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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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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吕镇着实很小,和作为南方八省第二大城池的承州城相比邻,简直就如姑娘那含情星眸旁的一颗小痣,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是作为由北地进入南方的唯一入口,它的重要性却不容忽略。一条大街纵贯能吕南北,成为进入承州城的必经之路。托这天然优越的地理位置的福,能吕的商贸十分发达。南边的茶叶瓷器,北陆的皮毛矿石,西来的香料,东海海路上的珍珠银饰,都可以在能吕的南北街上找到。熙熙攘攘的卖家和买客,此起彼伏的叫卖吆喝声,构成了南北街上最凡常的风景。
而四海酒楼就坐落在这一进入能吕北城门的街头上。
坐在四海酒楼三楼雅座的窗边,风景煞是怡人。抬头看,近处是能吕镇的镇景,高高矮矮檐角钩错青泥红瓦鳞次栉比。向远处眺望,是城外的黛色群山,如兽之脊起伏跳跃,眼力若再好些,甚至可以看到承州城那深黑的高大城墙,和那些远山连亘在一处,倒比那山更巍峨壮阔。低头看正是能吕的北城门,本来若能吕这般小镇,按理是不建城墙的。但是能吕是进入南方的必经之路,虽有承州城作为真正的第一道门,但仍在能吕筑起南北城门,方可在外敌入侵时预先示警以备不测。但大概是吏治腐败,筑城墙的银子都被搜刮去了——能吕的城门修得又矮又小,加之风吹日晒年久失修,破破烂烂的,根本起不到防御作用,平时也无人看守。而从三楼的窗户向南望,南北大街作为能吕的关键血脉,通贯笔直,可以一直望到南城门上的红楼。
冉染此刻正坐在这四海酒楼三楼雅间的——窗台上。现在她一身青灰粗布的店小二打扮,头上歪戴着灰色边鼓帽,一缕鬓发从帽子里滑出来,俏皮地荡在脑后。她嘴里咬着一只黄澄澄的嫩梨,手里还抓着一把青枣,吃得好不惬意。
冉染一边吃着,一边望着楼下城门洞里穿梭的人流。两个守城的差役很不耐烦地立于城门两侧,哈欠连天,时而上前呵斥住一货郎或一樵翁,骂骂咧咧的,惊起人流中的一两朵浪花,又倏尔消失了。冉染倒不关心他们说什么,而是有一点奇怪,今天的能吕好像特别热闹,自己虽不到能吕几天,知道这小镇的繁荣,但却未见这小城人群如此密集。不说这些,只是今天已经过去了三个卖桂花蜜糖糕的老头了!是不是过会儿向柜上支几串钱,先买点桂花糕尝尝去?久游北地,冉染都快忘了这家乡特产的小吃的味道了。
冉染正美滋滋地想着,却听见外间大堂里传来一个粗壮的声音。“小二,小二,再拿一坛酒来!”
“哦——来了。”冉染一面应着,一面随口将最后一颗枣核吐到窗外。一翻身下了窗台,来到大堂。
“哪位客官?有什么吩咐?”冉染寻声,只见一个满脸横肉的高大汉子坐在西北角上。
“怎么办的事?半天都不见人影?小二!去!再来一坛好酒!”那汉子怒气冲冲,满脸的横肉绷起,像庙里的夜叉,又平添几分凶恶。
冉染心里老大不高兴,犹见他怒目圆睁,凶神恶煞的样子,心中暗想:凶什么凶?要不是沦落至此,那轮得到你来吆喝我!心里这样想,脸上还是挤出几丝笑容,“不好意思,客官,怠慢了您了,我现在马上就去给您拿一坛上好的烧刀子”。
冉染飞奔至后院,从酒窖里取出一坛酒。这好大好沉的一坛,搬到楼上不得累死!想了一想,见左右无人,冉染揭开封条,用打酒的木勺舀出一些洒在地上,“黄天在上,神明显灵,把那个大汉醉倒,回家路上摔一大跤”,随口胡说着,冉染想不如尝尝这酒滋味如何,就索性喝了一大口。不尝不要紧,这酒果然烈得狠,冉染怎抵得住,又“哇”的一口又吐回了坛子里。
“好呛”,咳嗽了半天,用袖口擦擦嘴,冉染费力地搬起酒坛,踉踉跄跄挪到了三楼的西北角上,“砰”的一声放在桌子上,直震得桌上的杯碗壶碟飞起二寸。
那汉子略一皱眉,说道“给大爷倒酒”。
冉染气喘未定,只得又端起酒坛给他倒酒。可她那小小膂力怎控制得住酒坛子。一下子用力过猛,坛子里的酒全都涌了出来。酒流如注,酒盅顿时翻倒在桌上,盛着酱牛肉的盘子倒是纹丝不动,那四碟小菜却被酒泉冲得溜溜打转,一双竹筷子更是直接飞下桌去了。
这样的伙计任是谁也要怒了!
那汉子一把揪住冉染的衣领,把冉染像小鸡一样拎到眼前,怒道:“你是不是诚心惹大爷?告诉你,大爷我要是生气了,就把你像虫子一样捏死!”冉染被他拎着,又怒又急,但纵被人威胁,嘴上也不依不饶,“放我下来,不就倒洒了个酒,你放我下来……”。
事既至此,大堂里的其他客人纷纷停杯投箸,侧目看热闹,连雅间里的人也掀起帘子,探出头来想一看究竟。大概是有其他伙计闻讯,见已经快打起来,赶忙通知了账房先生,因为田掌柜不在,账房先生赶紧出来解围。账房先生这类事见多了,见来人不善,面有凶相,忙打圆场,“这位客官,请您息怒,请你息怒,是小店的错,这伙计新来的,年轻不懂事,您就饶了他吧!三儿!”他转身叫另一个伙计,“吩咐厨房赶紧给这位爷弄四菜一汤,要咱们店的招牌,再来一坛好酒,好生伺候着”。
这么一说,那汉子的怒气消了大半,放下冉染,问道:“那酒钱呢?”。
“当然不能要您的酒钱了,算小店给您赔罪。”账房先生满脸堆笑,想早点了解了这桩杂事。
账房先生这边陪着不是,冉染那边却揉着酸痛的肩膀,老大不情愿,“哼!不就是倒洒了个酒,有什么大不了,也用不着这么卑躬屈膝的。”
那汉子瞥了一眼冉染,用手拾起一块牛肉放在嘴里,一边嚼着,一边冷笑两声。待咽下牛肉,说道:“咱们能吕最近可不太平,听说头天晚上渭水桥上还死了个人呢!这位小兄弟身子骨这么弱,脾气有这么暴躁,晚上一个人走夜路可得小心点。要不你就晚上别出去,连撒尿也在被窝里。”听到这些,有人嗤笑,还有人发出因惊惧而倒抽冷气的声音。
“你——”冉染又羞又愤,气得满面通红。
账房先生却一把拉住了冉染,低声说:“你省省吧!自从你来了我们酒楼,惹得麻烦可不少了!”又转头对那汉子说,“您说得对,这小鬼晚上可不能出门。对不住您了,您饶了他吧!您慢用。我后头教训他去!”说着拖着冉染的袖子下了楼,来到后堂。
待来到后堂,账房先生一把甩掉了冉染的袖子,差点没把冉染甩一跟头。
“冉姑娘,就算你是我们掌柜的救命恩人,你也不能这么糟践我们酒楼的名声吧!再说我们掌柜哪里亏待你了?管吃管住,还给了你这套衣裳!你看你都气走了几个客人了!”账房先生一对鼠目挤到了一起,发出了咄咄逼人的目光。这先生姓刘,当初被介绍给冉染时,冉染惊异于这掌柜账房二人何以反差如此巨大——一个极胖,一个极瘦,简直就像大饼遇到了油条。后来,冉染才明白,这二人哪里是反差巨大,简直是志同道合,心有灵犀,狼狈为奸,为虎作伥……
“不说这次”,刘先生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说道,“且不说你气走了多少客人,毁了多少生意,也不说为了给客人赔罪又赔了多少钱,更不提你摔的那些碗碟,就说你来了这么几天,活还没干多少,从柜上支走了多少?前天说要买什么新近的白纻帕子,支走了三两,昨天要去看花鼓戏耍把式,又支走了五两,今天…今天…”。
“今天我还没支呢!”冉染一想到要和这个铁公鸡算账就头疼。
“告诉你吧!你让店里损失的钱我都记着呢!今天…我想想…筷子一双…十钱……”
“那筷子只是掉在地上了,哪里废了,而且一双竹筷子十钱,哪有那么贵的筷子?!”冉染哭笑不得。
“嗯,总之你已经欠了一大笔钱,最好是从现在起好好干活。除非我们掌柜不计较。”刘先生扔下这就话,就转身算账去了。
冉染郁闷至极,原想自己救了人,可以不愁吃喝的,没想到竟沦到这般地步,反而成了别人的免费劳力。留下来继续干,实在讨厌这酒楼里的二位,一走了之倒是轻松,但是自己身上没有半两银子,怎么过活?
百无聊懒地靠在窗前,街上南来北往的人流依旧。冉染真觉得“世事无常”,刚才还快快乐乐的呢!
忽然木头楼梯上传来一阵“咯吱咯吱”的声音,大概是有客人来了。冉染拿起手巾板,低着头,向楼梯方向走去。
来人已经上了三楼,似乎在楼梯口处停住了,半晌安静着,并未言语。
然后,一个声音传来,似乎故作冰冷。
“请问,刚才是谁把枣核吐在我头上了?”
冉染一惊,沮丧走了大半,抬头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