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阑阁》司龄

7、心之所系

　　关于他的身份，关于岚沁，石决明皆未同湘琳提起过。有些事，他自己处理便好。只不过，每思及岚沁，愧疚不能已。

　　石决明与沈湘琳成了亲，应她的意，一切从简，亦不声张，沈老爷老泪纵横。不久，湘琳怀了身孕，身子开始变得虚弱。这一切，沈附看在眼里，痛在心头。

　　一日，趁湘琳不在之际，沈附找到了石决明，“决明，我知此事不该，但不得不说，你可否劝湘儿放弃你们的孩子？”

　　石决明摇首，“湘琳不会这样做，我也不愿勉强她。”

　　沈附黯然道：“我也知，可是……唉，罢了，罢了，只要她高兴便好……”他佝偻着身躯，拖着步子缓缓远去。

　　湘琳由屏风后走了出来，石决明扶她到椅子上坐下，她轻抓住他的衣衫。

　　“谢谢你。”

　　石决明很轻地笑了一下，将她柔软的纤手握在手心，额首抵住她的额首，“这话日后可不许再对我说了。”

　　湘琳近距离地看着自己的夫君，微笑应道：“嗯。”

　　“你若是感到不适，要即刻同我说，不准一个人忍着。”

　　“嗯。”

　　“我会尽快寻到良方，在此之前，你不准有事。”

　　“嗯。”

　　“我也不会让我们的孩子有事的，你放心。”

　　“嗯。”

　　石决明看着温柔听话的妻子，忍不住轻轻地将她抱在怀里。这一刻，沈湘琳看不到他黯然神伤的模样。

　　今日细语柔情，他日呢？在没有遇到湘琳之前，石决明只懂行医济世，不过问凡尘之事，不在乎仙魔之争，无欲无求，无所谓得失。陵阑阁里的人说他清心寡欲，独一味却摇头说：“在没有遇到命中之人前，谁不是清心寡欲？”

　　当时这话石决明只当作笑话听听，并未放在心上，原来竟是真的。

　　想到这里，石决明轻轻松开了湘琳。

　　“湘琳，我要去医馆了。”这是石决明对湘琳说的第一句谎话，愧疚在所难免，若是有别的选择，他也不会至此。

　　不知是石决明不善掩饰亦或是湘琳观察入微，那愧疚的神情竟给湘琳看了去，她收起温婉的音容，“你既身为大夫，行医济世属本分之事，无需处处为我考虑，有所顾忌。”

　　“况且，我求的本就不多。”

　　这最后一句让石决明说不出话来，他怔怔地看着沈湘琳招过一旁守着的丫鬟小桃扶着她回房，步履缓慢，却又如此坚决。

　　他俩成亲之后，石决明一度认为她变了，变得乖巧，温柔，甚至妥协。然而今日事实证明他错了。不管她曾有过怎样的小女子情怀，骨子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倔强，傲然。原来他并未真正了解她，亦或说，他不知她心中所想，不知她对他的是怎样的心思……后面这念头冒出来之时，石决明自己险些惊到了，但随即便压了下去。

　　他想，无论怎样，首要的是治好她的病。

　　石决明并没去医馆，而是回了陵阑阁。楚华楼自他师父——初代楼主——退隐药王谷之后，便由他接手，请教其他大夫这一条路不必考虑，唯一可能给他答案的便是藏书苑。然而从这藏书苑中找寻答案并非易事，况且石决明还需在凡间的酉时将至之际速回沈府。

　　藏书苑藏书之多，查阅时间之少，十几日下来，毫无所获在石决明意料之中，意料之外的，是湘琳。

　　那日，石决明从陵阑阁回到沈府，家丁如往常一般问候，他有些诧异，“姑爷，怎不见小姐同你一起回府？”

　　石决明一惊，急问：“小姐不在家中？”

　　家丁点点头，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神色即刻变得翼翼，“姑爷早上出门不久，小姐看老爷不在家，便出了门，丫鬟说是到医馆寻姑爷您……姑爷，姑爷！您要上哪儿去？”

　　听到湘琳去了医馆，石决明便匆忙赶出门。路上石决明心慌意乱，不得片刻安宁。一面惧怕湘琳出事，尽管明知光天化日之下，在这管理有度的城里发生意外实属困难，但若对于身心所系之人，自然一副“捧在手心恐丢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心态，各种忧虑；一面又担心湘琳知悉他对她的隐瞒，诚然，那是善意之谎，但它到底是个谎，若然湘琳因此而气他恼他，那该如何是好？

　　路上幻想了种种见面时候的可能，然真正到了医馆，事情却一点也不如石决明所料。他第一眼看到之人是王婶，一个曾经在他的医馆治腰伤的贫苦人家，她满脸泪痕，和小桃一起，紧张而吃力的架着一名脸色暗黑的昏迷男子走出医馆，背后跟着一个拄拐杖的老汉，忧心忡忡状。带着身孕的湘琳与老汉同行，眉头紧蹙。

　　“姑爷！”小桃极是高兴地喊了一声，王大妈与老汉看到了石决明，不禁喜极而泣。湘琳抬首看他时，眉宇间不带异样神情，而他却读到了指责，或是失望。有那么一瞬间，石决明感觉自己与她之间那分明不到两丈的距离，因了这样一个淡然的眼神而无限延伸，几乎不可跨越。

　　“石大夫，求您快快救救我们的儿子，他在山上被毒蛇咬了……”王神急切的话语使得石决明从沈湘琳的眼神中找回自己，他赶紧从王婶肩头接过她的儿子，背负快步进到医馆，将其平躺，正要看他的伤口之时，馆里响起小桃的尖叫：“小姐！”石决明闻言望去，只见湘琳脸色苍白，捂住心口靠在门上。

　　湘琳怀孕之后，每一次心疾发作，都会比上一次来得强烈。石决明见状不禁失声喊道：“湘琳！”

　　自石决明成为大夫的那一刻起，便再无任何事情能够比救治病者更重要，更刻不容缓。而当他看到湘琳心疾发作之时，眼里仅剩湘琳一个，全然忘却身边还有正等着自己救命的人。

　　“给他解毒。”湘琳抬起头来，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两鬓已然汗湿，甚至上气难接下气，可整个人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坚决，那不容抗拒的语气和眼神，硬是把石决明即将跨出的一步压在了原地。一旁看着的王婶婶夫妇不由得停止了抽泣，怔住了。

　　湘琳倾刻便软下身去，小桃急忙扶住她，焦急求助的眼神看向姑爷，还来不及开口便被湘琳打断了，她奄奄道：“小桃，扶我进内堂。”

　　石决明的师傅曾对他说过，情者，乃仁心之源，又属乱心之祸。果其不然。可湘琳的坚决，使得石决明不得不重拾自己的一颗仁心。

　　穷苦人家到医馆看病，石决明并不收药钱，然而他们心眼朴实，付不起药钱便想方设法来报答，石决明无奈，便让他们上山给他采一些药草，可以当做药钱，也可跟他换取一些药材。

　　王婶的儿子为了从石决明这换一些补药给他父亲，才上的山，不想被毒蛇咬到了。城里的大夫大多为人刻薄，若然知道你付不起药费，那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给你诊治的。所以王大妈和老伴虽听说石决明这些日子不在医馆，也只好将儿子送来，碰碰运气，遇到湘琳是不幸中的万幸。

　　“沈姑娘见我儿脸色发紫，便马上决定带他去附近的医馆，幸好石大夫您回来了，不然拖到别家医馆那儿，这孩子说不准已经没有得救了……”王婶说着又抹了一把眼泪，老汉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拍拍她的肩头，“石大夫不是说他会没事的吗？别再哭哭啼啼的了，多失礼于人。”

　　“我们来的时候没见着石大夫，你不还差些哭了。”王婶一边指责，一边搬过一张椅子，“坐下，你要是再站着回头脚又该疼了。”

　　“知道了，”老汉笑笑，指着旁边的另一张椅子，“可你也别站着。”

　　看着这对老夫妇，石决明头一回明白何为羡慕。若然，湘琳出身于寻常百姓之家，她便不会患有心疾，而他也不必时刻惶恐不安忧心失去，好好陪着她，白头到老。

　　到此刻，石决明不得不记起一件被他刻意忽视了许久的事：沈湘琳是人，而他是仙。即便他愿意为了她变老变丑，天界也绝不能容许这一段仙凡之恋，如被天界察觉了，他根本阻挡不了那分离的命运。

　　若换了别的仙家，也许事情早已败露。只因他石决明属陵阑阁弟子，一如陵阑阁不干涉仙魔两界之争，仙魔两界也不过问陵阑阁之事，哪怕事态特殊，有违仙道，也只能是任由陵阑阁处理。

　　虽然陵阑阁门主管教极宽，但众弟子却一向安分守己，极少做有悖门规之事。天地初开成立至今也就只有一人犯规，那便是一百年前的镜真师伯。门主对他极为倚重，却也不得不痛下惩戒，以儆效尤。恐怕谁也不会料到，仅一百年后便有人敢再犯。

　　后来，石决明才知道自己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