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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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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问”,那人又开口说道,声音虽然依旧很冷,但却带着绝美的笑颜。
冉染的脸红了,倒不是害羞,而是莫名的惭愧和愤怒。
为什么?为什么?这男人简直美得不像话!
他身材秀颀,着绛枣湖绸长衫,衣角绣着银边祥云图案,脚上蹬着一双云纹麂皮短靴,煞是利落好看。头上并无任何冠帽,只一根银丝束了一头乌发,悬于脑后,偶尔几缕散落肩上,柔缠似蔓。眼耳口鼻无须过多形容,都生得恰到好处,真真是添一份则多,减一分则少。尤其那双眼睛含情带意,漆黑如夜,幽深似潭,似能使人忽近忽远。不语不笑时,如山月桂子,春雪冬梅,一语一笑又如午后朱阳,三月花开。
冉染呆呆瞅着来人,心中暗生一丝嫉妒:如果我将来生儿子,一定要生个这样的。这样想着,脸又一红。
来人见冉染脸色变来变去,又一副呆呆的模样,便又“扑哧”一声笑了。不同于之前脸上氤氲的温暖,他的笑眼宛如新月,像是沉静的深潭上涌出一尾银鱼,美得天云动色。
“我刚才抽空去买了一块桂花蜜糖糕,味道尚可。”那人晃了晃手中的竹签,上面那块桂花蜜糖糕缺了一个优美的小角,配着他的笑颜,恰到好处。“可是我刚才路过你们酒楼时,有人从楼上吐了个枣核在我头上。”那人说到此时,大概甚是愤怒,声音又变得冰冷,“简直不可饶恕”。
冉染呆呆看着那一副美人图,听他说到枣核,才如梦初醒,转念一想,此人对这等小事都耿耿于怀,必不好惹,还是溜为上计。于是定定被那美勾去的神思,答非所问的说:“客官,您吃饭还是住店?您先坐着,我给您沏壶热茶去。”说着想往楼下去。
“不忙,你过来。”那人却一把把冉染的衣袖轻轻拉住,似乎又低声嘀咕了一句,“我才不要喝这里的茶呢!”
径直走进了之前冉染临窗赏景的雅间,他稍微打量了一下,却没坐在那红木高脚椅上,而是用衣袖拂了拂窗台,稍一斜身,便以之前和冉染同样的姿势坐在了窗台上。咬了一口桂花蜜糖糕,那人把目光投向窗外,然后稍带惊异地说:“咦!这里的风景还真不错,都能看到承州了!”
冉染见他举止异于一般客人,更决定以不变应万变,便用抹布摸了两下桌子,吆喝道:“客官,您来点什么?我们四海酒楼天南海北,山珍海味,应用尽有。”
“哦?应有尽有吗?”那人问道,桂花蜜糖糕已消灭大半,小半块白色的米糕映着绛枣的衫子,美得意犹未尽。
冉染见他似已忘了枣核之事,心中暗喜,脸上便有了得意之色,接口道:“当然是要什么有什么,绝对包您满意。”那人见冉染面有得色大言不惭,稍一挑眉,说道:“那我就点一道菜,如若好吃,枣核的事我就不计较了。”他抬起眼,微笑看着冉染,眼中带着一丝促狭,似银鱼摆尾。
糟了,冉染心中暗道,这回碰上刁钻客人了——再好吃的菜,只要他嫌不好吃,那不是怎么解释也不行?以前都是她刁蛮气走客人,这次轮到她了。
心中虽急,冉染脸上还是故作镇定,只把桌子上的点菜簿子递给他。
那人一双修长如柳的手接过簿子,轻翻开点金朱红布皮,开始仔细地看起来,一只脚轻点着窗台,发出“嗒嗒”的声音,像一只小爪轻挠冉染的心。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冉染盯着那麂皮靴尖抬起又落下,抬起又落下,如沙漏里的一粒粒沙落入大漠。
“哎呀?!没有什么新菜色呢?”那人似乎很不满。
“我早就说过应该多置些清淡菜色。净是些肥腻的荤菜!田掌柜自己吃得肚子溜圆,还想让别人也和他一样?!”那人翻到热炒页,牢骚颇多。“汤品还是那么几样,难道就不懂翻新?”那人似乎对这酒楼很熟,唠叨完一通说,“那我就勉强点几个菜吧!”
冉染等得焦心燥肺的,看他那么悠闲自在,恨不得把他从窗台推下去——又觉得可惜了那一张美脸,一边又暗暗祈祷他点的菜会十分好吃——其实这几天呆在四海酒楼,冉染觉得每道菜都很好吃。终于听他说要点菜,冉染好不惊喜,忙把视线移至他那俊美的脸上——此刻这脸上满是不满和百无聊赖。
“葱白羊肉。”他嘴里吐出几个了无生气的字。
冉染刚想展示一下这几天来学会的功夫——吆喝菜名,“葱——”,结果“葱”字刚吐出个头,就被他打断了。
“不不不,羊肉太膻了,还是通花软牛肠好了。”
冉染心想你点的菜也都油腻得狠,难得清韵其外,没准脑满肠肥呢!
“通花——”
“哦,不——通花软牛肠太油腻了,我看还是点份清淡的吧!呃,白果鲍鱼花吧!”
“白果——”
“等等,你们这里离海那么远,海味恐怕不会太新鲜,算了,我还是点素菜吧!枣泥山药吧!”
“枣泥——”
“枣泥山药是甜的,刚才都已经吃过桂花蜜糖糕了,那就茭白虾仁吧!”
“茭白——”
“不好,还是翡翠百合。”
“翡翠——”
“不好,要不还是——”那人还欲再说,这边冉染已经快崩溃了。
“客官——”冉染发出一声低吼,“您还是回去吃桂花蜜糖糕吧!”
那人抬起头来,仿佛他不是故意戏弄冉染,略带疑惑的问:“为什么?我刚才已经刚刚吃过了。我就是为了到你们馆子来吃好东西的呀!可惜,都没有我想吃的。算了。”那人把点菜簿子扔在桌子上,转头望着窗外的远山,说道:“能看到这般美景真是福气,若食物也能有这山水一半的意境就好了。今天我就点一道最平常的菜品,如若不好吃——”那人转过头来,冲着冉染意味深长的一笑。
冉染压住内心的怒火,“您只管说,四海酒楼还没有做过让客人不满意的菜。”
“嗯,那就点一道非常普通的菜,你听好了。”那人笑眯眯的。
“东西南北四面风,”
咦?这是什么?
“三轮秋月映潭中。”
这又是什么?文绉绉的。
“一池碧水春色满,”
拽什么文呀?说菜名!——这人原来还有个吟酸诗的癖好。
“半湖白石半湖清。”
那人说完四句诗,笑着说:“诗有点太劣了,不过不妨碍会意!就是这道菜,让你们厨子去做吧!好吃的话我就不计较了。”
什么!冉染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难道这四句破诗就是菜名?还没见过这么酸腐的点菜方式!可这是什么菜啊?我都不懂,大厨就更不会知道了!
“呃,不好意思,客官,你要的这道菜今日没有,”冉染说,“可不是说我们四海酒楼不会做这道菜,这菜的食材今日都用光了。您还是点道别的菜吧!保证新鲜好吃!”
那人稍微一愣,转而哈哈大笑,直笑得眼泪都飞出来,说:“食……食材没有了!哈哈哈!哈哈哈!”他用手指临街的对面商铺,“食材没有了,哈哈!”
见冉染脸涨得通红,那人才稍稍正色,努力抑制住笑,好半天,才用袖角擦擦眼角的笑泪,说道:“你放心好了,你们大厨一定会做这道菜的。”
冉染气鼓鼓的掀了帘子,没走三步又折回来,从帘子外伸脑袋进来,沉着脸说:“再把那四句背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