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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曲动前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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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家。
安大同早早领了时雨等人外出收果,安家婶子又给他们的孩儿送吃食未归,家中甚是清静。日照已渐渐退出屋外,行萧倚窗望着远处绿竹林,手中执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掌心。
他蓦然转回头,目光迎上刚打屋内走出来的岚沁,笑道:“素闻岚沁好眠,果不其然。”
岚沁脚步微顿,心里又给赤羽记上一笔。
“萧大夫不是该在祠堂那边么?”她对昨晚之事仍有介怀,言语疏离。
“我已经去过……”行萧倏然敛笑肃目,直望北方,“我布在麓川的禁制产生异动,必是有人进了麓川。按理说,不会是村民。”
“我阁弟子?”岚沁在桌旁坐下,不慢不紧地拿了壶往杯中倒水,随口问道,“来西岸村的都有哪几楼来着?”
岚沁的手忽地停在半空。
——独一味曾说崇雪对妖气的感应极为敏锐,且一遇到妖便亢奋异常。
莫不是他察觉了石决明的异动,直接闯进了麓川?
“可能是崇雪……不好,满满和他们一起。”
话音未落,屋里已没了岚沁的身影,行萧看向翠竹林,只抓住一抹绿踪。他身形一晃,也消失在屋内。
岚沁虽辈分不高,但论其修为,在同辈中莫说陵澜阁,便是放眼仙魔两界,也少有能与之比肩者。然而今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魔界大夫,竟然能够跟得上她的身法,岚沁心中有些意外。
临近麓川之时,岚沁又听到了昨夜那悲鸣,却察觉行萧并无异色,看来他仍旧没听到。悲鸣一直持续,直到她们进入麓川,声音便渐渐消失了。昨夜麓川不曾有何异常,如今却清楚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妖气。
麓川深处传来一阵长长的怒吼,行萧略作分辨,“像是白虎。”
“是婵乐的本命兽。”岚沁说完,人又没了影儿。
……
麓川深处。
“这次即便元神不受损,自己也该掉层皮了。”紧紧护住满满的晓枫正如是想,耳边“砰”的一声几欲将他震聋了去,而怀中的小满满则随之松散了下来。
晕了?等等!
察觉情况有异的晓枫在转头间,听到大家激动地喊“萧大夫”。不知何时出现的萧大夫正立在他身前,右手高举,如柱擎天般挡住那妖物的攻击,一道淡青色的光罩自萧大夫掌中四下延伸,将凛冽的妖气阻隔在外,使他与满满未受侵袭。
忽见行萧手臂一震,掌中青光大盛,一下将那庞然大物击飞了出去。于是随着“砰砰砰”几声大动静,三四株大树齐齐被撞断。断枝残叶中,那妖物缓缓爬起,浑身的黑气膨胀得更为巨大,青幽的双瞳变得更加狠厉,直盯着行萧。
这……就是石决明?
尽管心中早有准备,可真正见到他时,岚沁仍不禁错愕。
一直以来,她只知石决明堕入邪道,却不知他如今竟与妖物合为一体,彻底丧了心智。曾经那位温文尔雅的楚华楼大夫,居然变成这么一副人不人妖不妖的模样。
石决明紧盯行萧,喉间发出一阵低沉的怒吼,獠牙毕露,如闪电般行动起来。行萧一把接过晓枫的剑迎战,却不料石决明竟改变方向,直扑岚沁。
“岚先生小心!”时雨等人大惊。
石决明的速度太快,岚沁不过片刻失神,便已失去行动的最佳时机。近身肉搏实在非她所长,而眼下却只得正面迎击。
忽然,她感觉腰身一紧,眼中只看到一抹青色,转瞬间,人便已离开了原地。
——是行萧。
从石决明突然发难,到将她救下,一连串动作如风驰电掣。可此前两人距离甚远,行萧的反应何以如此迅速,像未卜先知一般?
嗯?血腥味!
岚沁看向行萧后背,鲜血正从三道深深的抓痕中流出,很快便染红了他的青衫。
……
陵阑阁静延堂。
赤羽独坐廊道,看着远方,脸色沉沉。
“在想什么?”出现在廊道的门主问。
赤羽略微侧脸,却没有回头去看门主,静默片刻,目光复又落在远方,冷冷的语气带着指责,“在想你为什么让岚沁去,不自己去。”
“只有岚沁的《清心引》能帮他。”
“你明知这对岚沁意味着什么。”
门主轻叹,“可这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了。”
……
石决明的气息越来越近,行萧眉头轻蹙,放开岚沁,将她护在身后。伤口的血已被他用法力止住,然而那一大片血红却依旧触目惊心。
门主为何偏要她来麓川,个中缘由岚沁清楚得很。她本想徐徐图之,找出更好的法子来解决石决明一事。但事已至此,容不得她犹豫了。
岚沁抬起头,目光清明果决,“你走开,让我来。”
行萧侧首,“岚沁,你大可不必勉强。”
岚沁不予回应,闭目凝神,右手拂空,绿光乍起,迅速光芒四射,一把七弦琴横空浮现。她单手托琴,旋身背对石决明席地而坐。面目全非的故人,她不愿再看,而那些关于他的点点滴滴,便尽数自她心中涌现。
十指连心,记忆为引,且为君奏一曲清心。
琴声一起,于岚沁与石决明,万籁俱静。
……
自古仙魔两界水火不容,几经大战,各自伤亡惨重,天君与魔君不得不考虑以和为贵的相处之道。然而长久积聚下来的恩怨,双方对彼此与生俱来的敌意,实非仙君魔君一纸协议说改便改。
风平浪静之下,激流暗涌。陵阑阁为维持中立地位,立下门规:凡陵阑阁弟子,不得插手仙魔两界之事。
七百年前,门主座下最出色的大弟子镜真被立为下任门主,可在即位前插手仙魔之事,触犯门规,被罚至白石山峰顶面壁思过百年,后经六道轮回,下凡历一世情劫。
山中无岁月,人间十九年转眼过。
这日天朗气清,苏州城郊那玉虚观的屋顶之上,有一老一少并排而坐。
老者,陵澜阁老门主是也,啃着一蜜桃,闲情逸致得很。他身旁坐着的是岚沁,此时一脸郁郁。
今天一大清早,老门主便到澜岳居说要找岚沁去仙界吃桃,结果将人骗到了凡间。岚沁本该想到,镜真的转世今年19岁,将要遇命中之劫,为使她能顺利度劫,门主必定会加以指点,也必然会拉上她。只是,门主瞧准了她在大清早时脑子混沌,一忽悠一个准。
“真是为老不尊。”岚沁狠狠啃一口桃,心中如是想。
不远处出现一个红色的身影。
“来了。”门主满意地捋着胡子,人尽其用的时候到了,“去,岚丫头,好生指点指点。”
“她是我弟子还是你弟子?不去。”岚沁坐在原地不动,把脸别到一边。
门主转过身来,笑道:“要不这样,我俩打个赌,她若是进了左边的院子,我便自己去;若是进了右边的,你去。”
岚沁本不愿理会,左右事不关己。但转念想到这兴许能使门主自食其果,泄她心头不快,便点了头。
转世镜真走到两院中间时,左脚一抬便往左边院子走去。岚沁心下欢喜,正待说“你输了”,却见门主抬手捏了一个决。下一刻,一只赤色凤凰忽而从天而降,转世镜真原本如水般波澜不惊的面容瞬间为之动色。
凤凰拍打着双翅以华美的身姿飞进右院,转世镜真见状,如受牵引一般跟了进去。
岚沁手中的桃“啪叽”地掉了,咕噜咕噜滚下屋檐。
门主乐呵呵地看向岚沁,“我们并没说过不可以使用仙法。”
“……”岚沁闭上眼,压压火气。
不行,压不下去!
她倏地睁开眼,对门主愤然侧目,“耍小手段者,可耻之极。”说完极度不甘心地幻化成一老道模样,出现在右院。
院子里植有一些花草,生气勃勃,几株桃树已经长出花苞,掩映在绿叶中,煞是好看。岚沁透过桃枝看到了转世镜真,她身着红衣,五官精致却脸带病容,似弱不禁风,却有着冷傲的眉眼,不可近靠的气场,一如赤羽跟她说过的从前那杀伐果断的镜真。
值得一提,镜真这身女儿打扮让岚沁感觉顺眼许多。
镜真第一眼见到岚沁并没在意,亦不搭理,直至她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后,才决定走到岚沁面前,问道:“道长可看见一只赤色凤凰。”
岚沁捋着胡子,悠然道:“赤凤贫道未曾看见,倒是见了一个囿于命运之人。”
镜真眼中生出一丝讶色,但随即淡去,“道长何出此言?”
“居士可信天命?”
“信,又不信。”
岚沁微微笑道:“居士在回答贫道之时,不假思索,可见居士曾对此作过一番深思。想必居士已然从自身看到天命所在,否则,不必如此。”
镜真不语,却已正眼看岚沁。
岚沁继续道:“居士可曾想过,众生皆苦,然人为何仍想活着?又为何惧怕死去?”
镜真沉默良久,方道:“活着才可得到自己想要的,若然死了,便会失去所有。”
“居士所言极是。”
岚沁徐徐走到桃树下,伸手压下一枝桃花,“今日桃花已非昨日,在此之前,它并未存在,在此之后,它必将消逝。夫物芸芸,终各复其根。归根乃天道也。天道常,知常者明,不知常者妄。妄者万般执着所有,到头亦是大梦一场,唯余恨矣。”
“世人皆身处局中,迷之难知,知之难为。”岚沁放开桃枝,转身望向转世镜真,“居士,人生在世,且惜眼前,莫强求。”
转世镜真失神地伫立在原地。
岚沁隐去身影,回到屋顶之上。门主递过来一新桃,笑眼看她,“我的决定甚是英明。”
岚沁接过桃,狠狠啃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