一同欣赏。”
说话间,沈湘琳离开石决明的搀扶,自己慢慢地往前行走。她的话让石决明想起了自己对岚沁许下的那个无法实现的承诺,不禁悲从中来。再望着沈湘琳的身影时,石决明忽然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仿佛这一走便再也不能见到她一般。他握了握手,心想等治好了她的病,来日方长,自己定要好好地陪伴她。
石决明离开了沈湘琳,不停地走访仙魔两界,却终是一无所获。他不得不去药王谷寻他的师父,那是唯一一个可能帮得到他的人了。在路上,石决明只想着要如何跟师父解释沈湘琳之事,却丝毫不敢有“若连师父也无能为力”之类的念头。
到了药王谷,石决明向师父说明来意之后,老人家放下手中的丹药,明察秋毫的目光看向了他,“徒儿,这凡人与你是何关系?”
石决明双膝一弯,跪在地上,“是我的妻子。”
师父摇摇头,长叹道:“这是一开始便注定了的结局啊。因果报应之疾,纵然是仙是魔,亦不能左右的,你莫要再执着了。为师劝你一句,且珍惜眼下吧,你的时间恐怕已经不多了……”
在听到师父说谁也救不了沈湘林那一刻,石决明便失了魂,后面的话他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心里满满都是沈湘琳。他不知自己是怎样从药王谷离开的,也不清楚自己接下来该去哪里。
沈湘琳若不在,他还能去哪里?
石决明昏昏噩噩地走到药王谷的出口时,看到一名女子负手而立,若非那一身熟悉的淡色绿衣牵引出他内心的愧疚,他恐怕也不会回过魂来。
绿衣女子回首抬眼,轻声道:“师兄,好久不见。”
“岚沁……”
石决明的思绪忽然回到了那一日:
“我将下凡一段时日,归来之后,可否与你到青岫山走走,听阁里弟子说,那里风光秀丽……”
“好。”
原本同她说好了,再见之时便带她去青岫山走走。可如今,一切已物是人非。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岚沁,只定定地立在原地,没有言语。
岚沁也知道,今日的石决明,已非昨日的石决明。他在人间的种种所为,门主皆一一告知了她,并命她在此等候。
按理说,她应即刻将石决明带回陵阑阁,等候门主发落。然而,她记得赤羽前些时候说过,今日乃镜真归位之日。也便是说,沈湘琳,她会死。
这仙魔界,还未曾有女子将自己未婚夫婿往别的女子身边送,岚沁本不想开这先河。只是,她与石决明相处几千年,从未令他的心思从医书中转移至她身上,而沈湘琳做到了。单凭这一点,她便该让石决明回去。
再者,这恐怕也是门主之意。他深悉自己的性情,选择让她来此,而不是派旁人来,便是要给石决明一个料理后事的时间。
于是,岚沁对怔在原地的石决明说:“师兄,速回沈湘琳身边,她也许还在等你。”
但她终究还是放心不下,悄然尾随其后。
石决明跌跌撞撞地赶回去,一路上竟从云端摔下了几次。
此时的人间,正下着一场百年难得一遇的大雨,天昏地暗,雷鸣电闪,狂风怒卷。
几乎沈府的所有人都集中在一座红楼之中,当浑身湿漉狼狈不堪的石决明冲进红楼时,自房里传出悲泣声使他猛然收住了脚步。他紧紧地盯着房内,慢慢地往里走,脚步飘忽,几欲跌倒。他艰难地拨开红艳的垂帘,拨开晶莹的红珠帘,房里丫鬟家丁跪了一地,哭声成片。
岚沁看到,朱红的芙蓉帐下,那个在玉虚观院中神情冷漠的女子正安然地躺着,原本少有血气的脸此刻苍白至极,双眼,已然合上。
石决明向前踉跄几步,跪倒在沈湘琳的床前。
“姑爷,你终于回来了。”管家陈伯沉痛地道,伸手抹了一把老泪。
石决明似什么也没有听到一般,他颤抖着伸出手,却又收了回来,四下看了看,抓过搁在一旁的脸帕擦干脸和手,而后方坐在床沿边,握住沈湘琳的手,贴到自己的脸上。他痴痴地凝视着沈湘琳,声音柔得怕吓着最胆小的人那般。
“湘琳,是我,决明啊。”
“我回来了,你别贪睡了。”
“睁开眼睛,看看我……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可好?湘琳,湘琳,湘琳啊……”
两行清泪随着呼唤划过石决明的脸庞,他低低地抽泣着,身子一点一点地弯了下去,整个人都在颤抖,仿佛正遭受着前所未有的折磨,痛苦到了极致。
“姑爷,小姐她已经……去了……”
屋外雷声正滚滚,石决明在渐渐放声的哭泣中,仰天长啸,所有悲痛在瞬间如山洪般爆发。
这是岚沁第一次见到素来温文尔雅的石决明如此失态,亦是她第一次见到一名男子哭得如此痛彻心扉。
门外是瓢泼的大雨,肆意的雷鸣,嘈杂得如此激烈,却抵不过石决明,撕心裂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