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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星映万户 ...

  •   周峻纬拿到小铁球的时候,它已经烧黑了,但它表面依旧是凹凸不平的。有信息,这是周峻纬宕机的脑子里唯一能判断出的结论。他横着把齐思钧抱出火海,血粘了满怀,尸体裤腿上的火星燎糊了他的衣服,灼烧他的手臂,他却感觉不到疼。
      他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等回过神来,已经走到一片松树林子里。他舍不得放下,就抱着跪下来吻遍布着爆炸灰烬的脸颊和唇,灰里带着血腥味道。
      红装染血,权当嫁妆。
      一山松柏,且做伴娘。
      可,你为什么不睁开眼看我一眼?
      周峻纬在齐思钧身边堆满了松枝,点燃了火。他整个人割裂成两半,情感占主导的一半浑身叫嚣着痛苦,恨不得撂挑子不干,理智占主导的一半却一边痛一边要处理好一切,无论是战友爱人的尸首还是自己之后的卧底任务亦或是其他人的联络方式,这些都需要他去处理。日本人扫荡的时候什么缺德事都干,华北平原的村子里鞭尸就常有发生,他不能留着小齐在这里,也不敢就这样让他完整睡在土里。
      火终究舔舐完齐思钧粘了灰的俊脸,周峻纬感觉自己情感占上风的那半自己也一起化为灰烬。
      他带上帽子,往他们重逢的古董店走去。
      睹物思人是常情,可他已经没有时间,只能自残一样克制自己的思绪,将铁球放入墨水,又滚在纸上,一串密码出现,周峻纬打开了古董店隔间里保险柜的锁。
      一封笔迹熟悉的信,映入眼帘。他手颤抖着,信纸也随之颤抖,像随时要落地。

      吾爱峻纬亲启: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死了,很抱歉,先一步离去,徒留纷杂事端与你。看到这封信的一刻起,你就是北斗的代理组长。我潜伏于天津6年时间,参与经手党内华北一带大大小小的情报传递、物资配送等事务四十余起,涉及人员的具体档案也附在保险箱里,如任务有需要,可自行查阅,如有暴露风险,请务必销毁。
      动乱时局之下,我永远信你。
      公事到此为止,我相信你的能力,这个组长,你能做得会比我好很多。性格使然,有时候我难免胆怯,难免犹豫不决,但你不会。
      谈到私情,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我不知道如何说起,只能先跟你道个歉。
      我不是不懂你的心意,甚至我比你想象的还要依赖你。你的肩很宽,天然能给我的下颌一个容身之所。每次拥抱,或自然流露,或刻意索取,我都能获得心安和安全感,这些东西支撑着我在举步维艰的境况里走下去。
      我与你闲谈与你剖心,却从来不敢许诺以后。谁知道枪炮战火间的我们有没有以后呢?我曾为此绝望地痛苦过,但当情况越来越危急后,我反而释然了,“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可能那个人人都能满怀希望地生活、满怀希望地爱的时代,那个中华民族一定会迎来的光明未来,我看不见,但总有人能替我看见。
      我怀着深切的愧疚和热切的希望,祝愿你能看到从未来而来的光明。
      我的启蒙老师兼上线是北大的撒老师,也是北斗初代天枢,他没有跟着学校去西南联大,而是选择留在北平天津,做潜伏地下党工作,死在北平。他对我的教诲,令我记忆犹新。
      “我们每一个人都在这个大的时代背景下显得那么渺小,随着生命的流逝,每个人的名字也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但正是这些渺小的,很容易就无踪无影无迹可寻的人们,构成了历史的主流,推动着它缓缓向前。”
      我不会被人记得名字,我不希望被人记得名字,我只希望这片土地上的人终有一天能免受屈辱,能快快乐乐地生活在阳光下,能堂堂正正地走出去。我从没幻想过如果我能生活在这样的年代会怎样,撒老师说,历史没有如果。
      我爱你,但我更爱这片土地,在为你而活和为祖国而死之间,请原谅我选择后者。
      此生已许国,岂敢诺白首。
      这也是为什么当时窃听器被关掉之后,我依旧沉默依旧不能回应你的赤诚。这对你太残忍了。就算我们都知道,当下,天津卫劝业场的霓虹灯下没有什么永远,和平路商业街上没有什么和平,人总是贪心的,得到了一点点温暖,就想更多。今朝有酒今朝醉了,就会期待明朝是不是还有酒。
      我怯懦,好怕一个情不自禁答应了,一个不小心牺牲了,就搭上你的一生。如今,还是怕什么来什么,我甚至希望能把有关自己的记忆全部从你脑海抹去。
      怎么说都行,怎么说却又都表达不清。
      哪怕我一生都是坚定唯物主义者,此刻也只能用不科学地表述去安慰,只要你能活下去,能心里好受一点。
      如果风拂你衣襟,如果雨打你窗棂,如果国土上的哪处红梅开了被你看见,你能不能当是我来见你?
      如果孤衾冷硬深夜难眠,如果灯影摇晃公文缠身,如果面对战粮弹两空的局面,胜利的机会只有一线,你能不能当我从未离开,一直在你身边,一切与你同担?
      如果可以,那么峻纬,你真的特别特别坚强;如果不可以也无妨,世间无处有我,亦无处无我。
      我等你,我接你,我爱你
      你的,齐思钧
      字迹清俊,字如其人。周峻纬闭上眼甚至能想象出他在昏黄油灯下伏案写这封信的场景。连呼吸都是痛的,他怎么这么疼,爆炸的一瞬间,老齐也这么疼吗?
      周峻纬坐在古董店暗格的太师椅上,面前桌子上的信纸已经被泪打湿,钢蓝色的墨水晕开,落款的“永远”已经模糊,脆弱的纸几近破损。
      他小心翼翼翻开一页页笔记,那是齐思钧惊心动魄的6年,是他错过的6年,是他爱人所有的功绩和努力。
      他把东西藏在大衣和西装的夹层里,走出了古董店。
      早春凌晨四点半的天津卫,又黑又冷,像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
      但一个多小时后,天就会亮。
      噩梦会醒。
      噩梦必须醒。
      齐思钧的任务结束了,他的任务还没有,抗战一天没结束,中国一天没解放,他都不会死,因为他的齐思钧让他活着,替他看这片土地光明的未来。
      此时,天津西郊,何运晨坐在车里,眼睛紧紧盯着前方空无一人的路,他的身后是能救几万命的物资。一个小时内他看了30次怀表,此刻他才知道度秒如年是什么滋味。
      张若昀严肃起来是像狼的,他有一双冷灰色的琉璃眼睛。何运晨觉得自己出了幻觉,他现在看这面前的夜色,夜色里居然有张若昀的眼睛。他恨过重庆政府,连带着恨过重庆政府的官员和兵,在张若昀身边卧底,他有好几次差点没忍住动手杀人的欲望。他最好的搭档李浩源死在重庆政府手里,一次游行后,李浩源再也没回来,当北斗以来,面对过多少生死一线他都不记得了,每当感觉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他都靠着对日本人和对重庆那边的恨活着。可现在,他连恨,都不知道恨谁。
      等不了了。
      再等下去,齐思钧就白牺牲了!
      何运晨指甲抠进手心软肉里,启动了汽车,往北部的盘山根据地飞速开去。
      沿海东北部的盐汪子边上,走着一直往北走的郭文韬,他推着平板车,目标太大,只能走一条没什么人烟的路,平板车上的蒲熠星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他们身后的天,被火焰染成一片红。
      “是齐思钧吗?”蒲熠星睁开眼睛,浅色的眸子里没有一丝睡意。
      “是。”郭文韬咬着牙,他已经泪流满面。
      “给我一分钟,文韬,推着我转过去。”蒲熠星说话轻得像风声。
      他支撑着直起上身,冲着东南方的一片血色,用还包裹着绷带的手敬了一个板正的军礼。
      “韬韬,我腿是不是废了。”蒲熠星突然开口,“不用骗我,我自己清楚。”
      郭文韬没说话,他知道蒲熠星想表达什么意思。按照利益最大化原则,这次应该牺牲蒲熠星。但确实除了齐思钧,谁都没有让星野纳美既好奇又痛恨的本事,没有这个本事,休想骗过那头母狼。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崩溃的周峻纬,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可能站都站不起来的蒲熠星。
      “你总有用处,不在腿就在别处。”郭文韬推着他往北走,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是啊,我要是就这么自暴自弃,成本也太高了吧?”蒲熠星突然笑了一下,好像惊鸿一瞥,“那我只好,当个数学家,专门研究代码和密钥了。记不记得在军校,白敬亭老师挖我好几次去数学系,都被JY拦下了。”
      “我得有点用,你得好好活,周峻纬得潜伏下去。物资运出去了,码头帮传承下去了,像曹恩齐这样的新鲜血液保住了。”蒲熠星闭上眼睛,似乎真的想睡了,又也许是想掩盖一下湿润了的眼睛,“一石好多鸟,同时牵制住了敌人和战友,可以啊,齐思钧……”
      “无论如何,这天……也该亮了。”蒲熠星的声音轻下去。
      “不亮,我们就自己当太阳。”郭文韬抹干净脸,抬起平板车的把手。
      星星一颗又一颗地落下,但又有后来者,前赴后继。
      誓为北斗指大路,誓为明星映万户。
      哪怕永远留在夜里,永远看不见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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