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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尘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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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秀十五年,秋。
这一年在史官眼里是十分平凡的一年。《齐史》上根本找不到这一年的影子,《后齐书》上只有薄薄一页,寥寥几笔勾勒出盛世图卷:
某年某月某日,英帝大赦天下一次。
某年某月某日,高丽来朝,进贡好女若干。
某年某月某日,……
相比武帝、睿帝时期波澜壮阔的大小事件,可以说是一点也不够看的。也是,这一年英帝春秋正茂,太子年少聪慧,边界无犯,河南河北丰收,海晏河清,天下无事不称意。有句话叫没有消息是最好的消息,史册上我们说,没有着笔是最好的着笔。
可惜还有句话叫,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若是局中人能够坐下来细思,就会发觉日后种种都能在这一年找到一些痕迹,穿针引线,摸皮按骨,窥得背后的真相。
话说回来,这一年还是个好年头的。或许是陛下的仁政感动了上天,奉云出现了神迹,有瑞兽麒麟腾五彩云于林中嬉戏,圆头尖角,成双成对,属上等嘉瑞,嘉瑞啊!
奉云城守着京畿,自古为兵家必争之所,城西一马平川,城东却环着群山,山势险峻,中有沟壑,形成了一处天然的屏障,不偏不倚,正是那麒麟降临之处。钦天监难以按耐激动的心情,纷纷上表,一时间奏折如云,道是:“我主恩威深重,已动天听,近日奉云猎场出现神迹,望陛下出游巡狩,降下福祚,以示恩于军民,打马快意,君臣尽欢。”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朝中马屁轰响,震动了陛下的心。
于是这日天高气爽,旌旗猎猎,王驾降临奉云猎场,车马如云,腾起万丈尘烟。
有三匹神驹漫不经心坠在长长的队伍末端,马上之人皆是少年模样,风姿神秀,吸引了沿途女儿家的目光。为首一人身着金丝白衣,眉目点漆如画,风仪万千,无端教人挪不开眼。
萧攸长发束成高辫,黑衣劲装,手中马鞭转得飞快,道:“往年巡狩都是去西山猎场,今年因为这么个祥瑞改在了奉云,也不知道林子够不够大,跑不跑得开马,够不够小爷我施展身手。“口气倒是挺狂。
江如晦骑术不精,动作僵硬,勉强与他并辔,说道:“奉云原是战场,自我朝建都上京以来,多年不曾动刀戈。林子一直是顾家养着,至于养成了林场还是后花园,还是殿下比较清楚。”
两个人一齐看向四平八稳的太子殿下。
谢子玠闻言微微一笑,他今日着了劲装,手臂上环着精□□成的护腕,他说道:“放心,林子方圆二十里都不止,我特意交代舅舅多备了一些野兽,咱们玩个痛快。“
萧攸眼神顿时亮了,右手抚了抚马鬃,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这次我定要收拾了谢子瑁那蠢货,给阿玠你出口恶气。“
他接着恶声道:“那废物也真是够了,以太子之尊都要骑马伴驾,他倒好,找了个马车舒舒服服躺着,陛下还真纵容他!要我说,蠢货就该有蠢货的自觉,明明文不成武不就却没有自知之明,还要和你争太子之位,我呸!“看到谢子瑁那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他就生气。
“你既知他如何,何必和他作那意气之争。“谢子玠无奈摇了摇头。“殿下说的对,三皇子有秦太尉撑腰,到底是有所依仗,世子殿下不宜和他太过计较。“江如晦死命夹着马腹,还能分心插句话。
萧攸皱眉拍了拍衣袖上粘着的飞灰,厌恶道:“秦简算什么东西?不过是谗言媚主的奸臣而已。阿玠已行过束发之礼,本该出阁讲学,却因他一纸奏折拖到现在,引得朝野纷纷议论太子和皇后是否失宠!“
谢子玠眼底落下暗影,他虽不在意权位之争,却也不想母后为自己牵连,失了国母体面。
江如晦咳了一声,对萧攸使了个眼色,“总归有顾丞相在,不会叫皇后娘娘受委屈的。”他嘴上这么说着,心中却不免有隐忧,顾丞相以外戚的身份执宰多年,在朝中擅权已久,贵吏门生遍布朝野,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陛下忍了这么多年,却未必就能一直忍下去,更何况,眼看着太子殿下就要长大成人……
自上京至奉云不过半日路程,众官员早已等在城门外,见到御驾便乌泱泱跪下一片。为首一人银发昭昭、精神矍铄,观其气度已知不凡,此人正是当朝宰相顾渊。皇帝走下车驾,和百官寒暄了几句,一时间来了兴致想要逛逛这奉云城。
皇帝有令必然不得不从,顾渊这就吩咐了下去,一转身却看到谢世奕立在原处,看向车驾后方。那常常跟在太子身边的伴读明显骑马伤着了,谢子玠伸出手,扶着他下了马,丝毫不见储君架子。谢世奕眼中闪过一抹笑意,待回过头来,口中却道:“子瑁,孤觉随朕逛逛。车马劳顿,便让太子随岳丈去休息吧。“大监同年低声应是。
礼部尚书顾自矜闻言瞟了一眼自家老爹,见顾渊不动声色,便也毫无异议。
众人车马劳顿,休息整顿了半日,第二天清晨号声一响,便纷纷换上戎装,让侍从抱了弓箭,一同到演武台前等候。萧攸认床,哈欠连天,见谢子玠掀了帐出来,抱刀微垂着眼问道:“江如晦人呢?他不是一向五更就起了么?”
谢子玠侧身让太医进去,摆了摆手道:“里面歇着呢,腿磨伤了,红了一大片,今天狩猎救不让他跟着了。”
萧攸乐了,幸灾乐祸道:“说什么来着!昨儿让他换身骑装,死活不愿意,说什么读书人的形象,骑在马上要什么形象!这下能耐了吧!哈哈。”
最后一句他是对着营帐里面喊的,将周围的目光都引了过来,这其中一道目光,却是不偏不倚,落在了谢子玠身上。
那少年从自己的帐中出来,闻声愣了愣,挥退了上前服侍的军士,抬步朝这边走过来,不过一眨眼,谢子玠面前便多出个人来。此人便是昨日伴驾游奉云的谢孤觉,小小年纪颇得圣心,面上却无骄矜之色,言行谨慎,又是个少年老成的。谢孤觉其母为当朝女将翎渊郡主。翎渊郡主十五年前平楚王叛乱时立有大功,却不幸战死,皇上怜其子幼年失怙,便为其改国姓,封为渤海王。
谢孤觉当年在京城举目无亲,更有种种不堪的传言缠身,受了不少的欺负。谢子玠虽自己都还是个半大孩子,却对这便宜弟弟很是照顾,主动将人护在羽翼之下,不教别人欺负了去。少年也是个知恩的,对太子哥哥颇为孺慕,把人放在心里,时不时惦记着,平日里嘘寒问暖,关怀备至,看得萧攸牙疼。
此前谢孤觉返乡祭祖,有一个月不曾见,个头竟足足窜了三寸,如今瞧来竟然与谢子玠差不多高了。眼前人微微仰着头,叫了一声:“哥哥。”后面的“我好想你”却是压在唇齿间,说不出口了。
萧攸见着他,白眼一翻将刀挂在了腰间,心里嘀咕粘人的跟屁虫又跟过来了。
演武台擂响战鼓,“咚咚“的节奏冲天而上,惊起林中的走兽飞禽。谢世奕在这令人热血沸腾的鼓声中登上高台,亲自弯弓射箭,一举正中红心。
“好!“
“圣上英武不减当年呐!“
场上顿时马屁乱飞,引得谢世奕大笑,他朗声道:“好儿郎们,今日就试试你们的武艺!今日谁射的猎物最多,朕重重有赏!“众官宦子弟纷纷摩拳擦掌,想要争个好彩头。虽说这等场面,头功一般都是几位皇子的,但是表现好的也可以在皇帝面前露个脸,为家族争光。
三皇子谢子瑁是个面容阴柔的,他身着锦色劲装,身后背着长弓,走下台阶,恰好此处是个视线的死角,他盯着走在前方的谢子玠,嘴角勾出个冷笑,悄悄向前一步。
谢孤觉走在后面,抬眼便看到谢子瑁偷袭,不假思索叫道:“哥哥小心!”
耳后有风声响起,谢子玠心神微动,下一瞬间,一只饱含煞气的拳头扫到他脸颊,他侧身躲过,握住谢子瑁的手腕,转瞬又脚下挪移,破了谢子瑁的扫堂腿。
“碰“,“碰“两声,两人各自后退一步,一触即发。
“你干什么!“萧攸横眉冷竖,顷刻间想要拔出长刀,却被谢子玠按住了刀柄。
谢子玠面上沉静,不见动怒,松了手道:“三弟好兴致,这就要和皇兄比试起来了。“
谢子瑁有恃无恐,拧了拧手腕,他扒着谢子玠的肩膀凑近,气息似毒蛇般阴冷,说道:“和皇兄比试,我自是很有兴趣,无论是在猎场,还是在朝堂。“他说罢起身,面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背着手踱步至马道上。董元牵了马过来,谢子瑁在侍从的拥护下上了马。
“怎么样,“谢子瑁懒洋洋问道,”事情都办好了吗?“
董元道:“都办妥了。““很好。“谢子瑁面上的笑容愈发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