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统一战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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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熠星被郎东哲用平板推车拉回安全屋的时候，全身都是血肉模糊的，和死人一样。郎东哲手术取出弹片，从晚上七点一直忙到凌晨四点，才堪堪把他从鬼门关抢回来。
蒲熠星伤口发炎，高烧昏迷五天，消炎药太金贵了，蒲熠星只有一针的配额，剩下需要靠自己免疫力去扛。每一天郭文韬都会在午夜来到安全屋，把他头上被体温弄烫的湿毛巾用凉水浸湿，再拧干放上去。
“他的其他伤都好恢复，但腿可能废了。”郎东哲对郭文韬只说了这一句话。
“废了是什么意思？”郭文韬低着头，摆弄袖口袖扣的手停了一下。
“无法受力发力，复健不好的话，走路可能都成问题。”郎东哲说，“他可能永远不能近身格斗，不能上一线。”
空气一时间是凝固的，郎东哲听说过他队友郭文韬用那纤细的手徒手拧断二十个鬼子的威名，心里居然荒诞似的升起一种害怕的感觉。半晌，他才听见郭文韬缓缓说：“未必不是好事。”
情报是有问题的，名单不全，没有周峻纬，没有郎东哲和陈怡馨，齐思钧都是以甄红为代号的，很难不怀疑是被星野纳美调包了。那么，真实的名单在哪里，他们的电台是不是真的被监听了？
郭文韬心里急，面上却依旧像无波古井一样，晚上按时来安全屋，又按时离开，白天按时上班，又按时出任务。就好像他真的是一竿竹子，风吹过弯了又能弹回来，春夏秋冬一样翠，风霜雨雪一样直，不需要睡觉，也不需要任何情绪的宣泄。
第五天午夜，蒲熠星醒了，嘴唇翕动，缓了半晌才说“镯子……”
郭文韬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开口说了这些天第一句带情绪的话：“镯子没有你重要。”
“蒲熠星，好好休息，不用说话。下面我的话你只需要摇头或点头。”郭文韬轻轻坐到他床边。
“你在镯子的盒子和镯子里面的空腔放了两份情报。”
蒲熠星闭着眼睛点头。
“空腔的那份是真的。”
蒲熠星又点点头。
“空腔那份，你留的是碳条写的情报藏匿地址，是行动那晚现场写的。你把名单藏在咱们所炸铁路的沿途了。”
蒲熠星点头。
郭文韬的手攥成拳头，深吸一口气，一言不发转头就跑了出去，大衣带起一阵清风。感受到人的动作，蒲熠星猛地睁开眼睛，意识到自己可能弄巧成拙了。
周府，主卧。早春的天津卫，冬天的余威还没消散，外面下着小冰晶，地面粘腻湿乎乎，屋里烧着壁炉也不太暖和，只有靠着被窝里爱人的体温，才能获得片刻温暖。齐思钧轻手轻脚刚翻了个身想从床上起来，身边的人一个转身，把人搂到了怀里。很紧，像是溺水者抱住了救命的浮木。
“老齐，我做噩梦了 ”周峻纬声音里没有一丝睡意。
“梦都是反的。”齐思钧反客为主把他抱在怀里像拍小孩儿一样拍他后背。
“人总是贪心的，好梦希望成真，噩梦希望相反，可这不应该。”周峻纬把脸埋在齐思钧的臂弯里，“蒲熠星的情报出问题了吧？你要去三号仓库见郭文韬是不是？”
比起蒲熠星，周峻纬更了解星野纳美这个从大学就追求他的疯女人，这个日本女人可怕就可怕在她疯得太理智。蒲熠星和郭文韬的苦肉计也许能骗过其他日本军官，但对星野纳美是没有用的，现在联络名单很可能已经到了星野纳美手里。同样，因为了解，他比任何人更适合刺杀星野纳美。三天后，那批医药物资运到天津港的时候，就是他下手的时候。但这次刺杀很危险，他没法保证自己一定能成功。一瞬间，他突然就理解齐思钧当初没有答应他的原因，有情就有牵挂，有牵挂可能就豁不出命，狠不下心。
对面，齐思钧不置可否，眼睛里略过一丝阴影。“峻纬，你是不会在名单上的，因为你没用过电台。北斗成员很可能除了你都暴露了。我要出去躲一段时间，如果星野纳美那边问你我的行踪，就说我们吵了一架，我赌气不知道去哪儿。”
“需要我帮忙做什么吗？”周峻纬看着齐思钧的眼睛，齐思钧一瞬间居然不敢回看他。
“需要你保证自己的安全和潜伏状态，不要暴露。”齐思钧穿好衣服，收拾好皮箱。
郭文韬上气不接下气赶往三号仓库，不出意外看见了一身红衣的齐思钧。他没带面具，越发显得唇红齿白，如果眉眼之间没有一缕愁云的话，可能会更加明艳。
“小齐！”郭文韬看见队长，像是终于看见了主心骨，一口气松开，几乎要哭出来。
“星野纳美可能已经拿到联络名单了。名单里有你有蒲熠星有我，周峻纬没用过电报台，他暂时安全。隐光陈怡馨和洞明郎东哲没有通讯权限，暂时安全。 ”齐思钧说话语速很快，却不给人急促的感觉，只是肉眼可见喷着白雾。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三天后，需要你带着伤员蒲熠星前往盘山根据地。届时我会负责运输这一批次的医用物资，等这次的任务结束了，我也会去盘山根据地找你们。”齐思钧的语气毫无波澜，可靠却不太可信。
“你根本没打算去根据地，对吗？”郭文韬抬头看齐思钧，眼睛突然就红了，“你暴露了，码头就会被星野纳美严格监视，你怎么能运得出物资！”
“这批物资，能救5万伤员。”齐思钧突然笑了，灯底下，像虎尾春冰突然化裂的河，“我必须运出去。”
“拿什么运？”郭文韬吼出来。
“拿命。”齐思钧摆着手让郭文韬把话咽回肚子里，“文韬，如果是你，你也会这么做的，对吧？没有更好的的办法了。”
郭文韬闭上眼睛，轻轻说：“行动组的所有火力，包括炸药，都在我的警察局宿舍 ，我会尽数放到古董店。”他端端正正敬了个军礼，消失在夜色里。
齐思钧叹了一口气，走出仓库，一片泥泞里，曹恩齐举着黑伞等他。“恩齐，你明天去上海，准备好了吗？”
“红哥，到底出什么事了？有什么事不能咱们一起担着吗？”曹恩齐语气里还带着天真。
“也没什么事，星野纳美可能要对码头不利。我怕你应付不来。”齐思钧拍拍曹恩齐的肩，“我朋友在上海，跟着他一样能报国。你周五晚上给大上海送花篮，写上给冉高鸣，他就知道你是我们的人了。”
“我……”
齐思钧笑得近乎慈爱，打断他说：“恩齐，你到哪里都会有一番建树的。甄红是个代号，不是一个人，红是革命红，你是参与过革命的一分子。”
“寰宇是赤旗的寰宇，天下是赤旗的天下。”齐思钧盯着曹恩齐说，心里暗暗想，这赤旗天下，终究是没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打发走了曹恩齐，齐思钧披上黑大衣，撑着伞走出仓库，从一个不起眼的小铁门进到金碧辉煌的院落里。门廊有三个人站着等他，远远见他进门，中间的紫衣男子就开口了：“甄老板，今天怎么有闲心到我这破破烂烂的玫瑰酒店后院里来？”
“张经理，我有事相求。”齐思钧，或者说此时叫他甄红更合适些，近乎低声下气地说。
“进屋说吧，下雨呢。”女人穿着繁复的奶油蓝色礼服，普通话不太标准。
“你站着求人？”张经理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杀意。
齐思钧连迟疑都没迟疑，把伞收起来就跪下去，跪在一地冰凉的泥水里，红西裤霎时就又脏又湿。他好像不会冷，不会疼，不会羞耻。“张经理，星儿的死，我知道你对我有恨，是我对不起星儿。”
“甄红，你逼死她的时候，想过没想过，你也有跪下来求她哥哥帮忙的一天？”张若昀冲进雨幕里，揪住齐思钧的领子，“我凭什么帮一个杀了我妹妹的人？”
“凭她不是我杀的。”齐思钧抬眸对上张若昀疯狂的目光，“欠你的一个真相，欠她的一条命，我都会还。”
张若昀缓缓卸力，放下齐思钧，示意他在听。
“我是中共北斗计划于天津码头的卧底，你的妹妹星儿，是我战友。北斗计划不止办了一代，她是上一代北斗中的天璇外联位。为了掩护我不被甄帮和日本人发现，她在自己暴露后，直接冲向握着手枪的我，扣动了我手里的扳机，伪造成是我枪杀了她的假象，我因此没有暴露，潜伏下来。她因为我而死，对不起。”齐思钧并没有从地上起来，他依旧跪着，为了一个不属于他失误引起的少女的死。
“第一，我为什么要信你。第二，我为什么要帮你？”张若昀摩挲着大拇指上的戒指。
“我来回答第一个问题可以吗？”一旁沉默的妇人说。
“鬼夫人，你又扮演了什么角色？”张若昀眯起眼睛转头看身边的人。
“那时，我还不是谁的妇人，没有因为家族联姻嫁给甄帮。我叫鬼可云，是女中的学生，我和星儿一起写的入党申请书。”鬼夫人轻轻说，“只是我并非大陆人，很多事无法插手，只能做辅助后勤的工作。何况你很了解枪械，距离远近造成的伤□□破程度不同，你检查完星儿尸体的时候，也有迟疑吧？”
张若昀不置可否，冷声说：“第二个问题呢？”
“你是国民革命军，你在抗日民族统一战线，你是中国人。”齐思钧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张若昀，“我需要你帮我运输一批医疗物资，这批物资能救5万人。你只管把他们运到冀中，不用管日本人的搜查。我会为你吸引日本全部兵力到码头，保证你和货物的双重安全。”
张若昀的怒火肉眼可见平息了，他甚至都没有问一句，甄红是怎么知道自己身份的。
“你……”他半天没你出个名堂来，反而被自己噎住了，面部表情透露着嫌恶，拍拍齐思钧的肩膀，把伞递过去，“我是看在星儿的面子上，进来吧，把计划详细说说。”
等到齐思钧的身影被无边夜色吞没再也看不真切的时候，张若昀对身边一直沉默的年轻男人说：“何运晨，你是他的人吧。”
这是个陈述句。
“是的，张经理。”男人低下头。
“小何，他要死了，你还跟他吗？”张若昀点燃了一根烟，说话含糊不清。
“我不忠于一个人，我忠于我的信仰。”何运晨闭上眼睛，张若昀从来没在自己的这位副手脸上看见过这样的表情，“我是上一代北斗的玉衡，令妹……是我爱人。”
“甄红，我是说齐思钧，他们不是第一拨代自不量力妄图用自己的生命点燃夜空照亮前路的北斗。但我觉得他们会是最后一代。”何运晨张开眼睛，看向早春黎明前的无边黑暗，“齐思钧是第一个甄红，但我相信，他不是最后一个甄红。我猜得对吗，张经理？”
“小何，去帮我定制一套红西服吧。”张若昀摸摸鼻子，笑容一闪即逝，“这人，放心把自己的任务和爱人托付给自己的死对头，真是个疯子。”
何运晨没说话，他心里想，北斗也好，其他奋不顾身的人也好，谁又不是个疯子呢？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统一战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