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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心迹昭明 ...

  •   他斩钉截铁道:“是。王兄为我族人牺牲,被绥安帝囚禁受辱,如今八年有余。幸得王兄尚在人世,也该是时候回去了。”

      “可此时显然并非良机。若皇帝派遣调查叶子鱼的人非我,那此刻踏入你房门的人已经是具死尸了吧。你这般引嫌疑上身,实非明智之举。”

      单沛疑惑道:“辞尘以为我做了什么?”

      我将事情前因后果一一说与单沛听。

      他这才开始解释道:“李少师当年对胡掖有师徒之分、知遇之恩,得他一份举荐得以留在朝堂为官。听辞尘你这般说来,不过是他想要报答李少师罢了。”

      他又将叶子鱼入朝为官的事同我说了一遭。我却以为这事似乎也太过简单了些吧,并不安心地又问了一句,“于此事你当真不知情?”

      单沛摆出一脸你冤枉了我的神情,无可奈何地点点头,“对于辞尘,我所言皆真。”

      我看着单沛满脸真诚,暗自想着,莫非是皇帝多虑?不过叶子鱼此举着实败坏朝廷官僚风气,再加上他自己本就敏感的身份,他如何敢这样明目张胆?

      单沛见我未有作答,接着问,“辞尘这般担忧我,可是已经愿与我同营?”

      听完单沛之语,我算是看清了北狄之心,北狄本是四部之首,若非南蛮阵前倒戈,也不至于仓皇请降。而单沛提及皇帝时眼中分明有恨,深沉之度并非单是皇帝纳他王兄为妃一种怨念,想来他定还有他事瞒着我。

      我本无确却立场,缘是为天/朝官员自当为朝廷效命,加之我这命劫于此。如今已逾一年,也受天子赏识,若与之相对而立,不免几分尴尬。可是有朝一日真同单沛各为其主,又当如何自处?

      现下我不敢明确回应于他,打算先将单沛安抚下来,立场之事,日后再论。

      “你是我初到长安结识的第一人,是我认定了的至交。且不论后事如何,我想你现下好好的。”

      可听完我的话,他眉间却透着丝丝失落,眸光黯淡了下去,犹豫着开口,“若我不仅仅拿你做至交好友,辞尘你还愿意这般帮我吗?”

      我心中隐约揣着不安,讪讪道:“何意?”

      “若今日出事之人非我,辞尘也这般果断决绝地替他隐瞒吗?”

      我依照心中所想回答道:“若今日不是你,我自当旁观。情谊不足,他人也未必愿意听我所言。”

      单沛却猛地握住我的手腕,我诧异地抬头对上他的目光,从里面撞见了急迫同欲望的交织。他放缓了呼吸,小心翼翼道:“若我……若我说,我对你存有其他心思,辞尘也愿如此?”

      我蓦然大惊,满是惊异地望着他,见他一副认真的模样,便知这并非虚言。

      还不待我开口,他又开始接着说,“辞尘,你莫要怪我。自你我于朝上再次相见,我就一直想对你说的。这一年我在长安举步维艰,又有多方势力盯着,日后指不定哪日便命丧于此。现下胡掖之事更可能将我推向风口浪尖,我怕……如若我再不说,便没这个机会了。”

      他稍稍松了些手上的力道,却仍没有彻底松开我,目光也依然坚定在我身上,“今言至此,我亦不惧坦言。我知我以质子身份来长安或生或死都没了再回北狄的机会,早已做好了埋骨异乡的打算。可偏偏长安街上回眸一眼,便已是百世沦陷。若你名落孙山,我怕再也寻不见你;若你顺遂,我又怕有日你我难免成为敌人。”

      “单沛……”我轻声唤着他的名字,我没曾想过我身为缘神,早已斩去凡世之思,如今面对一个凡尘之人却还心不由主。

      我好像第一次感受到了心怦然而动之感,也有了顾忌和纠结,更甚开始害怕。

      我顾忌我同单沛的立场和身份,纠结此情该是坦然还是止然,害怕命劫无法安然度过而再无缘于人间与他……可这是从何时开始的呢,我并不知晓。

      原来早在不经意之间,我亦对他另生他念了。

      他听见我唤他,还静静等着我的下文,满目期待。

      犹豫了片刻,我将手抽离了出来,轻声而言,“单沛,你并不知我底细,有幸为你青眼,可……”

      可我尚不知能否逃此命劫,怎敢轻易辜负你对我的情意。再者,人神殊途,我亦不敢让你与我同受天谴。

      他见我欲言又止,忙接道:“我知道!我不信辞尘如他言一般是妖人,即便……即便是了,那也断不会害人。”

      我无法背弃天机将我真实身份说与他,可终怕此事不停歇,便谎言道:“单沛,我若真是妖人便也不会任由叶子鱼将刀架于我脖颈之上。我一非官宦之家,二非富贾之后,自幼父母双亡,得师父垂怜授之以书,幼时常年混迹市井便也会了些把戏,本为障眼之法,却不想有朝一日它能救我性命。”

      我所言也并非皆是瞎编,那确实是我飞升前的经历。初入门之时,便听同门师兄而言,师父乃天外仙人,云游这世间万千余载,虽得师父授法,可却未曾得见过几次真颜,后飞升为神界九司,本以为能缘见师父,可亦未得相见契机。

      单沛微微松了口气,这般话他听来似乎是满意的,“我便知道。”

      我见他憨乐,不免心生疼惜,他许是还不知我下言。不过再次得见他这般模样,或许我平日所见之他与今日所见之他皆是一人罢。不提家国仇恨之事,他仍然是那个纯良的少年郎。

      他渐渐敛了笑容,试探似的唤了我一声,“辞尘?”

      “什么?”

      他为确认我心意,翼翼小心地问了句,“所以,辞尘你便是接受我的心意了?”

      “我……”我还未有过如此矛盾之时,一面是真情切意,一面是命劫天谴,好似,无论我选哪一面都会伤及他。

      我这才明白,一旦有了想要之人、想得之物,便失了大半清醒,难做两全之择。

      “单沛,世人都有年少冲动之时,断不可这般轻易……”我全程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表情,最后叹声道:“你命中当有良人。”

      良久,他并无下话。我这才抬头望向他。

      他一直注视着我,可现下眼中却没了神韵。不知他是否觉察到我的目光,他眼神空洞地盯着我,“辞尘对我没有一丝情意吗?”

      他话中满带委屈,叫人听了心疼,我却不知该如何回他,若我对他只是丝丝情意,我便也不会这般顾忌了。

      “缘分自有天定,强求不来。”

      他忽的回过了神来,诧异道:“辞尘以为是我在强求吗?若你真能对着上天说,你对我无半分情意,以后我们还当之前那般就是了。辞尘,你敢说吗?”

      我被他问得无言以对,对着上苍起誓,我自不敢言。

      “辞尘你分明对我有那一份心,为何不愿承认?又或许是你在担忧什么?”

      他多半怀疑我是碍于他的身份不敢轻言。

      最后我只得委婉地将缘数说给他听,“你我无缘,即便今朝不离,来日也绝无可能……”

      他打断了我的话,“你不试怎知你我无缘?你尚且不曾跨出过一步,又怎么知道走不到最后。”

      我知道我那番话在他听来荒唐愚昧至极,可,我本就是缘神,又怎会不知我同他之间是否生出羁绊。

      “你就这么信你们中原的缘分之说?我不什么要缘分自有天定,我偏要人定胜天。辞尘,若真无缘分,我便不会遇见你,难不成上天无趣偏喜戏玩人间,故意捉弄于你我吗?”

      我被他这一语点醒,似乎,自我出了神宫时,司缘薄上也并没有生出我同人间世人的缘分,那如今种种又是什么?

      “辞尘,什么叫本该有缘?什么又叫无缘?我六王兄同云石总角之交、竹马情谊,可还不到心意说出口,便万里相隔,一个郁郁而终,一个被囚于那冰冷的昭明宫中。王兄本该同谁有缘,又该同谁无缘呢?若真如你们中原所说,这世上存有缘神,可这般错乱,加仇痛于上,玩世人与股掌之上,怎堪配为缘神之位。”

      有缘即相逢,相知,相爱、相杀……相逢再无他见,乃薄缘;相逢得以相知,为善缘;相逢而后相杀,为孽缘;然相知后而动心,无果,称半生缘;有果,称良缘……这是我定下的缘分之法。

      我无法将他王兄同云石的情缘说为半生之缘,可于我来说本无所谓,如今站在了立于世人角度,可不就是肆意玩弄。

      是我错了吗?

      若非今日听得单沛之言,竟不知我于缘神位间,竟能有诸般之误。所以,我之前究竟疏忽了多少呢?

      “单沛。”我唤了他一声,向他道了一句谢。

      他虽是不明我此举之意,却仍不忘待我回应之事。

      我寥寥半生为规矩所牵绊,如今情动,倔强不肯承认原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把戏,可却也不得不在人前装模作样下去。

      若真有天谴,早应在我动了凡念那刻起便有了吧,末了,凡尘之事应我一人承担,不该拖累了单沛。若我真渡不过此劫,那便弃了这神位再历轮回,轮回凡世为人,少了神规牵绊,或许更为恣意潇洒,也便不会有这刻抉择为难。

      我思量了片刻,说了半生最为违心的话,“单沛,你我于此最为恰适。我同你的情谊只限于此,绝无更甚的可能。”

      我深深吸了口气,强忍内心颤动,继续道:“叶子鱼之事我不会告诉陛下,如若他日你在长安有难,我会尽力护着你平安回去北狄。”

      单沛没有说话,我也没有抬头去看他,简单道别之后我转身开门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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