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阑阁》司龄

6、情之所起

　　那便是石决明第一次见到沈湘琳，一个神情冷淡的女子，毫不在意周遭之事，却会在全府上下为了她的偷跑出家大乱阵脚之时，对一只受伤的白兔忧心忡忡。她让他捉摸不透。

　　三日后，沈老爷亲自登门，带了上百种名贵药材，请求石决明担任沈湘琳的专职大夫。诚然，石决明对沈湘琳颇有兴趣，但这与他下凡行医之本意大大相违背，于是他婉言谢绝。

　　沈附跌坐在椅子之上，半响，他问石决明：“石大夫可信因果报应？”

　　石决明点头。

　　仙界司命神君掌管凡人命格，自然也包括因果报应。行善为人知者，人报之；不为人知者，天报之。相反，行恶者若逍遥人法之外，必有天道报之。

　　“我本不信，因而年轻之时为满足自己对财富的欲望，不择手段。我娶了十一位夫人，有过二十八个孩子，能活过七岁唯有一个女儿，那便是湘儿，她是我的心头肉。可她一出生便患了心疾，大夫说她活不过二十……”沈附垂下头，双手抚上满脸悲痛，懊悔不已，“她十岁那年遇上玉虚观的老道长，我才知是我作孽太多，害了湘儿……自她懂事起我便再没见她笑过，她心疾发作之时亦总是躲得好好的，不给人瞧到……我给她请了天底下许多有名的大夫，却不能治其半分，因而她便再也不愿看大夫了。”

　　“你是唯一一个她不排斥的大夫。我别无它求，只望她活着之时，能够少一丝痛苦，无论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哪怕是老朽的身家性命，也绝无半分怨言……”

　　石决明再次去了沈府，管家陈伯没有将他领到沈湘琳的阁楼，而是后院，那里有很大的一片荷塘。想必不久之前，这还属荷叶田田，花苞尖尖，荷花粉白相间。而如今，却已是一番败落之象。荷塘近岸处筑有一亭，红帘纱随风而飘，沈湘琳便坐在这红亭之中。

　　她在刺绣，刺的并非鸳鸯或荷花，而是一枝荼蘼，紫色的荼蘼。

　　沈湘琳的针法极为细致，将那一枝荼蘼绣得栩栩如生。

　　“沈小姐好手艺。”

　　沈湘琳抬了一下头，却不理会石决明的话，只是将完成的刺绣搁置一边，然后她注意到管家陈伯身后一下人提着的篮子中的白兔。白兔规矩地趴在篮子里，一双眼睛看着沈湘琳，极为专注。沈湘琳脸上的冰霜便在这一瞬间消失，眼神变得温柔，还挟了几分欣喜，宛若寒冬之中骤然而来的温暖。

　　这样的她，任谁看了一眼，都会觉得她之前的冷漠无情已无足轻重了。

　　沈家老爷的一番话在石决明耳边回响：“……我这一生作孽太多，害了湘儿……她打出生便患了心疾，大夫说她活不过二十……我别无它求，只望她活着之时，能够少一丝痛苦……”

　　石决明拿起她的刺绣，荼蘼。他忽而想起了那日她静视那两道荼蘼时的情形。

　　开到荼蘼花事了，尘烟过，知多少？

　　是否因为时间已经不多，她才这般从容淡定，这般任性妄为？

　　石决明心底深处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受，他沉默了良久，低眼去看沈湘琳，“若你闲来无事，可否到我医馆帮忙？”

　　沈湘琳眼里带了一丝惊讶，随即黯然，她道：“我不懂医术，不会拿药。”

　　石决明眉目含笑看着她，“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教你。”

　　便这样，沈湘琳到了石决明的医馆，他一面教她识药，一面替人看病，一面寻治心疾的良方。渐渐地，石决明发现自己对沈湘琳多了一份牵绊，每每给人看完病，他总习惯性的去搜寻那一袭红衣，她或在捣药，或在拿药，或在与人谈话，或正从后堂走出……举手投足，皆映在他眼里。

　　这样的日子，让石决明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然而奇怪的是，他内心似乎有一种隐隐的惧怕感。

　　关于她的心疾，石决明一直没有寻到良方，莫说是根治，便是缓解之方亦无。石决明替她算了一卦，卦象上说沈老爷上半辈子为富不仁，罪孽深重，父罪降儿身，因果报应便落于沈湘琳之身，即便沈老爷已经行善布施，痛改前非，仍不能免沈湘琳一死。

　　近来，沈湘琳经常往后堂跑，且一待便是半个时辰。

　　“她在后堂做什么？”石决明心里如此念想，回神之时见沈湘琳正爬在梯子之上，伸手取药。他暗暗吃了一惊，忙走了过去，“不是同你说过，取药这事让我来吗？”

　　沈湘琳低头看了石决明一眼，不予理会地往上爬了两阶，却不料绣鞋踩歪，直从梯子上摔下。

　　且不说石决明是位上仙，单他站在梯子底下这一点，便可轻易将沈湘琳救下，免去摔伤之险。可当他看到沈湘琳歪脚那一刻，身心猛然一震，恐慌不已，几乎惊在了当场。亏得本能反应仍在，下意识迅速伸手将其抱住。

　　丝毫不受惊吓的当事人转脸，石决明的眼神正好对上她的，她见石决明在看她，亦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两人之间的距离是如此之近，近得石决明清晰感觉到沈湘琳的气息，一吐一纳。

　　便是这一刻，石决明忽然明白了自己近来惧怕的是什么：若哪一天沈湘琳突然不在了，他该如何是好？

　　“放我下来。”沈湘琳面无表情地说。

　　经她一说，石决明才蓦然察觉不妥，大大的不妥，忙放开她，“刚才好生危险，你往后不要再爬梯取药了。”故作掩饰之话说完后，石决明便在想，她一个姑娘家，遇到这种情形都不曾表现出半分羞涩，果真是与众不同，我喜欢。

　　若然，她表现出了几分羞涩，嗯，我也是喜欢的。

　　沈湘琳蹙眉，脸色稍变，转身便进入后堂。

　　石决明心中没来由的一阵不安，他速速给病人抓了药后，便到后堂寻沈湘琳。然后堂之中却不见她的足迹，他不禁有些惶恐，忙施了个仙术，追踪她的身迹。

　　却不想，院子偏僻的角落里，她蜷缩着，口唇绀紫，大力喘气，眉头紧锁，毫无血色的手死死地捂住心口，豆大的汗珠从额上不断渗出……

　　原来，她这些日子竟是独自在此承受痛苦的折磨。

　　石决明身子一震，慌忙将沈湘琳抱回屋里，取来金针为她治疗。

　　看着沈湘琳那张惨白的脸，想到她到现今还对他隐瞒病情，石决明如何也不能再保持冷静，心中急速涌起一阵愤怒，声音发颤，“沈湘琳你到底在做些什么？”

　　沈湘琳注视着石决明，脸有异色，但随即便恢复一贯的冷淡，快得让人难以觉察，“这些年我便是如此过来的，你无需在意。”

　　她这样无所谓的话语，这样漠然的神情，此刻于石决明而言，便是火上浇油，他气极反倒冷笑一声，“你不在意是吗？”说着强吻上了她的唇。

　　从前，石决明的心境总如湖面一般平静，不曾起过半丝涟漪，着实想不到自己也会有恼怒的一天，而且，竟会因此而去轻薄那个罪魁祸首的女子。对于这番举动，他唯一能够想到的答案便是：感情使然。

　　沈湘琳努力地挣扎着要推开石决明，反抗之举是如此的强烈，然愤怒已将他的理智覆盖，即便没有，沈湘琳也是敌不过他的，她到底是一个姑娘家。

　　她忽然停止了挣扎，任石决明亲吻。感觉到她的呼吸急促之时，石决明才忙放开她。心疾使得沈湘琳的身体变得十分柔弱，她靠在塌上大口大口地换气。好不容易才理顺了气息，可脸上丝毫无一个被轻薄的女子该有的音容，她微微扬起下颌镇定从容地将石决明望着，神情仍是如此高傲，“石决明，你喜欢上我了。”

　　这并非疑问的语气，而是肯定。

　　是，石决明喜欢上了沈湘琳。

　　“大夫说，我活不过二十，这样的一个沈湘琳，你也要么？”

　　这该是一句能令人深陷绝望万劫不复的话语，而沈从湘琳口中说出来却如此云淡风轻，再自然不过一般。石决明静静地看着这个冷傲倔强的沈湘琳，肯定了一件事：

　　这个人，他要好好疼惜。

　　伸手将沈湘琳拥入怀里，石决明在她的耳边说：“我是大夫，我说你能长命百岁，你信我吗？”

　　“不信。”

　　语气一如既往的倔强，然她的手却慢慢地揽上了石决明的腰。石决明不由得愣了愣，继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