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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石蒜接引 握私兵谋杀 ...

  •   黑夜安静,顷刻间不知是谁点起一盏盏天灯,一盏盏飘摇。飞上天的温柔暖光接替寒星,雀跃闪烁在神都洛阳的夜空。上官婉儿慢慢抬头望一望,大片浅黄淡红的灯罩从神都的四面八方冉冉升起,中心那盏摇得最高的灯是太平公主放的,放得最早,如今弱弱要熄灭了。犹如一群朝凤的小鸟,孺慕般掀开自己的彩衣,用微弱的光芒向高贵骄傲的凤凰示好——而凤凰站得太远了些。
      看不清的濛濛水面,无数只船棹像爬虫伸出的细足,快速拨水,唰唰地响。
      领头的一艘小舸,立着一位束马尾的黑衣女将,是太平卫的陈敬珍。她声音清冷,脆生生向太平和婉儿道万福。
      “陈将军不必多礼。”上官婉儿温柔说道:“将军且上台。所有府兵依旧蛰伏。孙副将率众军下去歇息,我与公主这里不需要人陪,无妨。”
      公主冷漠的声音听起来如在眼前的荷花池里浸过:“孙琳,放号箭。朝向,义安郡主府。”
      陈敬珍身后一条小船立即行动起来,被称作孙副将的青年男子擦开燧石,点起火把。一边的卫兵从舱中抽出一把烟花,绑在鸣镝上,向火一燎引信,拉满弯弓,破空射向东方。
      火光绰绰,孙琳的侧脸被点亮,自额角延至嘴角有三道依稀狰狞的刀疤丑恶地贯穿白皙脸庞。他昂起头,眺看箭的落点,眼眸坚毅而落寞。上官婉儿顺他的目光瞧了一会,很快,外边渐渐传来相仿的烟火爆鸣声音,远处洛阳的各个坊市又陆续亮起不少绚烂花火。孙琳面不改色,沉默地朝着水榭的方向行礼。公主凑近池畔,一壁探出身子,扶着陈敬珍上岸,一壁摆摆手示意孙琳退下。眼见孙琳点点头,灭了火把,低声号令众军悄悄退回。那片毁坏美色的难看伤痕在黑夜掩饰下越发淡去,渐行渐远。婉儿叹息着,收回视线,不再看他。
      小舸系在水榭廊柱,让风任意扰动。待陈敬珍上岸,点亮了水榭各处灯台,莲花池复又风平浪静,渺无人迹,残荷之间彼此依偎,逐步消化那些细碎的涟漪。仿佛孙琳所领的百十人从未来过,只是一抹虚梦。
      陈敬珍回禀了一些寻常的线报,又讲卫军情况。说完了再问:“公主殿下,约莫一刻了。义安府的怎么还不来?属下担心出了什么事……”
      公主垂首立在灯下,长久无言。上官婉儿靠住一片朱红围栏,斜坐着。
      不知出了什么事,且无人理她,陈敬珍又问:“义安郡主那里?属下可要去看看?”
      “无事。”
      殿下与大人异口同声答道。她们对视,一字一顿,默契十足,依然说出同样的话:“我们继续等。”
      “……”陈敬珍瘪瘪嘴,抱着手默默站在她们面前,陪着等。
      再等了两刻钟,白茫茫荻花丛中隐隐闪出火光,有清晰反光的琉璃鎏金灯簌簌划开茂密芦蒲。陈敬珍擎炬在手,望了一望:一袭淡桃色襦裙身影活泼跑到岸边,跳下小舟,小心翼翼放了琉璃灯,飞快摆着桨向水榭来了。
      误以为有无知的下人冒失闯入,陈敬珍赶紧通报上官婉儿。婉儿借着火把的光眯眼一瞧,原来是吕晚诗睡醒了,摇橹而来。
      不多时,吕晚诗停船靠岸,一步蹦上来,牵动周身浅浅粉色,如风拂桃林,俊逸非凡。见了公主与陈敬珍在侧她也并不惊奇,只是规矩下拜,回道:“殿下,大人。外间有永泰府人来传报:戌正,永泰郡主排出死婴,安乐郡主小产,俱是男胎。太子妃携义安郡主与长宁郡主正在府邸替魏王治丧,命令金城县主与义兴郡王守太子宫,新都、新宁二位郡主仍在自己府邸。”
      “金城?”公主皱眉。
      上官婉儿自然地接过话头,解释:“嗣雍王的独女。”
      “雍王?”眉头拧得更紧,公主问:“贤兄的孙女?”
      婉儿嗔她一眼,答道:“是!她是雍王的奴奴儿。”
      “噢!”太平恍然大悟,“你早说奴奴儿我不就知道了吗。”上官婉儿听了胸口闷,刚才这人还说自己记不住女眷们的名字只记得封号,一转眼又变了,只记得小字不记得封号。却听太平又问道:“安乐的孩子这才怀了多久?谁看的男女?”
      婉儿胸口更是闷得喘不过气来,往往牵扯这些生产孕育之事,总怕太平听着听着突然复发了暴戾凶煞的脾气。
      “啊?这?奴婢不知!回府的人只说俱是男胎。要不要奴……”
      “算了。”太平摆手,“孤不是成心问你,不过随口一说。”
      陈敬珍问:“吕大人,府外还有旁人吗?”吕晚诗摇头:“接待了永泰府来人,我便赶到这里来了。”
      恰在其时,夜色漆黑如墨,莲花池一望无垠,竟有几朵深红枫叶怪异地浮在湖心,渐渐飘近湖心亭廊。婉儿与太平交换眼色,暗暗心道:来了。
      那些枫叶逐步聚拢成片,似一幅鬼魂精怪才会穿戴的艳诡衣裙,忽而上下起伏急动。见状,吕晚诗脸色突然变得煞白,慌慌告退:“既然有人来报,奴婢退下。”婉儿想起旧事,忍着笑意应承,又命陈敬珍掌舟去送。待二人上船驶离,枫叶猛地煽起叠叠白浪,露出一张皙白如莹莹美玉的女子面容,静夜昏暗依然弱弱生辉。
      她不梳头。红枫下,无数湿黏的墨色长发随秋水慢悠悠曳摇轻漂。
      “殿下!”异常娇柔的软软声调,来人拂开面前的池水,拨出一沓碧纹。“太平殿下怎么今日放那新烟火?咱们还未替七部与九部运到新的号箭,前几日我与陈敬珍说过了,要她暂时将那些封存。怎么这就用上了?”
      上官婉儿环住披风,细声细语:“应当是敬珍她们一时不察,近来事繁,我想她们没顾上这些吧。府里怎么样了?你怎么游过来了?快上来,水里冷。”
      “不必了!大人!”行如鬼魅,貌如妖异,女子扬起精致而媚好的脸,游近水榭:“一直在水里泡着并不冷,要是上了岸,再叫风吹,那才一定受凉呢!”
      听罢,想要拉她上岸的公主迅速收回手臂,站起身:“那你就在水里……冻着吧。”
      女人笑起来,婉转轻妙:“是我之过,不该责问殿下。”似鲜血一般殷沉的红色枫叶零星贴在她的肩头,仿佛春日最盛错落绽开极为艳丽的花朵。“忠言逆耳,殿下宽饶我罢,我口不择言是为了殿下的宏图大业着想——”
      她神色骤然一凛,即刻转首顾望四周环境:“殿下?池中还有谁在?我怎么听得水动?”
      上官挑眉,问道:“可是小诗儿同敬珍开船划水之声?”水中的女人摇摇头。公主思忖几刹,镇静答道:“春霰,快上船,我们游船说话。”
      言迟不过一瞬,被称作春霰的女子眨眼间跃出水面如鲤打挺似的翻身飞至小船,钻进蓬舱。身上的红叶被她快速摘下,丢在船尾,露出一身湿透了紧紧箍身的皎白羽纱织衣,越发显得身姿曼曼玲珑。婉儿叮咛:“敬珍的舱里常有夜行衣……”春霰轻声笑道:“我知道!”
      太平公主擎了上官婉儿的手,带她稳步上船。婉儿见春霰只是拣了一袭黑斗篷披在白衣外,下摆缀着一溜不停坠落的水滴,好似晶莹珠玉。她切切地问:“不脱湿衣服?定要受凉。”
      “少管她。”摆起渡的公主漠然说着,“她受凉了,是让别人去心疼。”
      笼住手里斗篷的领结系绳,春霰盈盈笑道:“殿下果然聪颖过人,一下就猜到我意在何为。”她摸摸滴着水的长发,指尖蓄下晶莹透亮的光泽。“不知奴婢这次受寒生病,是义安郡主先来殷勤问疾呢?还是裴驸马先来呢?”思及此,春霰勾了唇边轻轻浅笑。“他们夫妇,实在是太勉强了。”
      婉儿一拖裙摆,坐在舱心,正对春霰:“哦?我知他们成婚不合,才安排你这样的大美人去离间他们夫妻。听你的意思,如今,义安与驸马已成怨侣?”
      春霰眉心微微一动,垂了目光。船头间或传来舟楫拨水的哗啦啦水声,清冽微凉的风偶尔穿进小船,婉儿正欲说什么,却被风击中,捂着胸口轻轻咳嗽。太平公主丢了桨,凑过来一叠声问她好不好。
      “咳。”春霰故意重重咳了一声。婉儿清俏消瘦的脸素来泛着一种虚弱的苍白,听了这声咳嗽,突然漾起一点红光,炽炽烧在耳侧。她轻轻拂开太平抓住自己的手,低声劝:“好啦,哪有这么娇弱。”
      “唉哟!”春霰阴阳怪气地喊了一句:“大人吹个风,这样心疼。小人只配在水里泡着。”
      公主回了船头,冷眼瞧着春霰,不徐不慢:“你第一天认识我们?看不惯就回义安府,她可有的是比我还疯的手段。”
      婉儿惊奇,问道:“手段?这话说的什么意思?你俩瞒了我什么?就我不知道?”
      公主斜睨春霰,冷笑道:“居然瞒住了?既然想让婉儿心疼,你怎么不给她瞧瞧呢?”春霰抻开十根纤长细指,抖着指间的水珠,恣意大笑:“我怕给上官大人看了让她太心疼我!若是为了心疼我,再放弃了义安府上的筹划,坏了殿下的大事,那也太可惜了!”
      如此界限分明的生硬称呼,一字一句均是在公主心里刻下她与她们的距离。上官婉儿灵台如明镜澄澈,自然知道这是春霰故意的疏远,是想勉力令从不安心的公主安下心来。她直视春霰:“义安欺负你了?”
      撩起层层濡湿的白纱袖子,春霰露出小臂上的几块鞭痕,尚未痊愈,结痂的模样十分狰狞,骇人可怖。她长睫如扇,投下一点密密的阴影。“上官大人,腰背还有一些,我就不给你看了。”
      婉儿长叹,“你辛苦了。”她抬眉看向太平,心里倏尔滑过一丝忧虑:“太平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个月。”公主猛地捅了一下湖面,小舸急速钻入一圈白雾似的茫茫苇花丛中,迷了视线。
      “上个月,殿下分送一些御赐之物到各郡主县主府邸,我与殿下府上的缅娘寒暄了几句,被义安郡主看到,当街就挨了打。缅娘回去报给了殿下。殿下送信,教我隐忍。许是殿下觉得不该令大人知晓这些,殿下便瞒住了大人。——鞭伤的事,只我与缅娘、殿下知道。”春霰的手指轻巧翻动,揭过了衣袖,仿佛也就此揭过了伤疤。无事发生。
      太平走回船舱,步步逼近,状若轻描淡写地问:“缅娘送了最好的伤药,早该痊愈。手上的这些这么新,这个义安……她又发什么疯?”
      春霰苦笑,漆黑眸中烁烁映着秋水:“她不欲裴驸马见我,每每黄昏便把我抢过去,说没有我陪奉便吃不下晚食。睡前再在灯下,将我的伤疤用银针挑开,说是我受伤流血才最令她称心如意。”
      “疯子。”上官婉儿扶额,隐隐有些头痛,她重复说道:“疯子。”
      “她疯得过分了。”太平公主轻拍春霰肩膀,毫不在意手心碰到的冰凉水渍。“必须快些行动,你要早点脱身。春霰,你受委屈了。”
      春霰随即换了一副面孔,艳媚非凡的脸晕开一抹巧笑,挑起弯眉,浮浪道:“殿下说这样的话,我可是受宠若惊!”
      婉儿说道:“没心没肺!太平难得哄你你还打趣她。”
      “嚯,果然还是你俩亲近。她就哄我一句受委屈,你看你这妒忌的味儿,都说起我没心没肺来了。”
      婉儿被堵得上气不接下气,摸着胸口顺气。太平见状不免悄然得意了几分,指着婉儿,回覆春霰:“当然我俩亲近。她啊,看着对谁都好,心里最向着我。”春霰不知想到什么,猛地收了微笑,面色沉静,语气凄凉,喃喃说着:“心里向着,怎么能知道呢。”
      这话不对。婉儿不由得认真审视春霰,见她凝眸睇看身上羽衣,于是也细细打量她的装扮。状若仙鹤的白衣白裳,近来因二张的得宠而在京中风靡时兴。薄软的素白丝线,经纬交错,严丝织就一层层轻如蝉翼的羽帛,依着春霰绰约有致的形体,裁剪成云雾一样的裳衣裙裾。太平公主私自豢养的卫兵夜行时专用一件黑锦斗篷,兜住面容。陈敬珍常穿的这一件,漆如浓墨,绣边钩云纹,此时笼笼罩着春霰的仙鹤羽裙。
      太平不察,缓缓答了春霰的话:“心里向着谁,不用说出来。只要做了事,天下都能知道。”
      一捏斗篷边缘,挤出好些清水。春霰絮絮道:“全是水。敬珍回来定要嫌弃,还请殿下替我赔她一件。”
      上官婉儿温声说道:“春霰,辛苦你了。”苇花簌簌,有风经过,倒似如怨如慕的女子轻声吟唱。她听了几声,忽而没来由地长叹一声:“你是不是心疼她?”
      春霰似是被戳中心事,难得地惊慌,呼吸乱了一瞬,婉儿一一收在眼里,忧思沉沉,不免攀在心头,问:“义安如此恶厉残暴的脾气,你却一直未动手。一定是心疼吧?我虽然不知道义安的脾性……”她眼眸低垂:“太子的女儿们,幼年离乱颠簸,纵然回京后娇生惯养,本性终是纯善,并非大奸大恶。”
      扑通一声,春霰膝盖一软,跪在地上,楚楚可怜。“我……”
      太平突然站起来,伸手捏住春霰姣好的脸,迫使她昂起头,直直望进她深沉的眸底。
      “我……”春霰好像这时才觉得身上发冷,颤抖不休,几滴慌乱的泪洒在太平公主钳制的手。“义安。”她忽然短促地轻轻呼唤了一声,柔和得像是鹤羽停落。“义安并不可恨。她只是个可怜人。我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我本可以轻易地杀了她,易如反掌,我伸手就能、就能——我……我就舍不得……”
      “可怜?”公主眼神邈远,切齿自嘲道:“天家女子,无人可怜,俱是可恨。”
      “公主殿下。”春霰喊得怯怯。
      太平撤了手,盯住她,寒冽入骨的眼神逡巡在春霰妩媚的躯体之上。
      “上官大人。”春霰继续求饶。
      婉儿抬眸,神色温柔如常,用自己亦是听得模糊的声音低低说着:“你说吧。”
      “有时候,她叫我过去,不为了折磨我,说是为了能有一个恨她的人陪着她而已。”
      太平嗤笑:“疯得不轻。你竟陪着疯?”婉儿提起声音喝止:“太平!”
      长长的死寂,过了很久,春霰才悠悠继续说道:“你们放心。我依然会杀她。”
      秋风孱孱吹过她平静的眼波,未再吹起一丝一毫的褶皱。她扬眉,向太平公主与上官内丞一顾回望,决绝地冷笑道:“我春霰,言出必行。”
      那眼神极为凶煞,看得人心中骤然生出点点惶恐,上官婉儿想起往事,正欲嘱咐她:“春霰!不要做得……”而春霰已经摔手丢下陈敬珍的墨黑斗篷,一步迈到船尾,头也不回地说:“你们放心。”
      她拾起那几片枫叶,手腕一转,用了力道,掷进湖中。红叶飞出几丈,浮浮飘在表面,良久不落。
      “不要做得太过分!我当然知晓。”
      浅淡的月影胧然罩住她,春霰猛地大笑:“可怜谁家女!缘流洒素足。明月藏云间,迢迢不可得![1]”
      说罢轻巧跳入水里,几间跃动便迅疾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带水面上妖艳灼色的枫叶也随之销匿。似乎一场突来过境的秋风,仿佛来过,又仿佛没有来过。
      婉儿疑虑更甚,心想,不知道这诗是春霰为表示心思,故意念差,还是又有什么深意。太平公主明白婉儿想法,攥紧她的手,低声劝:“不要多想,春霰未曾出过岔子,最近也许只是暂时被折磨的……被折磨疯了。阿婉,不要想了,明日还要如常上朝,早些休息。”

      眼前模糊,安乐郡主极力睁大双眼。环顾四周,堂中的摆设并不陌生:书架、香炉、案几……依然是永泰郡主最爱的素雅恬静,处处显露这个女主人的悠闲雅致。月色清浅,缓缓爬到窗内,爬到安乐充盈紧实的年轻躯壳上,踟蹰不前,就此停滞。
      昏睡太久,安乐只觉头脑木木,盯着书架发愣。过了半晌,她才将此处与记忆里永泰府的二堂西厢的卧房对上。
      她掀开锦被,慢慢立起,却隐约闻到一点血腥气,猛地清醒,心中突突狂跳,生出一万分的警惕。看向门扉,堂中、门外、窗外,万事万物异常的安静,秋风似乎也没有了踪迹,教人不得不起疑。安乐试着张张口,非常干涩,身上连说话的气力都很难提起。
      “有……有人在么?”她感到好像有一把钝刀反复划伤自己的喉咙。“姊姊?……阿娘?灸袖?针纹?”
      许久许久,仿佛过了一个轮回往生那么久。有一对灰衣半臂侍女姗姗来迟,轻轻开门,跪地弱声:“郡主。”
      安乐扶着额头,费力问:“姊姊……姊姊,怎么样了?”
      侍女摇了摇头,抬手击掌三次。门外廊下一列侍婢子应声鱼贯而入,掌灯,焚香,掀起帐幕,打开门窗,安安静静地各司其职。领先一位四十许岁的中年掌事,穿着长长的蓝色素帔,只露出一点浅色的裙裾。她一跪即起,不答安乐的问话,反而一边招手让小宫女们进上药盏,一边低声劝说:“郡主久卧,骤然醒来,吃了这补益气血的药吧。”
      试着抬腿坐到榻边,安乐直起身子,仔细辨认掌事女官,认出她是母亲韦妃旧邸宫人,方将紧紧提起的心放下一寸,又立即揪紧了——安乐急急忙问道:“尚宫,你在我这里,姊姊呢?姊姊身边谁在守着?”
      那女官仪态谨慎,小心翼翼地扶着臂弯里的长帔,回道:“郡主骤然昏厥,魏王妃命奴婢在此陪护郡主。”
      “我怎么了?”
      “太医看过,说是郡主惶遽,急催快马,一时血虚,宜应多多静养。”
      安乐顺着婢女们的伺候,仰头喝了温热的药。她抖着轻薄如翼的寝衣领子,站起来,继续追问:“姊姊呢?”
      掌事女官只低着头,沉默不语。
      得不到答案的安乐瞬时盛怒,心头火旺,一把掴在掌事发髻。
      那掌事梳着云髻,仅鬓边佩了一对香兰。经安乐怒火下的如此一掌,万千青丝登时四分五裂。她伏在地上,颤抖着,还顾不得抓拢头发,嘴中不住说着“奴婢失仪奴婢失仪”。长发铺坦,蓝丝织就的兰花堪堪挂在发尾。
      安乐居高临下,眯着眼看地上狼狈的人影,正巧瞥见掌事手指缝隙中一抹银质闪光。
      “你手里什么东西!”
      掌事被问得一愣。趁此空档,安乐郡主突然伸手,抽出她捏住的长帔……
      帔下遮住的衣裳……
      素锦。
      银白。
      孝服。
      秋风忽而扑面击中安乐郡主,强势塞入她的耳朵,吹得她耳膜烈烈作响。
      她不可置信地喊叫,声音战战栗栗:“尚宫!你!你是母亲的人!何至于给武延基守丧!?”
      风声——
      好烈的风——
      风、风、风、风、风——
      安乐只觉得天旋地转。她头痛欲裂,修长的手指掐住两侧太阳穴,那块肌肤连带血脉砰砰砰直跳。那股风好像长驱直入,吹散了她的思绪,搅烂了她的头脑。
      好凉……没穿好的绣锦鞋在不知不觉中甩掉了,她踩着素袜,凌乱走在堂中。满屋的侍女们跪伏着一动不动,泥胎木偶一般寂静。循着阵阵的花芳清芬,安乐努力挣开双腿,拔腿一步步奔向廊下。
      哪里的风?哪里来的风!
      不对!
      她抬眉,眼前一对穿着灰衣的婢女,端方跪坐于门口。
      不对!!
      她皱紧眉头回想,灰衣,什么样的侍女穿着灰衣,到底是什么人。
      不对!!!
      “这是……”安乐郡主站起来,身体出奇地轻快灵巧。“不对……不对!不对!不对!”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顺着脖颈,摸到肩膀、肋间、腰际,然后哆嗦指着门口那对婢子:“你们是……”
      “灸袖!!!孤的灸袖呢!!!灸袖!!!废物!你到哪去了!”安乐郡主攥住拳头,长甲嵌入掌心,渐渐勒出几个月牙形状的淡痕。
      灸袖是她最信任的侍女,出嫁前、成婚后,时时刻刻寸步不离。
      伏在地上的女官随手盘起长发,似一朵沉闷的乌云般,膝行扑向门口。她忍不住喉咙里的哽咽,一边叩首,一边沙哑说道:“郡主,灸袖和针纹已经,已经为小王子殉葬往生了……”
      “你说什么?!”
      听不到!
      “你在说什么!”
      听不到!
      一个字也听不清!安乐的耳中像有无数小虫,伸着长长的触手四处乱抓。她弯腰抓起尚宫,瞪大双眼,逼问道:“你重新说一遍,你重新说,尚宫!慢点说!重新说一次!”
      “郡主、郡主,郡主的小王子薨逝……灸袖与针纹,已经殉了……”
      看不懂。
      一个字也看不懂。
      她在说什么?她的嘴唇动了,但是她在说什么?!
      眼前模糊,云遮雾罩,腾腾升起一团团的氤氲。安乐没看懂尚宫的回答,干脆松开了手,继续向门口跌跌撞撞地走去。她想,一定忘了什么,一定是忘了什么……她要灸袖,灸袖在哪,灸袖,灸袖……
      “你们……你们说!灸袖呢,灸袖……”安乐郡主嘟嘟哝哝:“不对不对,除了灸袖,还有事情,还有事情!孤想不起来,孤想不起来是什么事了!孤!你们说!你们说啊!”
      “郡主……”那对灰衣婢女急忙起身,追随在她身后。
      庭院中的大群侍女围拥上来,一层层护住最中心发狂奔走的安乐郡主。夜幕深沉如墨,月钩皎皎,郡主顺滑的长发泛着细密的微光,她一身素色寝衣,单薄如纸。足下的绣袜早就踏了青泥,数不尽的乌糟黏腻。
      “郡主、郡主——”
      聒聒噪噪,怎么那么多嘈乱的声音……眼睛朦胧,耳朵嗡鸣,头好痛,腿也好痛,安乐恨不能伸长手指,只想捅了自己的颅骨:“啊!————”
      她扶着额头,尖声叫道:“孤的头好痛啊!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安乐。”父亲的声音。
      “安乐。”重润兄?重俊兄?这是哪位兄长的声音。
      “安乐。”长宁姊姊。
      “安乐。”义安姊姊。
      “姊姊!”金城小侄[2]。
      不对,不对!安乐忽然仰头望向夜幕上细弯的月牙,死死瞪着。
      月?何时有的?如何这么高了?时间竟然过得这样快吗?
      韦氏翩翩而来,稀朗的月光下,太子妃像一尾披着银光的鱼,拨开层层沉重的涟漪,游近她:“裹儿!我的裹儿!”
      这是……是母亲。安乐郡主握住母亲的手,泣不成声:“阿娘!阿娘!我头好疼。”
      不知是谁,幽幽怯怯地劝:“妹妹……你还会再有子嗣的,你还年轻。好好将息,不必溺于悲痛。”
      也不知是谁,急急忙忙地问:“裹儿,你怎么了?太医,快宣太医!”
      更不知是谁,细细弱弱地哭,像一根崩断的弦,乱不成音。
      “母亲……”安乐郡主应声撞进母亲的怀抱。
      “裹儿。”太子妃收紧怀抱,温柔唤道:“裹儿,没事,没事……”
      安乐掐住自己的额头,汹涌的眼泪不由自主地蹭上太子妃身上的银光绣锦。她低头,喃喃:“阿娘,你也穿了这种颜色?”
      风——
      风突然停了。
      耳朵里的风声消失了。
      太阳穴绷得鼓鼓胀胀,安乐额角青筋暴起。她张皇伸出乱动的双手,一霎捂住耳朵,一霎摁摁额头。眼泪无休无止,大颗大颗摔在母亲的身上,一片滚烫。
      “为什么——”安乐喊道:“能听到了!我能听到了,你们说啊!告诉我!说啊!”
      韦氏搂住她,轻声劝道:“安乐,安乐,不要哭了,我们回房休息,乖。”
      “不!阿娘。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你们都变成这样?”
      金城郡主已然忍不住,大声悲泣道:“姊姊……呜……永泰姊姊难产,一尸两命,俱已殁了……你腹中的小王子也随他们去了!姊姊!节哀!”
      原来……
      原来如此。
      她仰头,月亮升得极高。高如天庭,冷若清霜。
      原来如此,时过月迁,逝者如斯。

      安乐郡主再次晕了过去。
      韦妃将她冰凉的手捏紧。
      太子李显慢慢靠近,长叹一声,打横抱起了安乐,一步步走回卧房。

      备注
      [1]引用谢灵运诗《东阳溪中赠答》:“可怜谁家妇?缘流洒素足。明月在云间,迢迢不可得。可怜谁家郎?缘流乘素舸。但问情若为,月就云中堕。”
      [2]金城是李贤的孙女,也是李显的养女。于是本文会出现“金城称呼安乐为姊姊”,但,“安乐从心里会觉得金城是侄女”之类的场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石蒜接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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