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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命悬一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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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城是大齐王朝的首都,此时京畿十里却鸟雀绝迹,没有一丝人烟。
日暮时分。
天黑得不正常,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巨雷滚动,闷声咆哮,天际翳了层层黑云,一切都隐在暗夜中。
忽然一道闪电劈开天地,一骑飞驰而出,犹如离弦之箭,径直射向奉云城方向。二十亲卫在身后坠成一线,马蹄踏起尘烟,竟然都拍马赶不上他的速度。
简直像不要命一样。
寒风如同钢刀割面,甲衣上的血滴被朔风一粒粒刮走,当头的骑士面色霜寒,齿关僵冷,“腾“地一甩马鞭,马声嘶鸣,他眼中焦急之色浓到化不开。
再快一点。
再快一点。
偶尔有细碎的天光泻在他面上,那光太弱,不足以照清前路。
早在攻打上京之前,前哨就已经探查过奉云至上京两地间的行军路,路边的村庄有几座,每处也都有不少人家居住,谢孤觉将他们另外安置,各处村庄皆布置了岗哨,以备回程接应。然而此时马上就要奔到一处接应点,却并无哨兵前来盘查询问,方圆十里鸟雀无声,压着诡异的寂静。
谢孤觉猛地勒住了马,战马四蹄扬起,身经百战,此时竟发出惊恐的嘶鸣,马蹄落下,一脚踏碎了地上的血肉。
几个大齐士兵的尸体被弃之路边,头颅皆被割去,身体被斩成数段,血流淌一地,填满了一个又一个小土洼。
血尚未干。
亲卫片刻间赶到,一人连忙点了火折子,用刀挑了那断肢来察看。此刻阴云怒吼,火光忽明忽暗,映出他瞬间惨白的面色,他转向当头的谢孤觉,惊恐道:
“殿下,是弯刀——不是京军,是敌袭!“
谢孤觉猛地转过头。
狂风猛地撕扯起血泊中破碎的旗帜,雷光闪过,照亮村庄的一隅,黑暗中的巨兽终于露出了真面目,只见乌泱泱大军压境,远远望去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
——
“子柔……”
雷声乍响,谢子玠自昏睡间清醒了那么一瞬,虚弱地睁开眼睛。
昔年名动天下的灵秀太子,如今掌率千军、大齐万民敬仰的睿帝,正在毒发的间隙。
毒上心头,全身痛得像寸寸断裂一般,谢子玠早已习惯,思绪飞远,去往多年未再踏足的上京。
上京是难得的好风景,关中的天向来高阔,却也在烂漫的春日显出几分温柔,几只纸鸢几乎要高飞入云中,远远地扯着风筝线,从东宫也能望得到。
轻暖的桃花香代替了药味的苦涩,灼灼桃瓣如芙蕖,却非殿的小宫女在天既明之时采来几枝,置于窗边净瓶,清风徐徐,便是一室陶然。
幻觉中,那人也在。
窗几明净,不染纤尘,案上有一墨、一笔、一卷。少年芝兰玉树,一席白衣,黑发如烟。他的画技已有小成,墨笔轻轻勾勒,一幅灵秀太子素像便跃然纸上。
少年执着笔,轻轻扣在笔搁上,桃花面上带着笑,颇为得意道:“哥哥,你来瞧我今日的习作,可有进益?”
谢子玠温言夸了句,少年一下子笑开了,双眼灿若星辰,他说道:“哥哥每日都变着花样夸我,怕是很快就要词穷了。”语毕含着笑凑近,近到鼻尖相贴,呼吸相融,一点一点轻轻吻他的唇。
唇齿间皆是桃花的香气,悱恻缠绵,那香气透过了谢子玠的心魂,时日一去匆匆,便成了他心中唯一的甜。
曾记少年时,人间至苦未尝,半点沧桑未染。
那年走马章台,呼朋引伴,有风入怀。
可是子柔终究还是随他漂泊半生,染尽了风霜。
是岁,三川竭,天下疫,奸邪当道,妖魔四起,百姓号哭道旁,十三州狼烟遍布,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战场,秃鹫啃食着战马,盔甲上泼满了滚烫的鲜血,上一刻热血沸腾,下一刻又觉得心凉,千军万马杀进去,死人堆里爬出来。
前路艰难,道阻且长,他披麻,子柔陪他戴孝;他无家可归,子柔陪他浪迹九州。
一朝离恨,半生烽火。
回首再看少年时,其实大厦之将倾早有痕迹,老师也早有告诫,只是他有目如盲,不肯相信。先明先知未及,后知后觉已迟。直到一夜之间失去所有,至亲血染武英殿,他背负起国仇家恨,自此就是一生。
今夜,谢子玠终至油尽灯枯,向上天强要来的八年寿命,该还回去了。
人生如同一场大梦,只恨这一梦太短,他若去了,子柔……子柔他,该有多难过?思及此处,谢子玠只觉满口血腥气,一线血丝自他苍白的唇角坠落,悲苦一齐涌上心头,痛彻心扉也不过如此。
窗外长月高悬,明阶如水,子柔此刻,大概还在战场上吧。
江如晦立在阶上,仰头望着那片阴云,寒风卷起枯叶,一寸寸绞碎,风声中隐约夹着三两哭声,细听却又听不分明。
“轰隆”一声,天宛若破了个大洞,倾盆大雨夹着电光狂泻而下,一齐涌向人间,电光有如银龙,蜿蜒爬满整个天空,照亮凤梧惨白的面色。凤梧双拳握紧,上前急道:“大人,殿下,殿下他——究竟能不能赶到?主子就要撑不下去了啊!”
江如晦默然。
凤梧顾不得礼数,将江如晦一拉,却见江如晦面上不知是雨是泪,满面湿痕,他一甩袖,僵冷道:“待殿下归来,我等即迎殿下称帝!”
“你说什么!”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谢子玠自认为上对得起谢氏祖先,下对得起万千子民,此生唯独对一人不住。
即使有解药,也救不了他的性命,他骗了子柔。
——
“殿下!快撤——咱们绕行,绕行!”
亲卫纷纷抽出长刀,冷雨泼头而下,靠近的一人死命扯着谢孤觉的马辔,让马头调转。
四面不知何时已经形成包围,刀光拢上几个人的头顶,蛮人高举弯刀,暴喝一声,兜头劈下——
锵地一声,刀剑相撞,谢孤觉立刻手腕一翻,长剑绕出诡异的弧度,顷刻间切割了一颗头颅。
他握紧了手中长剑,满目腥冷,悍然冲杀出去。
哥哥,等我。
——
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别离。
谢子玠的气息渐渐弱了。
窗外的哭声漫了上来。
此刻奉云城万民悲悸,哭声震天,他们在哭救民于水火的一代明主。
谢子玠的眼前已经浮现了幻象,肉眼所见的景象化为空白,日光大盛,极昼中是一片虚无,虚无深处,有一人身着白衣,就那么望着他,眼波温柔如水,他说:哥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今日是第几秋?
子柔,若你归来,可不要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