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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灵芝不死 吕晚诗忽遇 ...
金风渐渐度过玉门关,天凉爽利,晚诗的大红裙袂如胭彩云霞,被风吹拂,漾起细微的波澜。她命侍女抱着今日众臣递上来的塘报表章,回中书令阁。独自伶仃行在队伍前面,她抬眼四处瞭望,玉桂不知何时,默默绽放。晚诗不由得停步,看向那簇金黄小花。
好像也是这样一个天高云淡的秋日,女皇突然下令杀了自己全家。
大概有正式的问罪的缘由,可以留于青册,写着谋逆、造反之类的判词。也可能没有。像上官仪,像黄国公,蝮氏、蟒氏、枭氏、虺氏,无数冤魂厉鬼,女皇自己亦记不得杀的是谁。
女皇年轻时貌美异常,最初由太宗皇帝诏命唤入宫廷,封才人,成为太宗的嫔御。太宗病危时她在御前侍疾,乘机私通高宗皇帝,在太宗逝世后凭借高宗的宠爱离开感应寺,再次回到后宫是非名利场。废除王后萧妃,毒害亲姊亲甥,扫清外戚权臣,排杀异己,二圣并立,终是在高宗逝世后篡夺了亲生皇儿的权位,一步登天,大权独揽,登基后改李唐国号为武周,自称神皇。文武百官多有怨言,间或有李唐王室与忠君的旧臣举事兴兵。女皇派兵遣将剿灭殆尽,更是颁布诏令,凡忤逆不从者,不论官职亲疏,一律杀之。
晚诗家门口传令的武官披精钢重甲,拿着宝剑,蹲下来,对身量玲珑样貌可爱的晚诗比比划划。他故意将宝剑拿得高了些,急忙说着:“好了好了,此女不及剑高,留下吧!”
旁边的女官斜了军官一眼,转头冷冷瞧着幼小的晚诗。远处烟浓火烈,噼啪烧了半个天空。他们身后苑中临死之人的尖叫声此起彼伏,接连响起,许久方才停下。美艳而冷漠的女官轻轻叹息一声,放任军官的作弊,沉声说:此女进宫,作一个普通的宫婢。
那一年晚诗只有七岁,是个连说话都颤颤的小女孩,小小的脸颊微微发红,羞答答地问:“大人,小女能回后堂看望母亲吗?”女官抱起女孩,径直向外走,不发一言。
她们走进高大华贵的车驾,里面坐了四个规规矩矩的女官,皆穿得金晃晃亮堂堂的。车厢内芬芳馥郁,像误入四月盛春花间,晚诗低头,哆嗦着抱紧了女官。
“大人?”一名女官一边跪坐,铺上坐垫,一边抬眉询问道。
“陈将军留了一个。”女官又叹气,“他总是这样妇人之仁——倒是本官不知怎么处置了。”
另一个女官说:大人,可以将她送给上官大人。上官大人正缺小女童,况且她当年也是……这人的话明明没有说完,晚诗听得迷糊,但是车里的五位女官好像都懂了,一时间各有姝丽的脸上摆出复杂的神情来。
车稳稳走了很久才走到目的地,晚诗中途打了盹,竟无人打搅她。女官们抱着她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交代了几句,转身走了。年纪大的宫婢粗暴抓过晚诗的臂膀,剥了她的简单衣裳,替不会穿衣服的她套上繁复的衫裙。
换过了宫装,领头的尚宫牵她的手,慢慢走在最前边。尚宫、女官、宫婢几十个人依照服色身份,严整列队而行,穿堂过廊。尚宫轻声问了些晚诗的年岁学识,听完晚诗怯怯的回答,不冷不热地点了点头,仔细嘱咐小孩,说等会要见一位大官,不过那是极为温柔的人,恭谨守礼即可,不要害怕。
秋日干燥风凉,路边只开了些金桂黄茶,灿灿澄澄,斜斜倚着屋舍。晚诗偷觑宫室,小孩子眼里只能看到高、看到大,那巍峨高耸直插入云的危楼,那宏大宽阔望不到边的明堂,就连偏殿的白石台阶也一层一层地数不清,见之生畏。仰起头,西风萧瑟拂过她幼嫩的脸颊,一行大雁沿着命定的弧线,高高挑着穹庐,起伏翻飞。
大人的宫室笼罩于遮天蔽日的绿荫中,乔木接天相依,殿前遍种兰芷蘼芜各品香草。一片青翠间,簇簇生着大朵晶白透亮的花。晚诗认出来,那是生在北方不易存活的玉簪。
很快她被尚宫拽着袖子走进了大殿,又晕头转向,跪下老老实实磕头。
尚宫与那位大人说了好多她听不懂的事,谋逆、处决、刑毕……
晚诗只听出大人的声音比尚宫还要柔软,好像她的母亲。她扬起脸,无知无畏,直勾勾看向不远处坐在成堆的简牍里近乎埋没了身形的大人。
那位大人想不到晚诗如此胆大,突然笑出声。清秀俊丽的脸上泛起几分血色,鬼魅一般的过分白皙骤然生出了凡世的生人气息,如焰火燎烧。
大人命令尚宫退下,招手唤晚诗走近。晚诗拎起裙摆,脚下活泼,蹦到大人身边。她微笑着问晚诗的名字。晚诗想起旧事,脸上浮出一点淡淡桃夭春色:晚诗!夜晚的晚,赋诗的诗……哦不对——大人,我父亲早年间写的一个残句,晚照入诗画。
“很好的名字。”大人笑容如三月东风轻抚,她行止优雅,捏起一卷书,泛白的指节握着厚厚的纸张:“你父亲当年应制的乐府不错,他教过你吗?你会写诗吗?”
晚诗未长齐的细碎银牙碰撞几下,女童的清脆声音回旋在旷辽的殿内:“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余。”
上官婉儿眉心纹饰的梅花伸着六个形态舒展的花瓣,赤色流丹,艳冠群华,给一双清澈深邃的眼眸染上无数妩媚。她摸着晚诗额前的蓬蓬胎发:“小家伙,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晚诗怯生生问好:“上官大人。”
面前的上官大人是已故丞相上官仪的孙女。先帝在时,上官仪因谗害则天皇后,妄行废立皇后之事,是时还是天后的神皇陛下从后宫急忙忙狂奔至前朝,拦下正在写废后诏令的上官仪,以污蔑天后的罪名处死了上官氏全家。——仅剩,仅剩年幼的上官婉儿和她的母亲,充入掖廷为奴。上官婉儿年少文采飞扬,于掖廷中侥幸取悦天后,天后爱她文华出众,向高宗皇帝请命,晋封上官婉儿为才人。上官虽然封为才人,身为后宫妃嫔,却不在后宫陪侍,只在前朝书写诏令文章,继承祖业。神皇登基,上官氏即官拜中书舍人,掌握天下文卷诰命,内外政令均出自其手。
天光一裁,和煦暖意在眼前这个女人温婉秀美的面庞上脉脉流着余辉。她穿应时的金织锦缎,裙裾刺绣一树摇落的月桂,依稀吐露清芬。云雾鬟插一只彩宝翟凤步摇,摆着华丽的金质纤长尾羽,随她的动作微微颤翅。
略略挑眉,上官婉儿笑容依然温柔,自顾自记诵:“不错,是我。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余。露浓香被冷,月落锦屏虚。欲奏江南曲,贪封蓟北书。书中无别意,惟怅久离居。”她的神情随着吟诵一点点黯淡下去,脸上的生气一点点褪色,彤炎炎的烛火跳跃变成灰扑扑的乌鹊南飞。
晚诗眨着无辜而纯净的眼睛:“大人的《彩书怨》[1]。”
“你父亲教你的吗?”
“是娘亲教的。娘亲很喜欢宫闺诗。”
“哦?你母亲?”
“母亲说过,京中所有的女眷都学大人妆面,在眉心点一颗花,可是谁也学不到大人的梅花,更学不到大人的诗才。大人的梅花是天下最艳丽的,大人的诗是闺阁女人写不出来的。小女瞧这朵梅花比宫外旁人的更美,所以小女没见过大人,却认得大人。”
上官婉儿抬手抚摸自己眉心的梅花,摸到那个早已结痂痊愈的旧伤,那处隐藏在花钿边缘的丑陋疤痕,苦笑着摇了摇头。“你来陪我吧,今天我教你帮我分拣公文……以后我也教你作诗,好不好?”
有胆大的侍女突然呼唤晚诗:“大人?大人?上官大人还在等。”回忆戛然而止。晚诗挥手让她们赶快回去,缀在队伍后头忖思。自己如今仍然不会作诗,仿佛生来没这样的本事,教自己作一次平平仄仄估计要了自己半条命去。宫里的岁月过得无趣而迅疾,转眼她就从只有宝剑那么高的小女孩,如杨柳抽条似的,成长成亭亭玉立芊芊扶风的豆蔻少女。
这日极为寻常,大周这个国土辽阔子民庞多的国家似乎没什么大事发生。不到晌午,上官婉儿便将晚诗带回的奏表一件一件利落批复完毕。索性闲来无事,摒退众人,她替晚诗在眉间随笔涂了一点桃花花钿,师生二人正对镜欣赏,恰巧太平公主进宫,循着二人的笑声摸到偏殿里。
公主男装而来,晚诗未经细看,只看见身形高挑健美、一双漆黑皮靴、一身英俊戎装、一把棕黄马鞭,误以公主是男子,慌了一大跳,急急忙忙从上官婉儿怀抱里爬出来站起身。
上官婉儿抬眉瞥了一眼,莞尔巧笑:“你看你,穿什么男人衣裳,你看把小诗儿吓得。”
随手甩了皮鞭丢在金砖地面,太平公主冷笑道:“男人?宫里几个男人啊?嗬!她以为我是谁?”这句话将晚诗唬住了,骇得她赶紧跪下。
上官婉儿揉着朱笔的毫毛,不冷不热,反击道:“几个?你自己知道——就两个。”
晚诗冷汗频频,轻轻磕了一个头,砸得墁地咚的一声响。
神皇与高宗皇帝的长女安定公主出生不久便死于暴病,追封思公主。不过,一直有人传言是废皇后王氏与废妃萧氏谋害了襁褓中的小公主。神皇甚为遗憾,之后,尽管神皇生下四男,依旧期待有朝一日能够生得一女儿。所幸先帝与神皇人到中年,艰难生育一女,封为太平公主,二圣爱之如宝,公主恩宠优渥,破例加封五千户食邑。
太平公主初嫁薛绍,夫妇和睦恩爱。岂料后来薛家谋反,薛绍连坐,下狱,暴死。神皇为时有身孕的太平公主重新选婿,杀死了侄儿武攸暨的原配夫人,命令他们亲上加亲,继婚继配。公主再嫁武攸暨,得了诏命可以开府,便住府升堂,亲自理事,忙碌不已。依当初嫁薛绍时的例,仍是每旬入宫探望女皇一回。再后来,宫里添了外人,他们正得宠,与公主又有些瓜葛。如今公主入宫,总是先赶来位于前朝后宫之间的上官舍人的中书令阁,问过宫中的近况,酝酿心绪,准备好了万全的说辞,才到后宫去寻女皇问好请安。
那二位年少貌美而轻浮放浪的人……他们权势滔天,已经到了宫廷朝野人人趋附的地步,哪怕是女皇的亲生女儿都要问过他们的动向,才能见到亲生母亲。
晚诗早就不是当年胆敢直视中书舍人的初生牛犊,此刻掂量掂量肩膀上的脑袋的重量,昏昏地想,假设面前摆一杆秤,如果非要割下这颗脑袋选任意一边的秤盘放上去……她……她应当会选公主和舍人,她俩长得好看,人温柔,有才华。那俩……还是不了。
于是她颤悠悠仰起脸,摆出少女特有的娇俏,无师自通,谄媚道:“殿下的男装可比他们好看太多了!他们兄弟懂什么,殿下英气逼人,英姿飒爽,当世豪杰,巾帼不让须眉!”
终于揪出了逆乱的一根细毫,上官婉儿放了笔,浅笑问着:“公主?怎么样?我这里虽然不如他们那群男人会奉迎,又是牵马又是执鞭的。想听谗言倒还是有的。晚诗,替你们殿下换了装扮。”她絮絮唠叨,最后却有些促狭:“神皇最恨殿下穿成这样子瞎晃,小心他们在她身边哦……要是说了殿下有贰心,吾等,谁也劝不住。”
公主嗤笑,不以为意,边摆手边大步走近她们,靴子击地有声:“诗儿,马鞭拿出去,交给外头我的人。”
上官婉儿起身,挑眉:“你不换?”
“宫里现在哪有我的衣服?”
轮到上官舍人没好气地冷笑:“宫里放着的衣裙哪件不是殿下的?神皇陛下亲口说的母女同心一体……噢,臣不敢替公主殿下拿龙凤袍。”她见晚诗捡了马鞭,挥手令晚诗退下,毫不意外,迎面落入一个皮革气味的怀抱。“你要是敢,你自己去穿龙袍——我最多帮你开门。”
太平公主把头埋在上官婉儿肩弯,说话闷闷的:“我不敢,我怕死。”
上官婉儿蓦地心软,温柔劝道:“我说了,我还帮你开门呢。”
“我更怕你死。”
皮革戎马的腥燥气息熏得上官婉儿头晕目眩,她摩挲公主裸露的脖颈,轻轻喘息,“离我远点,你个胡人。”太平公主的手臂收紧:“偏不。”
“少穿胡装和男装!”
“也不行。”
“你天生来气我的!”
“确实。”
“说正经的,快换了衣裳,今天无事,我陪你进去。”
公主殿下松开上官舍人,望着窗棂下瓶中插的桂花,再看看上官舍人的浅黄长裙,娇弱如秋雨淅淅击中的花蕊:“找件金黄的,应时应景,我穿一回。”
“别了,若是穿亮色的,我还要替你重新弯一弯眉毛。——好在今天你梳了低髻,要是扎高,真要训斥你了。”上官婉儿笑着打量公主平直而英气长长入鬓的眉。
“我好不容易想穿一次艳色,你不要我穿?”
“你穿得美,想给谁看?”上官婉儿轻笑:“给陛下见了,让她觉着你旧情难了?给他俩见了,让他俩袭扰你?”
太平骤然沉默,须臾,偏着头,柔眸缱绻:“你挑吧,你挑什么我穿什么。”
婉儿停步,调笑道:“我偏要给你挑龙袍呢?”
“好啊,你若是真敢找来,我就真敢穿!”这句因为随意,不免声音大了些。殿外宫女来报轿辇之琐事,为此折返的晚诗听到公主放肆不羁的话,登时蹑了脚步,捂住狂跳的心口。她装作无事,轻巧走出去,殿外的风瞬时将她面容吹冷。
秋风徐徐拂面,晚诗双环髻上系着的丹紫绸带轻荡,飘忽飞扬,似是一对束缚不住的游龙。她捏着金尾马鞭,漫步长街。远处宫门外立着活泼的骏马,大宛名驹,棕红壮美,鬃毛油光水滑。身后的十余个婢子鱼贯涌到晚诗身前,列队迅速而整齐地走向宫门,准备与太平公主的下人们进行交接。
公主的马忽然拧了拧脖子,晚诗心里一紧,一面想着别是有人来了,一面攥住手中的马鞭。她不自觉停住了脚步,就连过路的风似乎也稍微凝滞,吹过晚诗发凉的后背。宫人们向东次第下跪,晚诗步履慌张,急忙忙凑上去,下拜,偷觑到东边是一团粉雾红云缓缓飘来。想来者必然是宫廷女人,不是那二位少年,心里顿时轻松不少。
飘来的那团云雾打量了一圈四周下跪的宫女,径直来到衣裙精致的晚诗面前。她口齿伶俐,年纪不大,尚未融会贯通那套贵人语迟的刻板拘束,唇齿玎珰,出言询问:“你是谁?”
晚诗恭顺说道:“婢子是上官大人的小宫女。”
“小宫女?”来人笑了,“那你随我来,孤有公文要递给姑姑与上官舍人。”
晚诗站起身,蹙金赤红流霞裙摆绣的一对仙鹤栩栩如生,振翅欲飞。
明艳少女看得一愣,扬眉笑道:“好啊!六品的卫仙[2]竟说自己是小宫女,哪个宫女穿晚霞裙?”
浅显的谎言被如此爽快的语气戳破,晚诗腾地烧红了脸,羞怯看向那人,只见那女五官舒朗,气质明艳,格外悦人,穿一身赤金错织锦猎骑装,束高髻,绑金冠,浓粉扎袖,浅桃皮靴,如绮丽朝霞,昭昭煌煌。
入宫以来,晚诗对世间男女美色自然是司空见惯,今日看到这女子似盛阳、似炎焰的娇艳美貌,正如璀璨曙光,又像轩轩举炬[3],趁着金秋飒气,利锐耀目。不禁惊为天人,自顾形惭了几分。
“奴婢承蒙神皇赐给六品穿戴,而晋封之事并未得诏,无有钧旨,请殿下切勿以卫仙称之。”
殿下明眸善睐,轻快瞥了晚诗,“噢?”
晚诗低着头,温顺而恭敬。
这位殿下撇嘴:“上官大人不给你请封吗?”
“奴婢不知。”
殿下眉眼弯弯,巧笑倩兮:“下个月府里轮到我写奏章,我给你上表好不好。”
“奴婢不敢。”
天潢贵胄兴许是头一次遇见这种水火不入风浪不动的侍女,起了调侃之心:“有什么不敢的?”
晚诗听她声音清脆,似黄莺婉转鸣啼,兼之长相俊美,风度绝伦,也生出了亲近亵昵之意,扑哧笑道:“奴婢在中书令阁做事,若是自上表章,不是比郡主更快些吗?”
郡主殿下笑着走向侍从。一位年纪稍大的深色衣袍尚宫装扮的宫女即刻托出一本黄缎封皮的折本。郡主捏了,潇洒转身,轻轻丢进晚诗怀里。
“欸!”
灵巧的双眸像是秋日里一泓清凉澈水,盈盈耀着波光。郡主殿下轻笑发问:“小宫女,可你知道我是谁吗?奏本不要替我弄错了!”
晚诗捧着奏章,连忙行礼,眼波流转生辉,抬眸说道:“奴婢知晓,殿下是安乐郡主。”
当年神皇废子自立。做了几日皇帝却被母亲废为太子的李显屡遭贬谪,正妃韦氏于迁居房州的途中生下安乐郡主,那恰逢他们夫妇最困顿窘迫的时节。韦妃躺在简陋的车驾上生产,毫无准备的官僚侍从连一块柔软贴身的襁褓布也找不到。从太子之位摔下来又谪封庐陵王的废太子亲自解下身上衣裳,抱住了幼小的女婴。王、妃,与他们小小的女儿一起大声痛哭,出生在危难之间的这个小可怜因此起名为李裹儿。后来太子还朝,重新成为皇嗣,李显与韦氏夫妇格外怜惜幼女,请神皇封她为安乐郡主,希翼她一生安宁欢乐,永无忧愁。
去年安乐郡主与高阳郡王武崇训成婚,晚诗陪侍奉命应制婚姻赋的上官婉儿,守在重光门中观礼。东海深渊生长的丹朱珊瑚树巍巍载于轩车,穿过京都街巷。天未黯色,崇崇参天的花烛已经点起,终是熊熊燃烧了一昼夜[4]。门下过路的臣民窸窸窣窣的流言蜚语,一字不漏塞进上官婉儿与晚诗耳中。晚诗轻声问,大人,郡主真是……上官婉儿八风不动,良久停了笔,问:你刚才看过了安乐的车驾,还用问吗?
宽阔曳地的金丝翟凤十幅礼裙,繁复的花纹一圈圈压着锦绸,却挡不住安乐郡主略略凸出的小腹。皇城内外早已传遍,安乐郡主淫奔放荡,私会高阳郡王,经年日久珠胎暗结,不得不急匆匆出嫁,鸾仗竟是来不及作新的,尚且借了她幼姊永泰郡主出嫁的那一套。
虽然不曾与这位小郡主有过交往,晚诗也能从种种往事猜度郡主的做派。娇生惯养的小女孩罢了,不然也不会被武三思父子视作痴女,让高阳郡王轻易骗到手里。可惜这样娇美的外表,里头就是一包枯草。她不免去了一分轻蔑,多了半点怜惜。
安乐郡主柔声笑道:“嗯……你既然知道我是谁,那你姓名什么呢?是哪家的人?”
揣度着安乐的品性,晚诗心思辗转,故意矫揉,造作一番楚楚可怜:“奴婢罪臣之后,贱名不劳圣听。受虺家所累,全家伏诛,只奴婢一人可得生还,活罪难逃,充入掖庭,永世为奴。”
“你也姓虺吗?孤还记得,虺家人不配入宫。”
晚诗长眉微颤,美眼向上一勾,虽然容颜仅有清秀中人之姿,却忽然引出一点搜魂摄魄之美。她凝神分辨,安乐郡主的表情突然蒙了一层阴森,水雾沼沼的迷离朦胧。
于是语气更加卑微,近乎嗫嚅:“奴婢姓吕,小字晚诗。”
“啊……我知道了,吕学士的女儿。”安乐郡主俯身靠近吕晚诗,嗓音低沉,擦过吕晚诗耳廓:“孤听说过吕氏。一门忠贤。”
吕晚诗掩不住惊慌,猛地昂头,十分失礼,直看进安乐郡主的眼底。她的眼瞳似乎藏着无边无际的诡魅,藏着不清不楚的阴霾。年轻的郡主殿下一字一顿,悲伤裹挟着一种铿锵有力的坚韧:“吕晚诗,节哀。”
宫婢的震惊好像倒是正在郡主的意料之中,她扶起吕晚诗,捏住吕晚诗纤细的手腕,转回那种常有的明朗活泼,俏生生问道:“你的花钿真美,自己画的吗?”
吕晚诗有样学样,陪笑:“上官大人替奴婢画的。”
“你看我,忘了正事了。我见姑姑御马在此,不知大人与姑姑忙碌否?臣能否入宫一问?”
“公主殿下刚才进了令阁,算时间如今应该正在御驾前。奴婢揣度,郡主殿下不宜入宫。”
安乐郡主松开手,皱眉问:“为何?”
“今日公主殿下来了。”
安乐郡主拍拍额头:“我又忘了。今日是父亲问安,姑姑不该来——一定是姑姑有要事,破例请示。”她笑意嫣然,又抓吕晚诗的手:“多谢你!没有你提醒我可就要……”
郡主话没说完,自己懊恼地摇了摇头。旋即爽朗笑道:“安乐告退,还望吕大人替孤向上官大人拜安。”吕晚诗屈膝行礼,立刻被安乐拽起身。“也替安乐,向神皇、向公主拜安!安乐这就离宫。吕大人……”
吕晚诗望向她,双眸含着柔波,等她未尽的话语。
“吕大人保重。”
回到中书令阁,公主与舍人已然回来。公主换了一件杏色多幅裙,较平时的严肃多了些意外的柔美。吕晚诗多瞧了几眼,婉儿笑问“看愣了?”她赶紧收回目光,跪着送上安乐郡主的奏章,上官婉儿接了,递给太平公主。公主远远瞧了一瞥,略露不悦:“谁写的?韦氏?”
上官婉儿张口欲答,吕晚诗却抢了先:“今日安乐郡主来送。”
公主收了表情,漠然接过奏本:“哦?”
“真是安乐的字迹。”上官婉儿转头问:“宫门遇到的?”
吕晚诗点点头:“臣替公主殿下勒马备车,遇安乐郡主入宫。”
太平公主抬眉,眼底毫无波动,冷冷望着吕晚诗。吕晚诗倏地一惊,公主从来是冷淡的模样,不怒而自威,高贵而冷艳,晚诗很少见她笑,但极少见她确真眼含杀气,恰是此时此刻,阴鸷凶狠,漆黑的眼底仿佛团团瘴气毒雾缭绕涌动。不知公主为何动怒生气,吕晚诗叩首,淋漓的汗水打湿背心裹胸。
“她神色如何?与你说了什么?”上官婉儿发问。
“安乐郡主容色康健,神情安泰。郡主问过臣的姓名,还……”吕晚诗不可遏止地想到了安乐俏皮的姿态,那是她所不能拥有的娇气:“还拜托臣向神皇陛下与公主殿下问安。”
太平阖眸,长睫颤颤如停了一只翅尾纤细的蝶。她约莫想到什么可笑而可怜的小事,浅笑,朱唇轻启,说着仿佛罗刹魔鬼的判词,冷冽无情:“哦?劳她费心。但愿安乐的马跑得快些。”
上官婉儿抚开眉心皱纹,轻声劝道:“公主,下诏吧。”
未知内幕的吕晚诗昂头,脸上饱含那种少女独有的清纯无辜,因不经世事而洁净透白,“大人,既有诏书,仍旧由臣誊抄?”
伸手一指,上官婉儿示意吕晚诗拿起太平公主面前一份锦书。吕晚诗爬起来凑近,白皙的十指翻飞几番,徐徐展开手中卷。
“邵王李重润、魏王武延基妄议内政,杖杀。”
嗵哒!——手中的绢书摔了,铺陈成四仰八叉的放肆无礼模样。吕晚诗猛地一哆嗦,止不住的战栗蜿蜒顺着四肢爬到她幼小的心肠,不可描摹的恐惧瞬间笼住她颤颤的身躯。
邵王、邵王李重润是太子与韦妃的长子,内定的皇太孙;魏王武延基是已故皇侄武承嗣的长子,亦是太子与韦妃的女婿,永泰郡主的夫君。他们青年才俊,俱是神皇的至亲孙辈,甚至是神皇纳入考量的接位人选!
上官婉儿微微蹙眉。太平公主冷笑一声,拖长声音,格外磋磨心智,问她:“怎么……这么怕死?”
婉儿不知为何,轻声长叹。太平听了却继续讽道:“婉儿教的学生,也过手了不少生杀决断,今天怎么?呵,怕了?”
吕晚诗抖着手,跪下捡起诏书,“臣失礼无状,愿殿下恕臣死罪。”
公主的声音低沉暗哑,似乎被烈火灼伤:“婉儿随我去邵王府,晚诗,你自领五百人去永泰郡主府宣旨。”
“殿下!永泰郡主有娠八月,正是产期,这!臣前去定会冲撞郡主,若是惊了郡主孕产,婴儿有失,臣万死难辞其罪!”
那股煞气再一次拂上太平公主深邃的双眸,她的眼神尖锐如一把锋利的刃,划破吕晚诗薄弱鲜嫩的皮肤。
吕晚诗惊诧,偏头看上官婉儿,发现对方用一种类似的晦暗神色,静宁如海不起波澜,埋着深不可测的暗潮与杀人如麻的涡漩,静静审视着自己。
心思翻滚,按捺不住的纭纭绝望,吕晚诗紧紧抿唇,飞速想抓住一星半点线索。
永泰、怀孕、魏王……
吕晚诗瞬间懂了这旨意隐含的意味。
因为怀孕,永泰郡主不会被杀,而正因为怀孕,怀着魏王的孩子,永泰郡主就必须死,未出生的孩子也必须死。
无论千牛卫是当庭行刑或是带走魏王,府中下人一定要将府中变故汇报给府中另外一位主人——永泰郡主不可能不知道夫君被处死,受惊而早产,她们母子在鬼门关走一遭,至于结果如何……
总会是神皇想要见到的结果。
低垂的风温柔路经庭院,吕晚诗听到风摆梧桐梢的细微声响,簌簌索索。只觉冷汗一滴滴落在身边坚硬的地砖上,嗒嗒传出湿润的回音。
“臣领旨。”
吕晚诗俯首叩拜,挑不出半点差错,堪称完美的宫规礼法早已深深融入她的骨血,一举一动都是天家教养的谨小慎微。她颤抖着摸出一份空白的圣旨,稳住手腕,认真誊写面前的诏令。
上官婉儿望着她,眼神换回那种最常见的婉约可怜,文质风流,柔声说道:“晚诗,执中书令节,点崔将军,领五百名千牛卫。宣旨去吧……”
“臣遵命。”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吕晚诗感到自己的脸紧绷成格外可怖的僵硬,好像恶鬼附在她的身上,将火热的人心人面幻化一张杀戮嗜血的森冷面具。
她抬头,蓦然眺见,东方的天空有一行白鹭扬扬飞舞,旋拧着漂亮的白翅,羽翼光洁,似乎是这块苍穹下,唯一快活恣意而澄净无暇的生灵。天空过分湛蓝,万里渺远无云,而白鹭又过分地洁白了。盯住看了不多时,滚烫的眼泪抑制不住地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秋日似乎是容易多思的季节,她忽然想起当年救出自己的那些女官,想起那年吕家上下七十余口的尖叫声,想起宫人们相传上官仪被杀灭满门的故事。吕晚诗的手背轻轻抹掉眼泪,恢复平静的仪容,努力挤出半个淡漠的微笑,走向廊下等待的小宫女们,低声问道:“本官的妆可曾花了?”
备注
[1]上官婉儿诗《彩书怨》。
[2]卫仙,高宗改制后的后妃品级。能不能穿流霞裙是我编的。
[3]化用典故:会稽王来,轩轩如朝霞举。
[4]意象化用自张说宋之问等人的应制诗《安乐郡主花烛行》。与下文描述永泰郡主出嫁意象属于同项化用。
基于李老师仙逝而含悲敲击的硬盘文。去年完成了前部,后部她们的悲剧迟迟不愿下笔写……本不愿此文见天日,因近日有些传言关乎公主的茔冢,还是发出来,叫同好们看看我简陋的文字。
做不成椒花诗颂,做一点点一点点的彩书也是好的。
读者朋友,我在每一章文末注出引用、化用,如文章中仍有未标明的典故、意象,请及时告知,我必定在能力范围内认真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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