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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暗夜无声 ...

  •   周峻纬坐在华北公署政府大楼的会议室圆桌上,闭着眼睛,等日本人先开口。他身上还带着烧伤,疲惫的气息如有实质从他身上散出来。一室寂静,空气里的压迫无声存在,压在肩上,但他好像是铁铸的人,连呼吸心跳和眼睫毛抖动的频率都不变,不给日本人一丝破绽。
      “周君,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处理你,怎么分配天津的管事权?”
      周峻纬睁眼,歪着头,两只手撑在桌子上,右手手指规律点着桌子。
      “铃木大佐,我跟着星野纳美去剿匪,受伤了,我的弟兄们死伤惨重。这事是星野纳美的决策失误,但她已经死了,我这个下属有权力替她受过吗?”
      周峻纬抬眼环顾会议桌,他是唯一一个中国人。
      “天津卫,上下勾结,官匪一家,铁板一块。换外面的人来,未必能镇住,未必能平衡,大佐应该比我清楚。”周峻纬把上身转向铃木,盯着他的眼睛,“你不放心我,就因为我是中国人?”
      “周君重情,那齐思钧……”
      “他?不过在做自己甄红的身份罢了。”周峻纬嗤笑一声,随即面色冷下去,“整个码头,顶着甄红名号招摇撞骗的人起码有五个!当年甄红篡位杀人,那是一枪一个人头的小三十人折在里面了,那是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
      “他不过是个小白脸。”周峻纬冷冷地说。
      “可是周君,有人目睹你在码头出事当天,情绪崩溃。齐思钧,是个□□,也是你情人。”铃木搭上周峻纬的肩,附在耳边轻声说。
      “铃木大佐,是不是对中文中情人一词有什么误解?”周峻纬刻意向人耳侧吹气,句末的疑问语气带着点不屑和嘲笑。
      “对于周某人来说,情人要么是能抱到的美人儿,要么是对我仕途或经济有帮助的能人。齐思钧和星野纳美活着的时候,都能算我的情人,可现在他们都是死人,既抱不到又没用。我已经为他们哭过也受过伤,仁至义尽了,难道还要我记他们一辈子?”
      周峻纬看向铃木的眼睛,刹那间,日本军官觉得自己好像在他面前连件内衣都没穿,裸奔一样,但铃木根本看不透他,只好讪讪地笑:“周君通透,我再想想。”
      “报告!”一个日本兵冲进来,用日语大喊,“码头那边出乱子了,不知道为什么,群众游行,要控制不住!”
      “武力镇压!”
      “他们也有枪,小规模冲突过一次,我们的死伤比他们多,他们还用天津的本地地形优势……”
      “笨蛋!”铃木愤然起立。
      周峻纬好整以暇看着铃木精彩纷呈的表情,轻轻叹了一口气,启唇笑道:“铃木大佐,需要帮助吗?”铃木倒吸一口凉气,心里对面前这个总是从容不迫面带微笑的年轻人的忌惮更深。
      一个小时的车程,一个半小时协商,期间除了两次无关痛痒的小妥协,日本没损失什么。周峻纬凭着这两个半小时,拿到了天津管事权。
      “我总觉得自己穿了别人衣服,怎么都不自在。”房间里没有人,何运晨摘了面具,用手指转面具挂绳,“码头闹得还算及时吗?他们怀疑你了没?”
      “及时,多谢。”周峻纬摘下皮手套,右手裹着纱布,明显在渗血,“有药吗?我身边多了不少眼线,不方便处理手上的烧伤。这伤说明我进火场了,我不应该在火场。”
      何运晨丢给他药和纱布,转身将红西装马甲脱下来,缓缓说:“别谢我,你该谢布局之人。”
      周峻纬难得没有接话,安安静静用左手给右手上药。他并非左利,上药的动作略显笨拙,还有点药粉撒到了桌面上,尽管如此何运晨依旧不敢上前插手帮忙。他从十八岁就在码头打拼,见过各式各样的人,多年浸淫在名利场里训练出的识人接物本能告诉他,面前的周峻纬是头受伤的孤狼,保持安全距离施以援手尚可,盲目接近只会适得其反。
      何运晨闭着嘴数自己有几颗牙,装作自己是一个不会喘气的花瓶。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周峻纬自嘲一样短促地笑了一声:“我又何止该谢他?”
      “我下面的话,仅做参考。这里是安全屋,别把自己绷太紧。你这根弦,不能再断了。”何运晨轻轻说。
      “我以前学社会学的时候辅修过心理学双学位,会心理干预和治疗。”周峻纬绑好伤口,恢复了得体的笑容,“多谢你关心。”
      周峻纬对何运晨有莫名的排斥和敌意,哪怕现在何运晨是他的主要战友也一样。何运晨小心地端上一杯咖啡,咖啡上的奶泡有些凌乱,周峻纬僵硬了一下,轻声道谢接过去,小何这才意识到自己弄巧成拙。齐思钧有一阵子为了卧底任务,做过咖啡师,擅长拉花。
      周峻纬把齐思钧的卧底经历反反复复看,几乎要背下来,很可能在接下来的漫长时间里,每一个与那人相关的细节都能带来他心里波涛翻滚。而海啸一样的波涛翻滚,必须被更坚定的意志压住,装作平滑如镜,毫无波澜。
      天下医者不自医,何运晨暗暗想,但终究没戳破周峻纬逞强的谎言。
      民国32年,□□,大扫荡,汪伪政府投降日军。
      能赢吗?
      谁也不敢问,谁也不敢怀疑。故去的人永远留在时间里,活下来的人只能硬着头皮闭眼往前冲,恨不能榨干每一滴脑浆,用尽每一点力气。春日将近,黎明前的黑暗是最黑暗的,说得好听极了,可是谁知道未来是什么样?
      这么牺牲下去,还能不能有人活着看到和平的未来?
      “看不到前路就别往前看,闭着眼睛冲。别怕,别想,别回头。”周峻纬用冷静低沉的声音惊醒了何运晨,看着眼前的人擦擦额角冷汗,不能开口说话的样子,周峻纬知道,他不能倒下去,不能怀疑,他还要作为别人的支撑。
      那就挺着吧,哪怕像根铁柱子一样硬邦邦整根倒下去,也不能弯,不能软。齐思钧走了,他就是天津卫地下党承重的梁。
      “德国投降,美国介入,他们是秋后的蚂蚱。”周峻纬低沉的声音像是有某种魔力,何运晨觉得自己慢慢平静下来。他确实学过心理学,何运晨漫无目的地胡思乱想。
      郭文韬撤退被华北公署通缉,副队长石凯自然而然接替了队长的职位,警局局长对于他这个愣头青格外宽容,任务什么的随缘给他去做,根本不考虑结果,警局第三小队越发边缘化了。
      石凯着急,但没有办法。他是个连入党申请书都没正式提交的人,做的都是党内最低级最不起眼的任务。以前还能帮着郭文韬做善后工作,现在真真是一身力气无处可用。
      他外出执行任务,到路边小饭馆吃包子,兀自苦闷,都没发现身边那桌的人正看着他。
      “凯队长?”来人跟他搭讪,一身水绿夹棉缎子面立领长袄,带着黑耀压襟,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苟,身量不高,声音却敞亮很有中气。
      石凯警觉地从长凳上跳起,右边腮帮子鼓鼓的,咬下去半个包子还在嘴里。
      “您是……”
      “我姓何。”他笑着,近乎慈祥,“小二,再给这位警官上一屉包子,算我账上。”
      “您……何二月!”石凯反应过来,吃了一惊,“您找我什么事?”
      “这家店是自己人的,我们坐的这桌,绝对安全。”何二月凑到石凯耳边,轻而快地说,“你的困境我多少知道一点,我可以做你的介绍人和联络人。”
      “我是初代北斗计划天璇,何炅何二月,由于初代北斗组长暴露牺牲,现在处于半退役状态,有一个封闭的电台。我知道你在党内需要留名单,我可以把我的联络电台给你。但你需要全力辅助现在北斗负责人,运输物资,传递情报,发展党员。”他坐到石凯身边,拿了石凯一个包子。
      “我……我能吗?”少年的眼镜都是亮的,像涵盖了漫天星辰。
      “你认识郭文韬对不对?他和搭档暴露,另外一位战友为了掩护他们撤退与物资运输牺牲了。我们现在缺人。”
      “但你怎么能证明你说的话是真的?”石凯抬起头,暗暗用油腻的手握住腰间的枪。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何二月是北平名角,嗓子甜润,哪怕是轻轻哼出来的歌,也好听极了。
      石凯拿上何二月放在包子盘里的密钥,起身去奔赴真正属于他的征程。
      “何二月你是不是疯了!撒撒死了,咱俩干的事,除了联络电台,根本没有记录。没了电台密钥,等以后打赢了,你就是个汉奸,就是小丑。谁知道你曾经为国为民出生入死,谁知道啊!”小饭店的老板娘在她的隔音房间里冲何炅吼,到最后她闭上眼,流下了一行清泪,“他们都说是我们两个出卖了组织,电台没了,更没人信你我……”
      “蓉,你是为了闻名才加入的北斗吗?”何炅的眼神温柔坚定,“无人信,那就由他们不信。北斗计划,一干就是一辈子,一辈子都要发光发热燃烧自己,一辈子都要去为人指前路,就算当下无人知,历史会记住会说话的。如果你觉得为难,签了保密协议可以退出。”
      “历史,又是历史,你和撒撒说的什么历史什么北斗,我还是一概不懂。可二月,我绝不会退出。”蓉的眼神复杂,向往里带着回忆,“是你们把我从泥里救出来,告诉我成为什么样的人是自己说了算的,中国要成为什么样的国家是我们每个中国人说了算的。”
      此时此刻,延安。
      从王春彧的角度,少年深埋着头,只露出一个无辜的发旋,像是在做无声反抗。
      “王老师,我不去。北斗的情况您不让我了解,我自己却违规偷偷关注。日本现在没有精力顾及天津,最好的情况是北斗成员分批撤出,准备加入正面战场。”唐九洲开口,“我的侦察反侦察都不是拔尖的,不如让我用自己擅长的战略战术和射击近战,去正面战场,我做个小参谋,未必会拖人后腿。”
      唐九洲谦虚了,他是系里第一,以这种能力,哪怕做参谋长也不是不可以。王春彧其实有私心,早把他的名字放进北斗的名单里,想让他做文曲天权,可是小孩儿有自己的想法。平心而论,唐九洲自己的考量更符合利益最大化的原理。
      “我知道王老师是为了我好,但我不能在父母朋友的庇护下过一辈子,国家需要我。”唐九洲顿了顿又说,“我和朋友打了个赌,都要混出个样子来。我现在这样,没脸见他。”
      唐九洲说激动了,昂起首来,王春彧看着少年亮晶晶的眼睛,感觉里面有星,恍惚间他想起了以前的自己。
      “郎东哲,你要做最好的外科大夫,我要做胜率最高的参谋,没混出个样子就别再见了!”
      “呵,就跟谁想见你一样。”冷脸医生脸上写着嫌弃,但还是最后补了一句,“各自保重,活着比出息重要。”
      突然袭来的思念让王春彧的理智一时间跑了路,对小孩的鼓励都没来得及掺杂着敲打就真情流露出来。
      “九洲,你的唐,是唐家夫妇的唐,也是你自己的唐。想去就去吧。”王春彧片刻失神,接着冲他摆手,无奈笑笑。小年轻着急,没听完领导的话就夺门而出,去宿舍收拾行李了。
      “报告!新兵唐九洲请求入列!”
      周峻纬和唐九洲有着相似的判断,他一边利用码头的势力为内陆运输物资传递情报,一边按顺序安排郎东哲、陈怡馨、石凯、他身边的罗予彤撤离。日本人终究不放心他,很多时候,他不得不亲手开枪杀掉自己的战友,否则日本人的枪就会射向他。
      “开枪啊,摇光。”
      他依旧记得他们的脸,他们的口型,他们赴死前的笑。
      他依旧记得杨蓉,他亲手杀死的第一个战友。昏暗的牢房里,女人白净带着枪茧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点着电椅的扶手,那是摩斯电码。
      “摇光,你是破军星。破军是耗,是忍。哪怕天津卫最后只剩你一个人,你也要耗到日本战败投降的一天。”
      “开枪。”
      手指轻飘飘的动作,传达的话却铿锵。瞄准人眉心的一刹那,他从女人的脸上读出了释然和欣慰,好像在说,终于她也成了别人的光。
      周峻纬患上了严重的睡眠障碍,午夜梦回,那些他杀过的战友,那些为他而死的人,总出现在梦里。在一片黑暗里,他带着愧疚和痛苦醒来,独自等待黎明。他把每件事都写成日记,又把写好的日记锁在不为人知的角落,好像这样无名的牺牲者就都能得到告慰一样。
      这样的日子,他过了两年零四个月,八百二十二个日夜,孤独痛苦战战兢兢。
      周峻纬手上全是鲜血,心里满是故人,可眼睛却还是固执地往前看。这双倔强着永远往前看的眼睛,终于看到了未来而来的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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