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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没香破血 安乐公主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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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妃话且未竟,安乐突然惊呼“姑姑”,韦妃心中警惕,忙忙回首望去——原来太平公主不知何时早已静静立在门内,不发一言,透过安乐先前撕破的锦屏的隙缝,透过薄薄的纱帐幕帘,悄悄望着母女三人。上官婉儿则像尽职尽责看门护院的鹰犬,婷婷站在太平身侧。旁边还跪着一位女官,约莫六品服色,因她低着头,看不清她的样貌。
眼中恨意一闪,韦妃眼疾手快捂着永泰干涩的嘴,缓慢地摇头。永泰阖眼,眼角沁出泪光。侍女攥着犀角,含泪跺脚,转身离去。
房州景色并不柔和,撕破后更是狰狞,像张口的野兽。安乐郡主的视线越过那块被她亲手扯裂的绣画,沉默起立,似一只初生牛犊,遥遥与太平公主冰冷的眼神对峙。耳畔永泰依然强撑着气息低声向母亲说些什么,母亲用更低的声音回给永泰,她们絮絮嗡嗡,如振翅的一对小蜂,避开寒风雨雪,谨慎地低空绕远,艰难飞行。永泰又晕了过去。紧接着一队侍女有序有礼入门,分工明确地照顾永泰,方才离去的那名宫女继续默默违抗永泰的命令强行给她灌进一斛斛黑漆漆的药汁。几名侍婢拔下韦妃头上颤颤的簪子,手法娴熟地为这位惊慌失色的太子妃重新盘起庄重的发髻。
没有人说话,安静地似潜入一汪深潭,身边仅有不停涌动的冷水压迫她的胸腔,安乐感到自己的心口微疼。许是坐得太久,突然站起来有些头晕,安乐郡主放慢脚步,宛若踏着湖中亭亭清莲,仪态多姿,莲步走向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略一蹙眉,安乐恍神,竟然在姑姑脸上看出一抹藏不住的黠笑。安乐忍住心头痛楚,忍住五腑六脏里翻滚的恶心,施施万福行礼,如推山倒海,拜了一拜,喃喃道“姑姑”。
太平公主眉间仍紧皱,轻声训斥道:“披发奔马,像什么样子!”
安乐冷笑道:“孤心急如焚,赶来见姊姊,自然顾不得这些虚的。”
扫视过安乐疲惫而脏乱的模样,慢慢展开眉头,太平当真露出一点漠然的微笑,“纵然天崩地坼,身为贵女,也应该面不改色。”她偏头侧看上官婉儿,“婉儿,怎么罚?”
上官婉儿稍懵然,似是不防姑侄二人的对话竟会突然牵扯到她,轻轻反问一句:“你说什么?”
太平公主冷冷道:“披头散发、官道跑马、纵马进府,怎么罚?”
尽忠尽责的女官很快反应过来,清凌凌回答道:“依《内宫略》[1],散发如戎狄,罚明经百篇;于官道于外府纵马,或降等、或罚俸。”
藐藐目光放回安乐郡主狼狈的形容上,太平公主轻描淡写应了一句“哦”。
外臣上官婉儿见状不好,立即跪下,温雅劝阻:“公主殿下,太子东宫方才历经大变,此时若再罚安乐殿下,太子殿下与韦妃殿下怕是要……”
安乐反而完全冷静了下来,她的身体陷入一种诡异的安然,柔软得像一团云,缠住过路的冷风,慢慢碰触焐热。仿佛事不关己,她出奇地平静,就连刺探的、失礼的、尖锐的眼神也收了起来,万分冷淡,沉默望着太平公主,等待发落。
“罚俸吧,罚俸三月。主婿高阳王劝诫无功,同罚。”太平挑眉:“婉儿,记得上表。”
上官婉儿颔首称是,猛地被公主一把扶起来,公主徐徐道:“御前女官吕晚诗,私会郡主。你来问罪。”
眼见太平公主转身欲离开,安乐郡主心口的细细密密的刺痛忽而融汇成一股强大的痛苦,它蛮力地四处冲撞,撞开了宣泄的路径。她毫无畏惧,用她们几人听得清清楚楚的嗓音娇玲玲地说:“臣尚年幼,还学不会面不改色!这一点,臣敬佩姑姑,驸马都饿死在牢里了!姑姑且能文静如常,安安全全生下薛表妹!那才是皇家贵女的真本事!永泰与安乐差得远呢!臣不如人,自然要认罪领罚!”
安乐的话语未完,上官婉儿便已经脸色大变,匆忙转首去看太平公主的表情。
甫一听闻“驸马”“饿死”字眼,太平公主瞬时两眼圆睁,宽阔的额角迸起突兀虬然的青筋。怒火渐渐灼烧进她素来寒冷淡漠的眼瞳,忽然有一丝清冷气息悄悄潜近。太平低头看,是上官婉儿常年寒凝不去的指尖,在自己的手背轻轻滑动。旋即,上官婉儿忧愁的眼神温柔宁静,如春夜时雨,淅淅落在自己眼眸中,浇灭无尽的愤恨火焰。
偏头看着安乐郡主,上官婉儿柔声道:“安乐殿下,谨言慎行,已有邵王前车之鉴。”
安乐反唇相讥:“你敢向神皇陛下禀报吗?薛氏宗族谋逆难道不是死罪?庶人薛绍难道不是饿死狱中?我说句事实又有何不可?上官大人凭什么连句实话也要拦住?凭什么要我谨言慎行?”
“放肆!”太平怒火难遏,“你的言行像个郡主吗?”
婉儿牵了公主的手,再次跪下劝进:“眼下郡主殿下神思恍惚,有些冲动,言行无状,失了礼数,公主殿下念她年幼还望……”
太平猛地抽手,抓起身边陪立的侍婢手里的金环马鞭,迅速笞在安乐郡主身上:“放肆!”
安乐避之不及,肩膀挨了半下,立即裂出血淋淋的伤口。
上官婉儿惊呼:“殿下”,赶紧伸手抢夺马鞭。
太平公主怒气冲冲:“上官乃是先帝才人,当今内丞,你对她如此放肆!逆种!”
安乐郡主气急败坏:“逆种?逆种就该都杀干净!你们一起上表吧!也来杀了我啊!”
“住口!”
“殿下!”
韦妃与上官婉儿同时出言制止。韦妃缓缓踱步走来,轻轻斥道:“安乐!说的什么话!快向你姑姑和上官大人赔罪。”上官婉儿正被公主拎起来,踉踉跄跄,急迫说道:“不必了!安乐殿下仅是口不择言!”
其在此时,永泰身边侍女又一次尖声呼喊着“郡主”,韦妃皱眉,环顾太平上官安乐几人神色,重重叹气,回身去看永泰状况。
公主余怒未消,然而鞭子被上官婉儿夺下,只能手指着安乐郡主继续训:“尔太子之女,天朝郡主,狂言不逊,目无尊长,今日不责罚一二,来日是否忤逆反叛,图谋举事?!”
郡主不过冷哼了一声,撇过头,俨然不服管束。
一直跪着的吕晚诗觑见安乐郡主脸色发白,膝行伏在上官婉儿脚边,恭谨请示:“舍人大人,臣观安乐殿下颜色有些疲惫,且伤口亟需处置,恐怕……”
因她出声,太平公主顿时发觉此间跪着一个现成的人犯,一并忘了自己刚才已说将吕晚诗交予上官婉儿处理发落。屋内几女:永泰垂死挣扎,韦妃问不得更动不得,安乐活像是吞了一团火药。秀眉一挑,寒气袭人,太平公主发泄余怒:“御前吕氏,尚无明旨诏封,终日招摇,方才宣旨不返,教唆郡主奔马……”
吕晚诗听着势头不妙,更是浑身战栗,伏低身子,几乎把小脸贴于上官婉儿轻软的蜀锦绣凤丝履缎面上,胆寒地摩挲那些纹路。上官婉儿微微皱眉,接过公主的话柄,轻飘飘地顺着说:“即日起免去吕氏中书之职,不许入宫,留府听用吧。”
公主诧异,略略剜了上官婉儿一瞥,见她蹙眉,知她情愫,颔首同意,想一想又补上:“吕氏,去领笞刑,孤要你旬月不要写字。”
听闻吕晚诗因自己受了责罚,安乐郡主心中生出投桃报李的好意,当即与姑母叫板,凛凛说道:“女官无罪!要罚罚孤一个人!”
然而吕晚诗如释重负,猛地磕了一个响头,连连向上官婉儿叩首谢礼:“臣领罪!谢公主殿下赐罪,谢上官大人赐罪,臣即刻出门领刑!”
安乐惊愕万分,不可置信地望着吕晚诗,吕晚诗竟不理她,迅速躬身退出殿内,对两侧侍女说了什么,面向殿堂,直身跪在庭中,向前伸出手臂,露出一双白生生的掌心。
公主从容冷笑:“安乐!”
郡主不言不语,不行不动,只是静静站着,瞪着太平,凌厉目光几要喷出幻化实形的炎火,熊熊滔天。
上官婉儿一边温柔劝道:“安乐郡主,今日事多繁累,先暂退吧。”另一边摸上太平公主攥紧的拳头,语调轻得像是林间浅浅的清风,“殿下,宣旨已毕,你我该回宫复命——宫里等着我们呢。”
太平公主舒一舒眉头,面色也变得缓和了些。门口次第响起竹板击打皮肉的清脆声音,噼啪、噼啪。她挑眉,正欲说自己看在婉儿的面子上权且放过安乐,安乐居然颤悠悠朝着她们俩跪了下来。
公主神色愈发轻松,但是眼前的安乐似乎看起来并不像是态度软化、安心受训的样子——就在太平的审视中,安乐身体一歪,斜斜摔在漫地金砖上。她凝白皓皓如霜雪皎洁的纤手,无力垂落,指尖微颤,握住一把虚空。
上官婉儿及一众侍婢急急凑近蹲下,探看安乐的状况。公主面上疑惑渐盛,猜忌的冰冷眸光在安乐忽然晕厥睡去的平静身躯上反复察查。
啪的一声,笞板又一次击在疼痛的手心。吕晚诗剧烈一抖,猝然想起,刚才安乐郡主向永泰郡主报喜!
说的是……说的是!
说的是她又要做一次娘了!
也就是现在!现在!安乐郡主身怀有孕!!
旋即挥手打断行刑,吕晚诗急切膝行爬到殿门,俯身叩首,冷汗自她的四肢频频涌出来,将她的躯壳沉沉向下坠落。
“臣……恕奴婢之罪,奴婢冒昧献言!殿下!大人!安乐郡主或有身孕,只怕是,现在只怕是……”
“什么?!”难得的,上官婉儿惊声问道。她失了往日温婉柔和的端庄,惊慌地跌坐。
身边的侍女慌张扶起安乐,又寻医,又寻药,忙乱非常。
尴尬坐地的上官婉儿好像忽然想起什么,甩开衣袖转身,忧忡忡望向后面的太平公主。却见太平公主煞白一张脸,毫无一点血色,颤颤伸出手,指了指安乐,又指了指破裂的屏风内的永泰。
柔美双眸中蓄起薄薄一层盈泪,上官婉儿视线朦胧,黏绵缠在太平公主身上:那件金紫织锦长裙绣满金丝醉颜红牡丹,自隋朝大业年间便属于皇室专有的奇异品种,一朵朵盛放吐蕊,名如其花,如繁艳的女子红颜,娇媚丰采。牡丹丛间,一双凤凰掀尾振翅飞舞,长羽鲜亮似霞光流丹,冶曳多姿。
凤凰晃了一晃,太平公主眉眼染着骇色,哆嗦着退后一步。
上官婉儿含泪,轻轻唤道:“太平殿下!”
太平公主阖眼,重重叹息。良久,表情恢复了那种平静无波。她低头看看上官婉儿,伸手再一次将婉儿拉起来。
拭去婉儿的泪,太平倏地微笑,“你别怕。我没事。走吧。”说完携了上官的手,缓步离开混乱的内堂。上官随在公主身后一步之遥,蹑蹑步步。
吕晚诗依旧恭谨跪在殿前,额头抵在地砖上,双手虚扶,依稀可见两个手心殷红红肿胀一大片。
太平公主立在堂前,少有地轻柔,说:“吕氏啊,回内丞府吧。”
吕晚诗缩缩脖颈,又磕头,“奴婢遵旨。”
不知为什么,太平公主听上去心情晴和,似乎浅浅笑着,说道:“虽不需入宫,你依旧内府听用,与往日一样。”
“奴婢谨遵钧命。”吕晚诗说罢起身,尾行在上官婉儿身后,像一个尽责的影子。
上官婉儿撇了太平公主的手,低声问:“太平,真的无事?”
“无事。”公主并不回头,稳稳答道。
抬眼瞧了她们一眼,几乎从喉咙跳出来的心脏默默掉了回去,吕晚诗心中暗自怀想不停。终是忍不住,她边走边回首望一望殿内,只见茫茫大片红光侵袭眼底,说不出那是她自己眼中的血色还是安乐身体里的。阖眼再专心向前,却见上官婉儿短暂回眸,愁云淡雾,细蕊丝雨。——吕晚诗立刻低了头。
公主与舍人进宫复命。吕晚诗自行回舍人府邸,换下卫仙品秩的红裙,穿一件浅粉襦裙,孤零零守在廊下,等上官婉儿。这日的夜来得好快,夜色浓墨一般倾泼,华灯初上,吕晚诗等得疲惫,不慎睡着。待到舍人回府,眼看豆蔻少女倚栏,娇憨浅眠。上官婉儿不忍打扰,清退众侍婢,抓了公主的手,离开吕晚诗,绕远走到后园莲花池。
“你真心疼她。”天帏幽暗,漆黑无光,连带公主的脸色也晦明不定。“孩子们见了要嫉恨她的。”
莲花池畔栽满荻、苇、菰、菖、蒲,秋夜寒风吹拂无数的长叶白花,飒飒作响。穿过丛丛,婉儿拽着公主在岸边一舸摆渡小船坐定,伸臂拣了一枝不甚残败的莲蓬,扯下,剥出子实。
“是你妒忌她。”内丞大人的语气非常笃定。
孤舟晃晃摇摇,公主扑来抢了一枚莲子,边嚼边问:“我妒忌一个小孩作甚?”
“那我怎么知道?”
太平公主激动:“你最该知道的!你说你不知道?”
上官婉儿大笑:“堂堂公主和小孩子过不去,你啊!”
秋风清冷,入夜格外沁人心脾。嘴里的莲子清怡爽口,嫩绿莲心的微微苦味在舌尖萦绕,正笑着的婉儿倏尔打了个突,抖着身体咳嗽。公主神色一变,紧张地抚摸婉儿脊背替她顺气,摸到她身上发凉,急急脱了自己的宽大披风,将婉儿严严密密包起来。
赤金日月纹章披风笼了大红毛圈,衬得上官婉儿两颊艳艳生出血色。婉儿喘了一会才停下来,惴惴看着太平:“别训我,公主,我知道错了。”
系紧披风束绳,公主抱怨道:“我还能说什么好?自己身体弱,便不要总在水边走动。”她扯开船棹,拨水向湖心水榭划去。婉儿静静坐着,时不时问公主累不累。公主教她问得烦了,赌气撇了棹板和她坐在一处。两个人也不理船什么时候才能到岸,一味地忙着闹。
眼见公主鬓边一朵绢花歪斜,婉儿贴近了取下来,竟然有些眼熟,捧在手里仔细观赏。
“这是那天你落在迎仙宫的。”公主表情渐渐凝重,“我方才入宫,带了出来。”
婉儿并无印象,公主沉着脸叙说,有一回夤夜她们为了凤阁之事入宫,婉儿别着这枚红花进去,出来却没了,当时就说应该是掉在了迎仙宫某处。——可里头那么多男宠面首,她俩谁也不想再回去捡拾。——今日她传完旨意进宫复命,张易之正在庭中与禁卫击剑,张昌宗立在一旁观看,手中却掐着这朵绢花。
“你……”
公主挑眉,冷笑一声:“是。你猜对了,我又和他们打起来了。”她见婉儿皱眉,劝道:“你担心什么?我赢了,给你抢回来了。”
花蕊灿灿,由一颗黄玉珠雕成,四面围着蓬松的红绢绒,极为精巧。公主捏起来,重新插在自己发髻上。“他哪配拿你的花?在我手里才对。”
事情的经过没说完全。其实公主不仅仅同二张打了一架,还同神皇陛下吵了一架。她一踏进迎仙宫,见张昌宗拿那朵绢花,登时想起前因后果,闷了一天的怨气冲着一处来,盛气凌人大步走到张昌宗面前。张昌宗眯着眼看她奔自己而来,挑衅地随意拱了拱手,权作行礼。公主抬手,一把夺过张昌宗指间红花,不冷不热地问他知不知道太宗年间,长安的红枫旧事。
贞观时,有些争宠无望的宫妃写怨妇诗于枫叶之上,红叶会随明宫的水渠漂泊,将缱绻心思寄到宫外。那时长安城中常见红枫流逐于水,青年郎君竞相抢夺,引为风尚。
心思玲珑最爱风流的张昌宗当然知道这等韵事,更知道公主是在借古讽今。他轻佻地笑着回答,自己侍奉神皇绝无二心。公主立即拔了张昌宗的佩剑,逼在他颈间,问:真的吗?
张易之慌慌跑过来,手里依然持着长剑,看起来十分僭越失礼。声音却轻柔,问太平公主在做什么。
不似寻常女子,太平的身量继承了父母的优点,实打实的健美高挑,面对身材修长的二张也丝毫不落下风,仅仅略低了一尺有余。她捏起红花,缓缓佩上自己云鬟。张易之脸色微变,迅速替张昌宗辩解:公主殿下,六郎并不知道那是您的簪花,他不是有意冒犯,……
哦?
许是当年她举荐他们的缘故,在他二人面前,公主历来是游刃有余,从容不迫。她面无表情地放下剑,张易之松了一口气,然而剑锋转移到了他眼前。
五郎好兴致,陪孤也练练?
张易之不得不陪公主舞了几下,然而公主气势汹汹,剑意泠泠。他打起精神应付,剑刃敲击,震得虎口发麻。张昌宗含笑吹了一声唿哨,檐角有白鹤腾然翻飞,轻盈落在张易之身边。从未见过二张舞鹤的公主万分惊诧,以为妖术,赶紧收了剑,后撤几步立定。
恰巧,神皇陛下亦从殿内蹁跹而出,见鹤舞欣然浅笑,又见公主在旁,问她的来意。
二张与公主略施一礼,不等神皇免礼便相继徐徐起身。公主恭谨回答:婉儿已杀了邵魏,现在凤阁应对外官。
镔!镲镲——一声巨响,张易之的玄铁长剑突然摔落,他不可置信,愣怔环顾几人神色。公主冷笑一声,继续言道:永泰与安乐临产,正在魏王府。
“安乐怎么?”神皇问。
张昌宗放浪大笑:“一个婚前私会搞大了肚子的小女孩儿,生产之事当然比其他女人快些。”
神皇未被这种笑语动容,脸色一点一点泛着寒意。张易之觑到,贴心替她追问太平,永泰与安乐情况如何。
“鬼门关上走,等罢。”太平异常冷静:“生与不生,死与不死,总归是自己选择的。”
这话隐隐有些不对劲。神皇下阶两步,瞧太平的眼神,只见到过分的漠然。“太平,你……”
“母亲。”公主殿下突然微笑,虚伪得像贴着一层志怪的画皮。“如你所愿。您的儿女,三足鼎立。”她抬头望向她的母亲,帝国的掌权人,那个看似永远不会老去的妖媚妇人,衰败的苍霜潜藏在眼角鬓边,几无踪迹。“仙蕙一心求死,仙芝气极了小产了,重俊听了旨当庭拔剑就要杀死婉儿……如今兄长与韦妃恨死了女儿,恨死了张氏兄弟。母亲,满意吗?”
闻言不善,本能地令张易之惶恐,他死命扯走了还想留下来看热闹的张昌宗,借口收剑,远远躲到庑房。
一只胆大的白鹤展翅昂首,细长的腿爪轻轻踩在庭中,欢快地奔向神皇。神皇拈起一片饵饼,高高扬起,抛给它。
“呵,太平啊。”神皇摸摸白鹤两臂的玄羽,低声问:“见之有孕,心有所动吗?”
二张既然退下,太平装也不装,即刻摆起一副臭脸:“非也。女儿已有四子四女,福气不小。”
“可你生气了。”
“我没有!”
神皇挑眉:“公主三十余岁,御前倔强,竟如稚子。”
公主叹气:“我,女儿真的没有生气。”
“哦……那便是怨怒重俊。”
太子李显现有四子,庶长子重福,嫡子重润,幼子重茂。三子李重俊虽是庶子,与已死的邵王李重润并非同母所出,一向关系却不差,相较长子重福,重润与重俊更显亲密。重福因为生母早亡,十分妒忌韦妃与弟妹,去到太子宫中见面常常不欢而散。
因此……因此今日婉儿宣旨,重俊年轻而莽撞,当场拔出佩剑扬言要杀进宫里,倒被将死之人李重润流着眼泪拼命劝住。
裙上金龙明晃晃耀人眼目,纤纤十指涂着鲜红丹蔻,几颗金枝蔓镶红蓝宝的戒指缠在手上。神皇摁着额头皱纹,嘲讽道:“你方才说,重俊对婉儿拔刀相向。那一定是生重俊的气了。”
每每说到婉儿,她们总会不欢而散,这次也不例外,公主两眼一瞪,许久才努力收敛了脾气,一摆袖子转身不告而别。
思及此景,太平公主猛地战栗,待白皙胳膊上密密麻麻的粟粒消退,她立即翻身,紧紧抱住身边的上官婉儿。丝丝寒意悄然滑在她们身上,秋水幽静,不知何处的鹜鸟低切哀伤地戚戚鸣叫一声,更是无边寂寥。
婉儿不知内情,倒也温柔劝阻:“往后你不要独自入宫了。我怕二张恃宠生骄,万一谗言诋毁你,若你出了事,我不在可怎么办!”又想起白天永泰与安乐的事,谨慎劝道:“永泰那……我们本来就是要他们一家去黄泉路上团聚。安乐是意料之外无心之失,与你不相干。谁承想呢……她明明知道了武三思骗她,那么恨武崇训,怎么那么快又怀身了。没事的,没事的,她的孩子天生就不该来,与你什么关系。你不要想她,不要想这些事了。”
公主思绪混沌,闷声应了一下。
“别想啦、别想啦。你要想啊,毕竟——我们今日之举,毕竟是除去了魏王。”婉儿眸中晶莹,星点烁烁。“殿下殿下,快想想,你定的下一个是谁来着?”
顾左右而言他,公主眨眨眼,轻抚婉儿的额头:“虽然忙了整整一日,又在这里吹风,幸好没发热。”她复又拿起船棹,缓缓渡向湖心。
二人登岸。这间水榭当初建造时故意修得宽阔,广深如堂屋一般。先搂着上官氏,令她端坐安置在栏上,公主自去水榭边点亮了石制宫灯。不多时烛光跃跃,洒满一地暖光。
“义安。”
公主坐回婉儿身边,拨动婉儿耳下的珍珠坠,重复一遍:“是义安。”她凑得很近:“你明知故问什么?你定的计策,你定的顺序。”
“义安?哦,我想起来了。”上官婉儿眼波柔柔,似乎深水濯过,流在公主面庞。“她的名字,名字,李思柳呀!这个名字还是我替她母亲崔良娣[2]想的。”
义安郡主是太子庶女,生母崔良娣,年岁较永泰略微大些。然而秉性古怪,脾气暴烈,选婿迟迟未定,千挑万选才嫁给了世家裴氏远房远枝的一个俊美少年,最后竟晚于永泰出嫁。
呼吸紊乱纠缠,公主沙哑的嗓音感慨万千:“说来惭愧,皇家女眷,封号比名字重要的多,我有时连武攸暨的女儿也记不住她叫什么,只是叫永和、永静[3]。你真厉害,什么都记得,我啊,是要一直倚靠你……”
“李希慧!”上官婉儿打断了太平公主,一叠声叫着“希慧”、“希慧”。
太平捏住她滑软的脸颊,恶狠狠地威胁:“不许叫!不许叫!啊——我不想听!不许喊我名字!”
上官婉儿勉强从唇间挤出一点反驳:“有什么不许叫的!你自己说的!我是你的庶母!”
手一抖索松开了女官红润的脸,公主差点呕出血来,万万没想到这一层关系。
“李希慧,你今天威风凛凛在安乐面前摆弄长辈的排场,你自己说的‘上官氏乃是先帝才人’,你说啊,对先帝庶妃你该叫什么?先帝庶妃能不能叫你名字?”
“不是、不对、我不,欸?”公主恍若未闻,装傻充愣,“欸,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义安?对,义安,你之前安排的裴氏侍女最近怎么样了?”
婉儿反手拧了拧太平腰间的软肉。公主怕痒,被捏得险些到处乱滚。婉儿才笑着回答:叫你来水榭,为的就是这件事。
太平狼狈坐起身,横眉瞧着婉儿。婉儿不知怎的,被她看得心亏,扑进她怀里,替她整了整妆,哄着:好啦,公主,哄你玩呢。太平微微含笑,说:我知道,你故意开玩笑,要帮我开心。她搂住她,声音放得很轻:“其实那种事,已经伤不到我了。而你一如当年,我深感情真。”
“无论当年,还是今日,我一直感激你,有你在,有你帮我,有你陪我,有你安慰我。”
一滴泪缓缓贴着婉儿的额头冰冷滑下,那并不属于她。抬手摸到太平湿润的双眼,她只是静静偎在太平怀中,长久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太平面色恢复平静如常,行动干净利落,站起来,从栏下摸出一盏天灯,向灯上撩出一点火煋,点燃放飞。
须臾,莲湖安然宁静的水面渐次震动起来,忽有成群结队的兵丁,乘十余艘船,拨水向湖心而来。他们约有百人,穿着鸦羽似的夜行衣,肃穆站在艨艟之上。
婉儿起身,与公主并肩而立。瑟索秋风扯动她身上的赤金披风,凛凛作响。
领头的一艘小舸,只有一位黑色窄衣女将,未曾盘发,用素白绸带随意束起飘然长发。她面容冷硬,如坚冰凌厉,脆生生说道:“太平卫骁骑都尉陈敬珍拜见公主殿下,拜见上官大人,祝愿万福。”
备注:
[1]此书并不存在。书名的原型是《内范要略》。书的所谓的内容是我瞎编的。
[2]崔氏良娣并不真实存在,我编的。事实上李显后宫及子女除韦氏所生有明确的记载,其余不详。故我编造一名崔氏良娣做义安郡主的生母。
[3]太平与武攸暨有两女。长女永和县主,其出生早于太平公主改嫁武攸暨,应为武攸暨与前妻之女,只是太平名义上的女儿。次女,“永静”这个封号是我编的。
总注释:
1太平、安乐、义安的名字都是我编的。太平名希慧,安乐名仙芝,义安名思柳。后文还会有其余女眷,史书无确切字、名者我便会编造一个,供行文方便。
2太平卫也是我编的。首先我假设太平公主私养府兵。其次,我假设太平公主她可能会管束他们起名为“太平卫”卫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