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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悬命之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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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坡,公学食堂。正是午饭的时间,一群小年轻吃得呼噜呼噜,一点交谈声都没有。饭是红高粱稀粥配凉拌萝卜缨子,课程消耗大,清汤寡水根本吃不饱。
“唐九洲,有人找!”门口站岗的人扯着脖子喊。唐九洲把碗底喝干净,拿军装袖口抹抹嘴,跑着出来。他看见一头小卷毛和小卷毛主人见牙不见眼的笑。
“走,去后塬坡上。”邵明明握住唐九洲的手腕。
“干啥啊,我中午统共就这么几分钟吃饭休息的时间。”唐九洲憨憨的,沉浸在没吃饱的遗憾里。
一路小跑到了坡上,邵明明从兜里掏出大半个白面馍馍。“你吃。”
唐九洲这才不好意思起来,“我不能吃,这是给助教的精细粮。”
“叫你吃你就赶紧的,别废话,一会儿督察来了,谁都没的吃。”
唐九洲咬了一大口,嘴里含糊着:“你找我不会只是送个饼子来吧?”
邵明明沉默了一会儿。他不能告诉唐九洲,蒲熠星在狱里被人用了吐真剂,拔了指甲,他也不能说由于蒲熠星对吐真剂的不耐受性,星野纳美这条丧父的母狼可能已经对天津码头有所怀疑。唐九洲脑子快是一回事儿,眼窝浅爱哭,藏不住事是另一回事儿。这是王春彧的原话,意思就是一点也不让唐九洲插手情报工作的意思。他把自己的牙舔了个遍,才忍住了诉说的欲望。
蒲熠星,郭文韬,齐思钧,周峻纬,刘小怂,郎东哲,陈怡馨,还有他邵明明,都没想过活着回来。情报和卧底工作九死一生,干过的都知道。
“我要走了。你哥他们那个计划,往后交给王春彧联络,助教我也不当了。”邵明明脚踢着黄土,心不在焉。
“你去哪儿啊?”唐九洲急了,去拉他袖子。
“我考考你,现在局势如何?”邵明明不答反问。
“他们快撑不住了,正在最后破坏挣扎。”
“我要去做未来的事。”邵明明笑了,“去重庆。我歇了好长时间,总该做点什么。想当年,我也走过草地,爬过雪山。”
“那你还……”
“可能会回来,可能不会回来。”邵明明说,“我跟你不一样啊,小少爷。你爹妈带功勋,谁都想把你捧手心里。以后能当指挥官的,他们说,要把你送到东北当参谋呢。我可得自己拼个功勋,不然往后战争结束了怎么办呢?”
“你跟我过,我罩你啊。”唐九洲三两口咽下饼子,大声说。
“傻子,谁要你罩!”邵明明给了他肩膀一拳,顺势把他揽到怀里抱了一下又松开,“我,邵明明,是个英雄,自己罩自己!”
他突然想起来什么,说:“你听过你哥蒲熠星唱送别吗?”
“没……”
“那我吹给你听。”邵明明从兜里掏出一个旧口琴,悠扬的琴声如潺潺溪水般流出来。唐九洲不禁哼出了声。
长亭外
古道边
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
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
地之角
知交半零落
一瓢浊酒尽余欢
今宵别梦寒
口琴声里,他突然很想问问邵明明还回不回来,但他问不出口,就好像邵明明有话要说不能开口说,非得要吹口琴一样。
“你可是陕公人,因为有陕公,中国不会亡。别给陕公丢脸!”
“唐九洲,学习也是任务。你不好好学习知识就往前线去,不是给日本人送菜吗?”
那时候唐九洲刚被蒲熠星送来,叛逆得很,又是烈士的儿子,谁也不敢说重话。邵明明骂着打着骗着哄着,才让他走到了系里第一的位置上。
延安条件不如沿海好,吃没好吃,住要住土窑洞。有的时候小孩儿睡不着到土坡去哭,邵明明就默默陪着他,吹口琴吹半宿不停。
趁着唐九洲发呆的空档,邵明明已经走了一段路,他生得娇小,远远地看背影像个女孩儿。唐九洲心里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邵明明!”唐九洲扯着嗓子大喊,喊声散在黄土高原上,听不见回音,“活着回来!”
邵明明头不回,步子也不停,从后面摆摆手。他的身影连带着口琴声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一起渐渐消失在黄土高原的千沟万壑里,好像从没出现过。
但对唐九洲来说,口琴里的情,他懂了也记住了,近乎刻骨铭心。
队长平时不去小酒馆也不愿意沾染烟酒,可是再冷静的人也有个买醉的时候。副队长石凯就是这么汇报给局长的。
局长不置可否。日本败局已定,没有一个中国汉奸再想死心塌地为其卖命,何况自己的挚友被困牢狱,还要给他执行死刑以表忠心,也太难为人了。于是,局长当做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回去了。
“大夫也喝酒吗?不怕手不稳误了病人?”郭文韬有些微醺,眼眶红红的,眼睛里湿润着看郎东哲。
郎东哲一瞬间有些失神了,他想起另一双小鹿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的主人在延安运筹帷幄。
“适量无妨。”郎东哲拍拍郭文韬肩膀,压低声音,“一切妥当,找准位置,本色出演。”
“他演我……”郭文韬的声音含糊,音量却不小,“他演我!他到底喜不喜欢我啊?他到底喜不喜欢我啊?!我送的镯子还在他手里,那是我妈给的老婆本……”
“我一颗真心他拿去喂狗,他拿去喂狗……他根本不在乎……”郭文韬拉住郎东哲的手臂,他力气大,外人看来郎东哲是动也动不了的。
有人从酒馆后门出去,开门声音很小。郭文韬却敏锐捕捉到了,他几乎卸力,整个人靠在郎东哲胳膊上。
“肋下三寸,我记得住。只是手抖,郎大夫,有没有能治的药,有什么副作用都没关系。”郭文韬轻轻地说,眼睛里一点醉意都没有。
酒馆是甄红名下的产业,郎东哲拉着装醉的郭文韬,七拐八拐到了一个隐秘空间。
“蒲熠星在军校的药物耐受是优秀。”郎东哲只说了一句话,郭文韬就明白了。
蒲熠星主动提及郭文韬无疑会让他遭受星野纳美怀疑,因为关系原因,他不会莫名把郭文韬置于危险中,让星野纳美知道自己和郭文韬的关系,必然有他的考量,利大于弊。
优先级高于郭文韬的东西只有组织给的任务。目前炸火车任务中得到的名单北斗中除了蒲熠星无人知道其位置,郭文韬需要做好一切准备,接应蒲熠星输出情报。
蒲熠星虽然把郭文韬放在了火上,却也将全部潜伏人员的名单和自己的生命交到他的手上。
“他信你。你需要比他还信你自己。手抖是心病,只能自己医。”郎东哲递给他一个特制子弹夹,换回郭文韬的一阵沉默。
医院病房,两个人都醒着,却只有呼吸声,没有交流声。齐思钧醒得早,查过了全屋,没有监听器。但没人想说话,空气好像凝固成胶状的透明果冻,让人窒息。
良久,齐思钧轻声说:“阿蒲要被枪决了,文韬行刑。阿蒲骗星野纳美,说接头地点在码头七号仓库,现在的甄红本来是咱们的人,也面临要被抓的危险。”
“蒲熠星和郭文韬我不担心,他们会有自己的办法。”周峻纬深吸一口气,他声音依旧带着虚弱的气声,“码头这边,你想怎么办?齐思钧,或者我应该叫你,甄红?”
周峻纬不是傻子。当年军校有四强,刘小怂卧底时的逢迎,郭文韬行动时的审慎,蒲熠星冒险时的孤注一掷,还有他对情报的敏感。他了解齐思钧,又和齐思钧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多少能看出一些蛛丝马迹。
周峻纬知道齐思钧的矛盾,老齐不是那种杀人不眨眼的人。无论是为了任务去牺牲同志还是牺牲无辜的民众,他心里的负罪都会几何增长。
可是周峻纬只能看着他的老齐挣扎痛苦,却无法做出任何保障和支持。甄红的红是血色,是革命,是牺牲,也是齐思钧自己无法回头的选择。
“峻纬,我不是有意要骗你。”齐思钧下了病床,坐到周峻纬身边。周峻纬伤口感染,烧还没全退,齐思钧感觉身边躺了个汤婆子,暖得心里发酸,眼眶发红。
“我怕,我没办法把曾经的那个小齐哥还给你了。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吗?我讲给你听。我先加入的码头,后加入的组织。前任码头主人甄帮,养了很多义子,用来满足他让人作呕的欲望。我在码头上卖力气,被他手下的牙子看见,直接带过去献给了他。我是他的宠物,是替他杀人的狼,也是陪他干那种事的兔子……”
齐思钧哽咽着,有些说不出来话,可他依旧笑着,咧着嘴腮帮子鼓鼓的。
“有一次,我逃出来,投河被撒贝宁撒老师救了下来。他告诉我活着就有希望,他是我的介绍人,也是我的老师,带我做任务,教我做人。我认识好多与我年龄相仿的人,他们满怀着热血,而我满手鲜血,怎么也洗不干净。后来他在一次任务里为了救我们牺牲了,我开始接替他担任天津地区负责人,发展新同志,系统组织任务。”
“我好笨……我真的好笨……”齐思钧的肩膀颤抖着,他笑得比哭还难看。周峻纬一把将他环入怀中,有一搭没一搭顺着脊柱往下捋,像抚摸什么毛茸茸的小动物。
“老齐,在我这里,不愿说就不要勉强,不想笑就不用笑。”周峻纬轻轻说,“你很好,你永远那么好。哪怕以前做过错事,也被迫的,我只觉得心疼。”
“你看,我们老齐一点儿也不笨,你发展了那么多新鲜血液,恩齐,宥诚都是啊。你也把帮会治理得很好,帮助组织运了好多物资。咳咳……”
“周峻纬,你别逞强,还是先躺下……”齐思钧有点慌,他一面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不想放手,又怕把周峻纬抓断了。
“我说最后一句,周峻纬比齐思钧还信齐思钧,周峻纬也希望齐思钧能更相信自己一点。我们是中国人,我们在干正确的事。革命斗争,需要牺牲,这不是你的错,是必然规律。我们可以缅怀,可以带着他们的理想走下去,但不可以过分自责,因为那会让我们的工作效率降低。”周峻纬躺下却依然拉着齐思钧的手,不松开。
齐思钧的情绪很快就调整好了,他甚至去厕所洗了一把脸。他是最会把自己的脆弱掩盖,强撑出坚强的人,只有面对周峻纬时是例外。
“老齐,我在劝业场看见一套特别好看的红色花西服,你穿一定特别好看。”周峻纬眯着眼睛,嘴里撒娇似的说话,含糊不清,他拉着齐思钧的手一直没松开。
齐思钧一僵,他小时候皮肤白,脸又肉肉的,笑起来眼睛都眯没了,像个腼腆的小姑娘。周家夫妇老是喜欢给他穿红色,他穿红色也好看。他其实是喜欢的,喜欢热热闹闹的颜色,喜欢热热闹闹的家。
从他成了甄红后,他一看见红色就恶心。穿红西服杀人是因为红色和血一个颜色,沾上血看不出来,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就像他在任务中一直要求自己的一样,对自己和别人一样狠,对人对己刀刀见血,字字诛心,可他偏偏是个本性软弱的人。
“齐思钧,红是革命红,红是中国红。你穿红,特别好看。”周峻纬很少叫齐思钧全名,这短短一句话,他说得有千斤重。
齐思钧此时已经平静下来,他笑着,眼睛眯起来。恍惚间,周峻纬看见了从前那个穿红色毛背心的少年。
“好啊,等你发工资,我要你给我买。”
“老齐,你知不知道,在国外,中国人是什么样的地位?”周峻纬说得很突然,他不等齐思钧回答,兀自说,“中国人与狗不得入内,只要是中国人,无论你怎么努力,他们都不给你展现能力的机会。”
“老齐,我希望有一天,我们的国人,能堂堂正正走出去。”
“国内也不会有码头帮这样的帮会。每个中国人都能堂堂正正走出去,安安稳稳过日子。”
“这个要靠你靠我,靠我们!”
周峻纬一句比一句激动,像水滴落入齐思钧的心这口热油锅里,让他激荡澎湃。
“安安稳稳过日子,堂堂正正走出去,靠我们……”齐思钧重复着。
此时,华北公署天津分局特别行动处。
星野纳美站在操场边上,双手环抱,冷笑着说:“郭队长,叙旧要我们回避吗?”
蒲熠星被绑在柱子上,他的手上脸上全是血,左腿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弯着,明显是膝盖断了。但他目光依旧清明,以近乎悲悯的态度看着郭文韬。
郭文韬几乎要把一口银牙咬碎,闭着眼睛颤抖,不想看他,也不想回星野纳美的话。
“郭队长,不叙旧就快些干活吧,大家都等着下班呢。”星野纳美说,“我信你,才给你这个机会亲手送他上路。事成后,蒲熠星手里给你的贵重信物,我会还给你的。”
郭文韬深吸一口气,给手枪上了膛。
他看见蒲熠星深情到让人心痛地看着他,毫无血色的嘴唇动了。
“文韬,我爱你。”
郭文韬再也忍不住,长啸一声,闭上眼睛冲着他的方向发了三枪,随即冲着天发了三声枪响。
蒲熠星应声而倒,胸腹伤口汩汩流着血。
“郎大夫,看看死了没。”星野纳美用下巴指指倒在地上的人。
那大夫看着格外精明,眼睛里有狂热的火。他穿白衣却不像大夫,反而像个克制着发疯杀人狂。
他走过去查看,不说话,只点头,他手下的人就把蒲熠星抬出去了。
星野纳美走到郭文韬身边,拍拍他的肩:“郭队长,盲狙,好枪法。”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令堂的首饰盒被我们粗手粗脚的士兵摔碎了,这个红檀香木的盒子,当我赔你的吧。”
“也许,再没人值得这个镯子了。”郭文韬的手依旧颤抖着,声音也抖,“如果这不是家母遗物,本该充公的。也省得星野长官担心蒲熠星窃取的情报从这里传出。”
“我所托非人,对不起爹娘。”郭文韬低下头,红了眼圈。
星野纳美刚没了父亲,被他一句对不起爹娘勾起了共情,难得真情实感地说:“回去歇歇吧,明天放你一天假。”
郭文韬连谢都没谢,只留给星野纳美一个沉默又孤寂的背影。
他回到自己的公寓,拉上窗帘,把新盒子打开,又将镯子上的银合口卸下来。白底青种的镯子主体是空心的,因为透明度的缘故看不出来。镯子里面,有一张卷成小桶的纸,那是本次任务从日本人手里夺下的情报人员名单。
蒲熠星怎么样了?
他有没有打偏?
星野纳美信他了吗?
周峻纬恢复了吗?
他该怎么把情报传递给延安?
齐思钧准备怎么处理码头的危机?
他拿着特制放大镜核对名单,手依旧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