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九乌水

3、猎场围杀

　　初秋时分，林中草木已有衰微的痕迹，走兽在半人高的野草间窜动，听闻奔雷似的马蹄声就机敏地动动耳朵，往林子更深处逃去。此处猎场地势广阔，再往深处连着断崖似的一片山谷，大小野物逃到断崖处就再无前路，还是要就地返回林中躲藏，天空中也时有排雁飞过，就是闭着眼跑也能撞上几只猎物。

　　王孙子弟乌泱泱分批出发，很快就互相瞧不见人影。这边林深见鹿，褐草隐隐之处转出来一人一骑，马是御赐的白马，人是依依少年，风神秀骨，端坐马上，令人一见忘俗。

　　此人正是谢孤觉。

　　待人转出来，后面还洋洋洒洒跟了七八随从，一人手里挂了双雁，一人手里掐了只雌兔，随从暗暗着急，却见主子一脸恍惚，人虽然在马上，魂却早飞到天外了。谢孤觉心事重重，特意选了和谢子玠相近的一处路线，远远缀在后面跟着。他没什么心思打猎，全都交与随从的军士，眼睛只盯着不远处的那抹细腰。

　　忽地左边密林中鸟兽腾起，小兽嗷嗷惊叫，声势不小，可惜树木交错盘综，林深隐隐，看不清背后有什么玄机。昏昏欲睡的队伍顿时一惊，凝神戒备，望着那处惊疑不定。原本靠着马屁股走的一个军士眸光一闪，悄悄往后退了几步，离那马匹远了一些。

　　正在这时，那异样的声响越来越近，二人合抱的大树哗哗震颤，簌簌落下无数飞叶，枯草被猛地踏到一边，一只近两人高的棕熊暴冲了出来，兽首兴奋地滴下口涎，目标直指谢孤觉！

　　可怕的是，这股震颤还没有停止，棕熊身后，那颗大树被巨掌猛地一击，竟然听到咔嚓一声恐怖的声响，一只更高的巨兽随后而来——

　　熊竟然有两只！

　　谢孤觉目光一凛，马匹受惊，猛地腾起前蹄，下一瞬，腥风刮过，热臭的哈气扑面而来，来不及搭弓射箭，谢孤觉脚下施力，借力一跳，抽出了侍从腰间的长刀，轻盈地落到树干上。

　　猎场有专门的养林人打理，猎物数量每年都有统计。这次秋狩安排下来，一早就有专人进入林中将危险的野兽赶到别处去，这两只黑熊却不知怎的，突破防护线闯进了猎场，还有发狂的迹象。

　　谢孤觉视线下移，白马未及挣扎便被咬断了喉咙，淋漓的血珠泼洒开来，落在一众人惊恐的脸上。黑熊巨掌紧接而至，狂风落下，军士的脑袋便如碎瓜般裂开。谢孤觉将弓搭在手上，一箭射出，正中巨熊左眼，它疼得发狂惨叫，却被激起了凶性，顶着猩红的双目一把将大树抱住，树根啪啪作响，竟然被连根拔起。

　　谢孤觉翻转落地，不过瞬间，随从死的死，逃的逃，他瞥了眼前方，咬了咬牙，快步冲出，将野兽往相反的方向引去。

　　***

　　谢子玠和萧攸在林中走走逛逛，不过一个时辰，就已然收获颇丰。忽然，后方悉悉索索，一片浓密的草叶轻轻晃动。谢子玠转了转马头，和萧攸交换了个眼神。萧攸点头，手中长弓拉满。

　　两边的侍卫亮出兵刃，慢慢朝那处围拢。

　　那悉悉索索的声响越来越近，忽地一人慌不择路，仰天扑了出来，栽倒在地。

　　谢子玠眉头微蹙，抬手朝两边的手下示意。

　　两个侍卫将人提到了近前，只见那人形容凄惨，耳朵掉了半边，瞧着像是被硬生生扯下来的。

　　“殿下，殿下救命啊！我们随谢王爷狩猎到一处，竟然冒出了两头熊，伤人无数，王爷也不知所踪！”

　　萧攸收了弓箭，闻言看向谢子玠，道：“不是吧，秋狩圈起来的向来是温顺的小型野兽，怎么会有熊？”

　　谢子玠拉了缰绳，道：“走，去看看。”

　　一行人循着血迹走到一处，果然见到树木七歪八倒，几个侍卫的尸体横陈，血迹斑驳洒在被压断了的枯草上。萧攸打马瞧了瞧，指了一处，道：“朝那个方向去了。”

　　谢子玠自腰间抽出来仪，剑身映着冰冷的眉眼，泛着妖异的冷光，他道：“追！”

　　这头谢孤觉拉弓射箭，又一次射中了棕熊的左肢，棕熊屡次被伤却擒不住猎物，愈发狂躁，追着谢孤觉死咬不放。

　　谢孤觉攀在树上喘了口气，两头熊追着他跑了小半个时辰，约莫也跑出四五里了。他擦了把额头的细汗，准备将这两头畜生甩掉。就在这时，一枚冷箭“夺”地射到他面前，谢孤觉勉力一挡，罡风却又从侧面劈来，两个黑衣人手持弯刀合围，谢孤觉躲闪不及，被划伤了右肩。

　　谢孤觉嗅着那血腥气，目光像结了冰。

　　他脚步不停，朝右侧一翻，手中将沿途捡的小石子掷出，两个黑衣人慌忙躲闪，不及谢孤觉踩中一人肩膀，手中长刀绕了半圈，竟生生割下了那脑袋！

　　当头的黑衣人面露惊讶，没想到这少年看似文弱，功夫却不俗。

　　不过功夫好又如何，今天还不是要命丧此处。他冷笑一声，打了个手势，树后又跳出十来个黑衣人，将谢孤觉团团包围。

　　日头高悬，光却照不到这密林深处，肃杀之气横生，谢孤觉孤身一人立于包围之中，勉强躲过侧面划来的冷刃，已然体力不支。耳中也出现幻音，四面八方满满都是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在分外艰难的抬肘动作中，一呼一吸都被放大。

　　时间过得极慢。

　　各个方向都有敌人。

　　每一刹那被刀刃切割成无数个细小的黑影，自冷汗中望过去，无数个黑衣人举刀劈了过来，身影凝实为一个。雄浑的兽吼声中混着锵然的刀剑铮鸣扑面，大地都在震颤，谢孤觉终于听得那震耳欲聋的响声时，刀尖和熊掌都已经贴上了他的身——

　　这一瞬间，他好像想了许多，也好像什么都没想。

　　他支撑起身体，僵硬的指骨凭本能牢牢扣着刀柄，想要在身首异处之时，也带走敌人的头颅。

　　恰在这时，听得一声长嘶。

　　恰如阴暗之处泻入一道天光，雪白的战马人立而起，猛然撞上巨兽，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马上之人剑挽长花，从容收割，宛如神佛降世。

　　诱人的桃花香扑而来，谢孤觉落入了一个怀抱。

　　哥哥。

　　谢子玠赶到之时，谢孤觉差点小命玩完，情势危急，他顾不得深思就直直冲入战局，一把将谢孤觉拉上马，先横剑挑了侧面的几个黑衣人，挡住了一波攻势。那厚皮畜生被撞到一边，晕头转向不知东西，两只熊掌不断翻腾，谢子玠瞅准时机，从一侧突围。可谁知母子连心，黑熊见棕熊性命堪忧，竟不顾合围他的萧攸及一众侍卫，猛地朝这边撞过来——

　　“吼！”

　　“阿玠小心！”

　　黑熊巨口咬住马头，疯狂撕扯，两只大掌发狂扇下，谢子玠抿唇，一手抬剑格挡，一手护着谢孤觉滚下马。

　　几滴鲜血溅在谢孤觉脸上，鲜明热度的躯体紧紧贴着他，他脑中一片空白，心里忽地一热，蓦地又一冷。谢子玠伏在他身上，勉力撑着自己。谢孤觉盯着那双眼，觉得天旋地转，像是陷入了什么漩涡，他的手指蜷了蜷，想要触摸那眼角，却又不敢，耳朵里恍惚钻进来一句，“别怕。“

　　你别怕。

　　仿佛只过了片刻，又或者过去很久，身上的人被拉了起来。谢孤觉愣愣坐起身，呆呆看着萧攸将谢子玠扶到树下，面上竟有几分不知所措。杂乱的呼喝声传来，魏常带着人赶到，他看到太子受伤“哎哟”了一声，天子护卫一拥而上围杀那头熊，一群人团团围着将谢子玠送上了马，谢子玠面色冷白，右臂上是刺目的红，淋漓淌着鲜血——

　　那血有几滴，方才还落在了谢孤觉的脸上。

　　是哥哥的血。

　　谢孤觉伸出手一抹，血色顿时晕染了掌心，鲜红衬着莹白，他鬼使神差地伸出舌，尝了尝那血的味道。

　　甜的。

　　萧攸脸色阴沉，将这倒霉太子扶上了马，心中咒骂不停，自己也翻身骑了上去，赶紧带着人去寻太医。他在无意间回头，看到了树下孤零零坐着的谢孤觉，觉得十分晦气，可没等收回目光，就见那小子低下头，舔了舔手心的血迹。

　　萧攸一怔，目光顿时变得十足的怪异。

　　…

　　萧攸立在帐外，以太子需要休息为由，将一干闲杂人等都挡了回去，那些人见这门神脸色臭得可以，也不敢触他的霉头，悻悻回去了。江如晦在旁，见人都走了个干净，笑了笑道：“世子殿下，你这臭脸都摆了一个下午了，怎么，还不能歇歇了？”他抬袖指了指军帐，“殿下在里面躺，你在外面摆，他也看不到啊！”

　　萧攸抱刀，闻言“嗤”了一声，仍是屹立不动。

　　萧攸反复回想起今天那一幕，怎么想怎么觉得怪异，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想要警告那个臭小子，却不知自己为何要警告，烦恼了一下午，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不过他要等的人却是等到了。

　　谢孤觉已经由太医包扎好了伤口，他身上伤口很多，但大多都是浅浅的皮外伤，此时换了一身衣袍，慢吞吞地走过来，除了脸色略苍白些，一点也瞧不出痕迹。

　　萧攸的目光瞬时犀利如电。江如晦瞅了萧攸一眼，问道：“渤海王是来看望殿下的？”

　　谢孤觉默默点了点头。

　　江如晦笑道：“王爷请入内，殿下一早吩咐了，若是王爷来了，断是不必拦的。”他觑了一眼，萧攸仍挡在门前不动如山，浑身绷得像刺猬一样，死死瞪着谢孤觉。

　　谢孤觉眸光一闪。

　　江如晦一手握拳放到唇边，咳了下，低声道：“好歹里面说话。”

　　萧攸收回目光，“哼”了一声，率先掀帐进去了。

　　江如晦尴尬赔笑，道：“世子爷就这么个脾气，王爷莫要见怪。”

　　谢孤觉道：“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