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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巫山留痕 ...

  •   帐中燃着安神的桃花香,闻着和太子殿下衣服上惯用的熏香有些相似。帷幔半掩,谢子玠靠在床头,一只手臂从头包到了尾,另一只手里捧了本书在读,即使负伤卧床,太子殿下也是个片刻都偷不得闲的。

      见到人来,他随手将书卷搁到一边,道:“孤觉来了,今日可有伤到?”

      谢孤觉摇了摇头,坐到他身边。嗅到那淡淡的桃花香,混乱了一下午脑子仿佛清醒了片刻,又仿佛愈加的不清醒。

      他现在只是瞧着谢子玠,心里就像有一把火在燃烧。

      “哥哥救了我,三次。”

      这是第三次。

      谢子玠笑了,瞧他十分可爱,打趣道:“救你三次,怎么,你要以身相许吗?”

      谢孤觉心头一紧,不防他这样一问,喉头干涩得说不出话来。

      “喂!“萧攸不干了,在一旁干瞪眼。

      谢孤觉抿了抿唇,认真道:“哥哥救我三次,我这条命是哥哥的。“

      没想到他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谢子玠一怔,收了玩笑的心思,叹了口气,说道:“既然命是我的,便替我好好珍惜。方才猎场异动,我们一路循着痕迹找过去,你有意将熊向西面引,是也不是?”

      谢孤觉咬了唇,轻轻点头。

      谢子玠瞧着他,目光愈发柔和,道:“你不顾自身安危,孤身做饵向西行,是因为知道我在东面吗?“

      江如晦和萧攸都没有作声,室内一时寂静。袅袅的烟悠悠而上,如倾如诉,似语还羞。谢孤觉再次点了点头,明亮的双眸仿若碧水洗过一般。

      “以后不必如此,”谢子玠伸出未受伤的那只手,覆上了他的手背,展颜一笑,“阿觉要相信哥哥。我也能护住你。”

      幸得诚心以待,必以赤诚报之。

      谢孤觉手背滚烫,热意一直从接触的那块皮肤烧到心里,只能低头掩饰。

      这就是,哥哥啊。

      此时有东宫僚属来报,江如晦附耳过去,眸光一暗,将人挥退。“咱们的人去察看了一圈,东边的围栏塌了,熊就是从那里进来的。”他瞧一眼谢孤觉,“那熊发狂是药物刺激所致,在王爷乘的那匹马上,也发现了此种药物。“

      萧攸嗤笑出声,“这小子才回来几天?能得罪谁?用这种毒计的,除了谢子瑁那个小畜生外不做他想。想是他嫉恨你在皇上面前大出风头,才想害你性命。”

      见谢子玠看过来,谢孤觉沉吟片刻,道:“此事哥哥不用出手,我自有办法让他付出代价。”

      谢子玠毕竟失血过多,精力有不济,谢孤觉想要留下照顾无果,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萧攸同江如晦也掀帘出来,让谢子玠休息。

      萧攸不知谢孤觉底细,问道:“这小子真的有办法?”

      江如晦眯着眼瞧了瞧天色,说道:“你可别小瞧了这位渤海王,且不说小小年纪得皇上如此看重,本身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

      萧攸来了兴趣,“哦?”

      江如晦说道:“当年出事的时候,你还在随萧将军西北练兵,所以不知道,那时翎渊郡主身死,皇上听说他有一幼子,便差人去郡主府寻人,结果那郡主府十足破败,像是荒废已久的,本以为小世子应当不在府内了,却听到房内一点动静。来人进去查看,才发现那谢孤觉被精铁锁在床头,瘦的不成人形,面目憔悴,一双眼睛却是亮得惊人。凑近了看,右臂已是一片血肉模糊,地上还卧着一副骨架。”

      江如晦停顿了一下,至今谈来仍觉触目惊心。

      “翎渊郡主出战二十八日,谢孤觉就被锁了二十八日,这二十八日他为求生,先是生吃了看守他的老仆,又吃放坏了的腐肉,待腐肉也用尽,他只能啃食自己的血肉。”

      万没想到竟是这样一段故事,萧攸皱了眉,问道:“那翎渊郡主为何要将亲儿锁在家里虐待?”

      “无人知晓,”江如晦叹道,“或许只有渤海王自己清楚吧。”

      …

      谢孤觉这一觉睡得不大安稳。

      翎渊郡主虽死了,留下的阴影却还在,谢孤觉仍然夜夜不能寐,即使能够成眠,也都是断断续续,清醒时多,酣睡时少。

      一夜梦来几许,不知明月高悬。谢孤觉梦见的是多年以前的旧事。

      梦里大雪泱泱埋了天地,教人两脚陷进去,分不清东西南北,只觉得冷,铺天盖地的冷。

      他好不容易咬断了绳索从郡主府逃出来,身上只是破烂的单衣,只因郡主要他锻炼体魄,三九天里裹一层麻衣,不给袄穿。他冻得发抖,走在路上一脚深,一脚浅,身子都在摇晃,没注意撞了什么人,被当成叫花子一般一把拎起扔到路上,末了还要被骂一声晦气。

      他栽到地上,雪拥到了身上,却没什么知觉,血肉和这冰冷的天地一个温度,手脚都僵成了冰棍,在路上挣扎了半天,又饿又冷,还是没能站起来。一颗心也似冰封,没点热乎气。

      冷雪天,埋骨地。

      天黑雪凉,他躺在雪地里,呼吸微弱,双眸明明灭灭,犹如暗夜里的最后一点火星。

      可是终究上天垂怜,车轮骨碌碌滚过,那一架车没有由他身上碾过去,而是晃悠悠停了下来。

      他听到有人道说“殿下,是个小乞丐。”

      还有雪落下的声音。

      谢孤觉陷在雪中,忽地有一只手落在了他的唇上。他崩断了两颗乳牙才咬断那粗绳,唇边还挂着干涸的血迹。那手轻轻摸了摸他断掉的牙根,然后他听到一声轻笑。

      车前挂的桔灯暖澄澄的,谢孤觉睁开眼,对上了一双平静的慧眼,年幼的太子站起身,说道:"一只断了牙的小兽,带回去暖暖,兴许就活过来了。"

      车驾重新启程,车轴压在雪上,微微有咯吱的声响,他身上盖了件毯子,在太子的脚边蜷缩成小小一团,烧得神志都不清醒,手里还要攥紧那锦绣的衣角。而谢子玠脚才将将能够到地面,规矩却记得很牢,端肃地坐在车驾里,就任他那么牵着。

      车轱辘滚滚而过,那车辙转瞬又隐没在雪中。

      人若不知冷,又怎会欣羡那暖。

      车厢摇摇晃晃,恍惚间盈满了桃花香,深一些,浅一些,终究是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经年轻易入梦,梦里反反复复都是桃花和灵秀的慧眼,如今看来,竟成了执念。

      梦悄然变幻了场景。

      仍是这样黑的天,这样沉的月。

      意识模糊间,又嗅到了诱人的桃花香,梦中谢孤觉和衣躺在床上,被人含住了唇。

      一个黑影伏在他的上方,头发低低垂落,撩在他面上,带来微微的痒意,那人声音又低又柔,悄悄地说:“阿觉,是我啊”。

      是我啊。

      莹白的月映着莹白的人,那天下人盛赞的面容近在咫尺,湿润爬上了耳尖盘桓不去,□□的妙目中写满了沉沦,似在告诉他,我的心也同你一般。

      香气浓郁了起来,谢孤觉喘了口气,不知道该手该往哪里放,摸索了半晌,还是小心地放在了那细腰上,然后被那滚烫的皮肤烧得一个哆嗦。

      桃花香混着血腥气,缠着他也绕着他,冰凉的发丝如匹滑缎,温顺地躺在他的掌下。一颗少年心从未如此激烈地跳动过,擂鼓般的巨声中是梦也是幻,可是触到了那金玉做成的人,是梦境也觉得欣喜。

      谢孤觉猛地睁开双眼,喘了口气,身下湿凉一片。

      窗外天空半灰,星子寥落几颗,明明灭灭,一如他此刻起伏不定的心绪。热汗滑落,谢孤觉在黑暗中攥紧了双拳。

      ***

      谢子瑁做事并不是全无痕迹,他既然敢出手,谢子玠也有办法给他捅到御前去。三柱桃花香寸烬成灰,在启程回京之前,谢子玠终于还是迎来了圣驾。

      谢世奕背着手踱步走进来,后面跟着新上任的大监同年,见谢子玠想要下床,他摆了摆手道:“我儿有伤在身,不必多礼。“

      他目光一转,“阿攸也在啊。正好,朕有赏赐给你。”同年端着锦盒,上前一步,捧到萧攸面前。

      “啊?”萧攸摸不着头脑,“舅舅,受伤的是太子,为何赏赐的是我?”

      谢世奕坐到榻边,将太子受伤的手臂打量了一番,见无大碍,转了转手里的星月菩提,说道:“赏的就是你!野熊伤人,太子欲亲自搭救,你拦了他,是也不是?”

      萧攸瞥一眼表弟,道:“是啊。”

      “那就对了,”谢世奕觑着萧攸,“太子乃是国之重器,千金之躯不犯险境这个道理,太子不懂,你却是懂的,虽然你没能拦住太子,但就冲这一点,也该赏你。”

      萧攸明白了皇帝的言外之意,给谢子玠使了个眼色,讪讪立在一边,不接话了。

      谢子玠面露惭愧之色,他低下头,诚挚道:“父皇所言极是,是儿臣思虑不周,儿臣知错了。只是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1] ,儿臣虽不敢自比圣人,却无法坐视无辜之人丧命,若能救一人,则天下人皆可得救。当时情势危急,儿臣未及深想才亲自犯险,儿臣以后定多为父皇、为天下考虑,不涉险境。”

      谢世奕默了半晌,温暖的大掌落在太子头顶,道:“我儿忠厚仁善……”他有些欲言又止,终究叹了口气道:“日后切莫再胡来。”

      谢世奕走后,到底还是心疼自己儿子,又差同年给太子送来许多赏赐,都是补血温养的御药,还有一应补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巫山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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