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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蕙香止痛 伤逝郡马殒 ...

  •   车舆晃晃,吕晚诗两眼放空,呆呆守着车顶悬挂的一对双鱼玉璃出神。
      永泰郡主与魏王幼年相识,情深而结发,郎君俊秀,娘子娇美,皆是天孙龙凤,年少夫妻无限恩爱,绮楼香车,欢歌胡舞,神都洛阳、西京长安,处处是他们这对和美鸳鸯的游乐玩闹的别苑。
      前年永泰郡主成婚,朝中大臣纷纷泼墨挥毫,大书特书郡主花烛合婚的繁盛丽景,然而堆砌一万句凤凰下凡鸾鸟盘桓的意象也形容不出他们成婚那天的华贵——那是当今太子最宠爱的永泰郡主与神皇亲自选中的魏王承嫡武延基,联合秦晋之好。那天,连延十里的中轴大道围满四海八荒的来宾,蕙兰的气息在整个东都上空纷纷浮动。永泰的凤车像一只高昂的锦鸟,伸出庞大的臂展,香风阵阵,玉轮辘辘,振翅飞向她幸福美满的婚后未来。
      作为中书令阁的女官,作为舍人上官婉儿的下属,吕晚诗在许多宫廷参礼的场合见过魏王,那是一位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如玉如璧,长身玉立,轩昂气质,容貌状似卫潘[1]之类,文智有荀令钟公[2]风度,应当是长安众多闺阁少女爱慕的形象。
      吕晚诗亦见过永泰郡主,仅一回,在今年的盂兰盆节。怀了身孕的永泰郡主,养胎不宁,心烦意乱,偏要外出散心。魏王陪在她身旁,夫妻俩远远避开人海,静静站在桥边,评赏水中的莲花灯。
      那时,吕晚诗在护城河的另一侧,陪同上官大人游玩。上官大人不知从哪里捧起一盏精巧绝伦的赤绡纱灯,画着纠缠的莲蔓。吕晚诗笑着接过来,贴上一片浅黄素香笺作灯蕊。她的耳畔是亦师亦母的上官大人调侃的笑语,要她赶快许愿找一个如意郎君。
      于是吕晚诗红着脸,握着纸笺,虔心写下一字一句,“摽有梅[3]”。
      明月皎皎,白光如滑腻的绸练,剔透映照上官婉儿清冷无俦的面容。她笑意柔婉:“摽有梅……晚诗啊,真的在求良人?”
      吕晚诗羞赧不答,赶紧点亮烛火,顺水放走灯船。
      抬头正遇河对岸一对恩爱小夫妇。河水清波涟漪,遥遥又有人声鼎沸喧哗。隐约只见男子半是搀扶半是搂抱身旁体态笨重的女子,即使看不到神情,却也察觉到男子那副小心翼翼的谨慎样子。吕晚诗不由得艳羡道:“恩爱夫妻,结发不离。”
      上官婉儿闻言亦瞧了过去,端详半刻,慢慢说道:“是魏王与永泰罢……”她似乎想到什么,又摇摇头,脸上暗暗不明。
      暗夜里熠熠浮动着幽微的荧彩,永泰当日穿了一件银绣繁花长裙,美得好像一团集聚的月光,稍微粗重的呼吸就要吹破她脆弱的美。
      万千绮念似乎一盘细烛,摁进纱织的莲花灯,顺着河水缓慢传到不可知的汪洋远方。
      行动麻木地下车,吕晚诗几乎完全靠在婢女的身上,步履黏黏,艰难走向永泰的府邸,或者说,是走向永泰生死未卜的未来。
      永泰郡主府中下人一队队迎了出来,吕晚诗带来的千牛卫踏出坚定的脚步,将他们赶进庭院。铠甲与剑鞘锵锵摩擦,磨出刺耳而生厌的噪声。许久、许久,他们等了许久,才见到英俊的魏王从后园快步穿廊来至中庭。
      他步伐急迫,面露诧异,朱紫袍摆一飞一起,长发半披散,髻顶扎一块深兰色的锦巾,随意不羁的外貌带出想象不尽的风流。
      吕晚诗心里无声地叹息,可惜啦,如此翩翩的少年,如此恩爱的夫妇。
      魏王优雅立在她身前,潇洒施礼。吕晚诗颔首,垂眸故意不看他,颤抖的双手焦急展开手中攥的圣旨,惊觉不知何时自己已经将这块绢书捏得潮湿不堪。
      武延基撩起衣袍,从容下跪——
      吕晚诗捏住圣旨,朗声诵读——
      “圣曰:邵王与魏王妄议内政,窥伺神器,当庭杖杀,即日行刑。”
      吕晚诗说得很慢,努力让自己成为一个面不改色的行刑官,一个冰冷漠然的成年女人。像上官婉儿那样,不动声色写出天子之怒,写出伏尸千里血流成河的宣判,只有眉心细微的轻颦昭示她的忧愁。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成功了,但她知道此时此地自己不该再停留了。
      “不可能!!!”耳边是武延基愤怒的吼声,如同咆哮的虎狼。
      她抓紧了手里的卷轴,傻看着面前怒目欲裂的武延基。他英气的模样像一张绷紧的弓,就差一根羽箭便要大开杀戒,穿透厚重的甲胄,穿透敌人的心。
      吕晚诗惶惶后退,女婢们围住她,保护她后撤。十几个千牛卫扑上去压制住武延基,曾经的魏王,永泰郡主的夫婿,同时也是他们眼中的死尸。
      “大人!”富有磁性的男人声音从吕晚诗身侧传来:“大人已经传旨,便请回宫吧,行刑有末将来。”
      吕晚诗颤抖着踮脚,看看奋力挣扎的武延基,再转头看看雄姿威仪的崔将军,嗫喏说:“尚未见郡主,小臣不可离去。”
      崔将军眼神一滞,抱拳行礼,引她站得远些,喊了几名卫兵圈起她,安全立在庭院角落。
      武延基粗喘着呐喊:“不可能!!!你是谁!!!你矫诏!!!”
      崔将军答道:“千牛卫中郎将崔慎[4],中书台女官吕卫仙,奉神皇钧旨,诛杀反贼。”
      自怀中摸出上官婉儿的中书节令,吕晚诗默默将其举高,无声地宣告他们的身份。
      武延基恨恨骂道:“贼奴!!!哪个贼奴泄密!!!我与重润只是说二张跋扈,哪里来的谋反!!!污蔑!!!这是污蔑!!!我是魏王!谁敢杀我!谁敢杀我!!我要见太子!!!我要见陛下!陛下明察!明察啊!”
      吕晚诗依稀听得二张字眼,连忙低头……
      杖刑已然开始,因是死罪,军士手中的杖棍毫不留情,一下下重重击中武延基挺直的脊梁……
      身边年长的女婢非常乖觉,轻声道歉便立即捂住吕晚诗的耳目,阻断了血腥的场面,以防直接刺激到年轻的女文官。
      不多时,武延基口喷鲜血,低下了头。
      而杖刑仍在继续。
      沉闷的声音一下下、重重、击在所有围观者的昏暗视野,砸得一片模糊。
      “魏王!魏王!!魏王呢!!!武延基——延基——”
      凄戾尖锐的女子惨叫猛地穿破女婢温热的手掌,径直刺中吕晚诗的心防,她甩开侍女的手,挑眉抬眸,见一位面色如桃李春意、气韵如太阴光华的少妇坐着疾行如飞的肩舆匆匆赶来,她行动不便,身形笨重,小腹高高隆起,显然是怀胎足月的小妇人。
      是永泰郡主。
      心头纷纷凌乱的思绪骤然停止,吕晚诗十分失礼地死死盯住眼前女人:她苍白皙嫩的脸庞好似朔夜月光流素,清婉柔和,似恋人私语,徐徐爱抚,一双美目蕴含秋水潺潺,藏着无数缱绻愁烦的苦痛,看得人胸膛里一颗心止不住地怦怦乱跳。两京官宦眷妇之间风言风语口口相传永泰郡主的美貌,说她绝世惊艳,有神女仙姝之姿,有止戈平乱之采。今日观看,她的美足以令人迷醉,较太子之文弱多一分清癯,较韦妃之风韵多一分淡素,相比她活泼俏丽的胞妹安乐郡主,更加安宁澄净。许是因为妊娠子息的折磨,她的面容未经粉黛仔细描绘,脸色自然透白,两颊不打胭脂,暗暗苍黄,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憔悴,病态并未动摇她的美丽,反倒增添了状似浣沙溪畔[5]的几分柔弱妩媚。她不应该做魏王的妻子,应该生在江南曼妙水乡,若登金陵城,定叫吴越争,纵然潘淑[6]郑旦[7]再世也要自惭形秽。一对蹙眉不施螺子而颦颦楚楚,一对褐眸无需星彩而莹莹浮浮,鼻如悬胆,齿如瓠犀,晰亮闪烁咬着脆弱的樱唇。
      只不过随意穿着一件雪色长裙,裙袂铺满银线勾勒的芳草,衣领漫不经心地敞开,突兀摆出两根孤楞的锁骨。永泰郡主的长发未经挽束,招摇披拂,委委迤逦,飘在空气中。吕晚诗隐约嗅到她的发香,那是一种仓促的馨兰香气,缕丝缠绵,绝望濒死的清秀白花迎着倾覆天地的骤烈暴雨,悲怆寂独地默默绽开。
      狂风大雨,瓢泼宣泄,伴着一声剧雷巨响,兰花的花葶断了。
      武延基僵硬的身躯,轰然倒下。
      “延基?”
      郡主慌张跳下仍在行动的肩舆,不顾周围婢女内侍的阻拦,宛如一只轻盈的雪蝶,张开洁白宽阔的两翼,勉力飞舞,奔向她的奇珍花卉。
      “武延基!武延基!”
      武延基的衣袍淋湿他自己的血迹,肮脏粘稠,永泰郡主全然无视,呆呆跪在他的身旁,任凭那些温热的暖流滴上干净秀美的衣裙。
      吕晚诗低头,视野不知何时被泪水模糊,她抖着手,擦去眼角的泪渍。
      纤细指尖覆上武延基饱满的唇珠,永泰郡主拼命去感触并不存在的呼吸微动。清芬长发拂过夫婿英朗俊美的面容,不可避免地沾惹腥红残血。
      “延基!!!啊!!!————”她泪流满面,仰天大哭,声声如杜鹃泣血,啼出决绝的嘶鸣。
      府中人慌马乱,婢女们疯了似的扑过来围住恸哭不止的永泰郡主,有人抱住战栗的她,有人拭去她汹涌的泪,有人一叠声喊着“孩子孩子!小心子嗣!”。一时间满庭都是慌慌张张跑动的随从,来不及撤走的一众千牛卫惊艳凝望院中伤心哭泣的永泰郡主,素日里威严雄武的皇帝亲兵一个个呆若木鸡,情不自禁,哀哀望着郡主出神。
      永泰郡主哭了几声忽然晕厥过去,宫人们捧起她的脸,焦急呼唤她。猛地一声狰狞可怖的厉声尖叫像锋利匕首划破混乱的局面,一位婢女一壁扶着郡主的腰际,一壁失神地捻着指腹滑腻的液体,难掩怖惧地高喊:“来人!快来人啊!!郡主要生产了!!!”
      众人忙忙将公主抬进肩舆,飞速抬回后方。
      吕晚诗阖上微微含泪的双眼。她的任务完成了。她哑着嗓子,示意崔将军率部离开。崔将军却面露难色,吕晚诗善解人意,命令宫婢上前,反复掐了武延基的脉搏,确定魏王已死,听完回报。这才偏着头,眼波湿润,看向崔将军。
      崔将军迅捷掠过吕晚诗,沉默离开,可她分明看到他眼下滑过一点清泪。吕晚诗亦步亦趋,缓缓僵硬地随之离去。
      身后依稀还有女子号哭的凄惨声音,余音断断续续,延长不绝。
      慢慢出门,吕晚诗正欲登车,只觉极寒的一道冷风扑面袭来,眼尖的婢女们惊声喊道:“大人小心!”“大人避让!”“大人偏过头啊!”
      下意识地低过头,翩翩转身,吕晚诗摸着额上冷汗。脚边尘土扑扑,摔了一根银环马鞭。
      “延基!永泰!!延基!!!仙蕙!!!”
      先闻其声,健壮的枣红骏马拔蹄狂奔,哒哒哒猛敲石坂道,马上女人娇狠的呵斥与急切的呼喊纷至沓来。仔细分辨,那是安乐郡主纵马驰来,似一道夏雷电光,晃眼夺目的红衣红裳迅疾飞速闪到府门前。
      她连滚带爬跳下马鞍,吕晚诗适才发现,安乐郡主的金冠摇摇欲坠,大片血污蘸湿红色骑衣,不停地有殷红滴液顺势甩在靴子旁边的地上。脸颊淌着几行晶莹的汗,高挺鼻梁又有几滴鲜血胡乱抹着,花容月貌沁出凌乱不周的荒唐。
      “你宣的旨?!”中气十足的质问,任谁都听得到安乐郡主的怒火滔天。吕晚诗行礼,颔首称是。安乐郡主愤恨地抓了一把虚空,手中空空如也,突然想起马鞭方才已经丢了出去。气急败坏,手足无措,她顺手拔下头上的金冠,奋力甩向吕晚诗。
      通的一声。
      金冠沉重,安乐郡主暴怒之下又不自觉用了十分的力气,恶狠狠砸在吕晚诗前胸,痛极了。吕晚诗忍不住向后倒。
      安乐郡主不再理她,拔腿飞速向府中跑去。
      揉揉胸口,吕晚诗长长舒出一口气,拒了身边侍女的搀扶,捡起安乐的马鞭,轻吹呼哨。
      枣红马仰头瞪眼,听了一声便蹦蹦来到吕晚诗面前。她翻身上马,驾马冲进永泰郡主府门,周围慌慌乱乱的人群惊声尖叫着倒伏避让,给这匹快速疾行的骏马让路。
      眼前一道跳跃的红光,清晰明朗,一点点临近吕晚诗。没了金冠束发,小郡主随意扒了一块原来束袖的浓艳粉色绸带,绑住飘逸的厚重长发。她的奔跑掀动密密的黑发,如云卷云舒,大幅飞舞。
      吕晚诗一面高喊:“郡主!下臣得罪!”一面放低身体,左手勒马右手前伸,抓住安乐郡主的肩头。
      安乐郡主惊诧回头,汗水如注,弄脏了脸上的胭脂,沱沱晕出一片红斑。
      顺着安乐的肩膀向下捋,吕晚诗一把抄起她凝脂滑腻的手,猛地拉近自己。枣红马停了下来,乖巧蹭着安乐郡主的后背。
      “安乐殿下节哀魏王殿下已逝永泰殿下动了胎气现在后堂生产!小臣得罪!请郡主上马同骑!”
      安乐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拧转细长的脖颈,望向庭院深处。
      “得罪了!”吕晚诗再拽了一把安乐郡主。
      安乐郡主似是被突如其来的众多变故吓懵了,紧皱眉头,两手颤颤巍巍抚上自己的肋间。
      “郡主!”吕晚诗迫切道:“郡主!”
      安乐恍惚:“啊?”
      “永泰郡主生产!”
      安乐郡主痴痴地问:“武延基呢?武延基去陪她了吗?”
      吕晚诗发了狠,掐住安乐的虎口:“郡主醒醒!魏王殿下杖毙庭下!没有魏王了!魏王死了!死了!他死了!”
      眸中骤然划过熠闪灵光,安乐郡主眼神忽而炯炯如火:“永泰!永泰!快!孤要见永泰!”她双眼一转,晶晶看向吕晚诗:“烦劳吕大人带我!”
      吕晚诗接她上马坐在自己身后,环住她的双臂绕在自己腰上,小腿一夹,驭马迅速奔向府苑后方。
      枣红马踏过芳草,踏过玉阶,踏过她们姊妹统一修建的棋盘地貌的中庭,踏过桂花小林,踏过残荷苇塘,踏过她们姊妹练习武艺打球赛马的宽广校场。
      行不多时,安乐忽而怨恨姊妹们竞相将府邸修得太大,就只是为了无谓的攀比,为了无谓的虚荣。她的长发飘摇,一路仓皇行来不知缠过多少奇树香葩。身体里燎着无边无际的烈焰,焚心焦灼。她无暇命令身前的人停步,只得强忍痛楚,一次次拔掉被枝杈挂住的头发,一缕缕青丝随风坠落,就像她的泪,一颗颗摔进尘土里。俯低了身,安乐察觉自己的泪眼濛濛碰到吕晚诗肩背透出的薄汗,湿湿漉漉。
      小女官的骑术实在一般,马勉强撒开蹄子向前奔跑,安乐几次伸手越过吕晚诗身体抢回缰绳,转转马头。吕晚诗喃喃解释:“臣骑得不好……”安乐发了力,两臂不由得手肘相抵,把中间的吕晚诗夹得呼吸困难。
      眼见“永泰堂”字样,郡主拎起绳子大力勒马:“少废话!给我下马!”
      二人利落翻身,还未等吕晚诗行礼致歉,安乐郡主跳着冲进人来人往的内堂,拔高了嗓门,朗朗说道:“永泰呢!孤要见永泰!”
      门扉边缘闪出一位发髻蓬乱裙衫染血的侍女,额上颈间俱是成溜的汗水,见了安乐,扑通一声跪下,凄厉厉哭着唤道:“安乐殿下!”
      安乐瞪大双眼,鼻尖已经干燥的血迹教颅顶流下的冷汗一激,活了过来,骨碌滚在她娇嫩的唇上。无意间,她伸舌舔了舔,尝到过分苦腥的滋味。
      侍女膝行,抱紧安乐郡主的大腿,死命摇晃,“安乐殿下!永泰殿下晕厥过去神志不清!孩子生不下来!已是……”
      “已是、已是什么……”
      “已是……”
      安乐忽而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声声如鼓,声声作乱,仿佛两军阵前对峙,士气正盛,你击我打。
      侍女凄惨痛哭:“已是行去征兆!”
      “不可能!!!”安乐心头猛颤,似乎胜负已定。她大声呵斥那侍女:“你乱说!!!”
      堂中突然安静,所有人换上肃穆而庄重的形态,一个个脚步放得极为微轻,害怕惊吓到胆怯的幽魂。
      安乐郡主缓步走到铺天盖地的帐幔前,抬手撩开轻飘飘的银丝鲛纱帷,又被一仗锦屏拦住。锦屏泛出斑斑星点光芒。安乐瞥了一眼,不觉愣住。屏上用的是青金丝混合银线,细细密密绣满山石嶙峋巍峨。那么晶亮闪烁的经纬,一针一线,巧夺造化,绘的是世所罕见的如万丈高屋般的接天而起的古怪山形地势。
      房州。
      她们曾经在那里滞留,尽管她当时只是襁褓小儿,永泰不过将将断奶的丫头。那是她们最惨的时光,父亲独自赶去庐陵,母亲怀着足月的自己,行动迟缓,周折许久慢慢跟上行伍。暴雨、旷野,山林、惊马,母亲摔在车上痛楚惨叫,永泰从睡梦中惊醒嚎哭,长兄重润笨拙抱起永泰逗哄。卫队沉默着在山林间支起破败帐篷,幕僚们长吁短叹围住冷汗频频的父亲……
      她李裹儿就是在那样不堪的环境里降生的。——堂堂天孙贵胄,竟然连柔软的绸布襁褓都不配拥有。——裹儿!裹儿!何其耻辱的名字!何其耻辱的降生!
      猛地拔下一旁侍女的镂金簪子,安乐郡主怒极,哧哧划破锦屏,撕坏房州的山,房州的水,撕坏房州郊外林中仓皇出生的那名女婴。碎裂的屏中闪出榻上虚弱平躺的永泰,一动不动,连呼吸的轻微动作也见不到。
      绝望抽泣的侍女们流着泪,也不顾金簪锐利,一壁劝阻一壁飞身来抢。
      屋内不住声的啼哭让安乐心烦意乱,嘈嘈杂杂堵死她的耳朵,她盯着榻上沉寂无声的睡卧美人,尖着嗓子怒吼:“滚!都给我滚!治不好她你们都给孤陪葬!废物!一群废物!孤要她们母子平安!”
      榻边忽有一女声欣喜如狂,莺歌呖呖叫道:“安乐郡主!我们殿下醒了!醒了!殿下!殿下!使劲啊,用力啊用力!很快就好了呀!——”
      安乐郡主旋即攥紧手中金簪,白玉指尖乍然戳出颗颗血珠,簌簌滚落。她恍然不察,扬起明亮俏丽笑脸,快步跪到榻前,丢了簪子,一叠声喊道:“永泰姊姊!永泰!”
      散乱的长发被冰冷的汗液润湿,黏腻腻缠住永泰郡主的生机。待产之人,面色虚弱,犹如一张薄而透亮的新纸,等待一支青州利剪将她裁剪成整齐的规制。瞳中的光华稀疏离乱,不复素素银月,不再长久地柔和罩住眼前的人。她的声音轻得可怕,安乐郡主伏在她心口,勉力从她胸腔的震颤中分辨她的话语:“裹儿吗?裹儿……”
      安乐郡主潸然流泪:“阿姊,是我,是安乐,裹儿啊,是你的裹儿啊……”
      永泰柔声道:“裹儿,你怎么来了?”她吃力偏头,明月般皎皎的白玉珠联坠重重拖下她苍白的耳垂。
      安乐郡主心思速动,逞强笑一笑,装作漫不经心,安慰道:“小妹听得下人报姊姊生产,赶来看望。”她笑意妍妍,轻快说道:“还没来得及告诉姊姊,小妹又要做一次娘了,怎么这事我总比姊姊赶得早。”
      永泰眸光微微闪烁,双眼幽幽凝视,意味深长:“很好啊……裹儿,多子多福呀……”
      “是。”安乐极力奉迎,笑道:“等姊姊生下孩子,无论男女,与我的孩子们结亲好不好?”
      “不必了,小妹……”永泰郡主艰难挣扎出一点微笑,“我知道……我不好了,孩子生不下了……”
      安乐郡主摇头,劝道:“胡说什么?你用些力气,我生产时只觉得好快,稍稍一合眼便生下了!你快些生,还救得活。”
      “小妹……”永泰郡主奋力伸出柔软的手,轻轻握住安乐,一双盈盈眸子留恋望着安乐郡主,须臾划下半点晶莹的碎泪:“小妹,延基死了。我与孩子都要去陪他啊。”
      安乐怔了怔,睁大蓄满泪水的双眼。
      扶住自己高耸的小腹,永泰感知里面怪异的平静,淡然说道:“我不愿、孩子自己也不愿意,来到这样一个没有她父亲的世上……受尽苦难,受尽折磨。”
      安乐郡主凄怆流泪,苦苦劝道:“不,姊姊,不要……”她攥紧永泰冰冷的手,麻木地重复唤着“姊姊”。
      永泰偏过头来,发尾温柔拂过安乐的泪眼婆娑,她认真看着幼妹,柔声道:“裹儿,你要待崇训好些,起码、起码要勉力做一对相敬如宾的……”
      摇摇头,又点点头。安乐拭去眼泪,扬起脸,苦笑道:“他是我自己选的,阿姊,不要你劝,我自己心里有数。”
      永泰恍若未闻,轻轻再说一次:“崇训不是故意的。延基说的。崇训身不由己。”
      安乐匆匆颔首,胡乱应承:“好。我记得了,他身不由己。”
      产妇的两颊藏着虚浮的红晕,透出回光返照的假象。她瘦削的指节蹭蹭安乐郡主的手背,抹开一点浅红,低声问:“裹儿,你哭了?你的泪为什么是红色的?”
      慌慌抽出一只手,安乐用力抹脸,不料却将鼻梁上的残血抹得更乱,一道道如凌厉锋刃,贯穿出难看的伤痕。砰砰跳动的心突然落空了,回不到正常的节律,一声急促,一声紧切,一声一声催逼,几乎听不见幼姊轻轻的问话:“裹儿,哪来的血?你受伤了?”
      安乐垂泪,轻轻摇头:“阿姊,裹儿没有受伤。”
      永泰恍然,颤颤流泪:“你骗了我,此刻我府中哪有人来得及给你送信……你也接了旨,从东宫、从重润兄那里来的,这血是兄长的?对吗?”她的声音像暮秋檐下一只濒死的纺织娘子,悉悉说出绝望的语句:“真的杀了,都杀了,重润兄也……”
      “不是呀,不是,太平姑姑来的,她说她要替重润兄说情!重润兄那里没有行刑!”安乐慌不择言,竹筒倒豆子,编造着轻戳即破的假话。
      永泰难过地打断她:“裹儿,你总是,不会说谎……你若是没见到宣旨,怎知是行刑杖毙……是姑姑去东宫宣旨,杀重润兄。是不是?”
      安乐泪光闪闪,再也抑制不住,泣音涟涟:“是!是!杖杀!重润兄死了!死了!延基也死了!都死了!姊姊!姊姊你不要死!我不要你死!”
      忽有秋风瑟瑟吹进内堂,肃杀萧索的冷意瞬间冻彻心肠。
      永泰费力抬眼,强睁看向门口,远远地,一位曼妙风姿的贵妇人影影绰绰,携着凉风跹步走到榻前,她微笑唤着,“阿娘——”
      云鬟散乱,步摇委地,妇人扑到永泰身前,簌簌流泪:“仙蕙!我的女儿!”
      永泰郡主凄惶笑道:“阿娘……仙蕙不孝,不能再承欢膝下……”
      安乐倒在韦妃怀里,呼吸急促,不住喘息,却始终哭着叫着“姊姊”。
      一手揽过安乐,另一只手抚着永泰苍白的脸,韦氏低声说道:“仙蕙,吃药了吗?吃一剂药,孩子下来就好了。”
      “没有用了,阿娘。”永泰孱孱的声音似是门外一缕微弱的西风,悠悠踱过窗棂。“延基已死,若是、若是……若是留着这个孩子,留着我,难道要为延基卧薪尝胆、以报深仇吗?”
      风韵仍在的太子妃骇得四肢发颤,哆嗦着收回了爱抚女儿的指尖。她的面容好似一霎时衰败了许多,纵横的皱纹如深渊沟壑铺陈于旧日如画的秀美姿色,划下无数岁月的迁延更迭。如梦幻般飘渺的幽远往昔,韦妃曾经亦是长安城盛名扬播的绝色美人,她的头发似暴雨乌云一样浓重,她的脸庞似桃实李花一般娇软,她的眼睛仿佛有银河流淌,闪耀夺目。而此刻她只是个失去了长子与小婿的中年妇人,赤紫颜色嵌满红宝画遍凤鸾的华贵衣裙皱得不成样子,一向巧妙精致的飞蛇灵髻坠下几绺碎发,隐约匿有细细的白光。
      “阿娘……”永泰郡主抚着韦妃的眉间,试图抚平她的皱纹:“阿娘,不要为我哭,不要为我愁,仙蕙来生再来做你的女儿。”
      安乐郡主哭声又起,撒娇问着:“姊姊!那我呢!?”
      永泰郡主轻声劝道:“安乐,你该长大了。你已成婚,你已为人母,再不是咱们家里的小妹,你是太子的郡主,你……”她忽然粗喘一声,眼前模糊。藕节般洁白细嫩的手臂摔在榻边。身边侍女似乎心急如焚,连礼仪也不顾了,大喇喇挤走一味哭泣的安乐郡主,捧起一根装满药汁的空心犀角,掐住永泰郡主如玉的下颌,将辛辣的药汤硬生生灌了进去。
      安乐怔怔望着永泰,只觉周身冰冷,腿脚发麻,宛若下半身浸在消融的雪水里,一点点涌出寒凉的涟漪。
      良久,永泰复睁开眼睛,满眼温柔,问那侍女:“怎么又救我?”
      那侍女面色枯黄,眼神却锐亮:“郡主,活下去吧!您命不该绝!”
      玉颜近乎凋零,永泰失力地蜷在软枕里,轻轻摇头,“不能活呀……不能活,若我活了,姊妹兄弟便要死了……”
      韦妃咬牙,狠狠说道:“仙蕙,活下去!一切后果阿娘承担,不就是那二位贱种,且看阿娘与阿爹将他们碎尸万……”
      话且未竟,安乐突然惊呼“姑姑”,韦妃心中警惕,忙忙回首望去——原来太平公主不知何时早已静静立在门内,不发一言,透过安乐先前撕破的锦屏的隙缝,透过薄薄的纱帐幕帘,悄悄望着母女三人。上官婉儿则像尽职尽责看门护院的鹰犬,婷婷站在太平身侧。旁边还跪着一位女官,约莫六品服色,因她低着头,看不清她的样貌。

      备注
      [1]卫玠潘安。
      [2]荀彧钟繇。
      [3]摽有梅,出自诗经,未嫁女求爱之歌。
      [4]官职是瞎写的。这个名字也并不存在,我编的。
      [5]浣纱,西施故事。
      [6]潘淑,三国时吴主孙权的皇后。
      [7]郑旦,传说中与西施同为夫差妃嫔,也有称西施本名郑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蕙香止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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