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斗》Iris张筠张子静

5、命悬一线

　　意识回笼，身体的痛感渐渐明显，齐思钧感觉自己躺在一个什么地方。
　　峻纬得救了吗？
　　文韬和阿蒲成功了吗？
　　他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在医院，手和脚都被拷在床上，恰好此时来了一个小护士换药。
　　“呀，你醒了。”小护士大大的眼睛水灵灵的，像两颗咕噜噜在转的黑葡萄。她俯下身来去拔齐思钧手上的针，然后靠在他耳边轻轻飞快地说：“我是陈怡馨，隐光，北斗辅星第九位。天枢，你和破军现在被日本人关在医院里，他们肯定要审你。蒲熠星看见你发送的信号弹，前去营救你和破军，没有及时撤离，被捕入狱。潘宥诚已经牺牲。同时，一个月后，我们即将有一批医用物资从码头运往前线，组织要求北斗负责。先想办法脱身吧。”
　　“自己摁着点，别出血了。一会儿我来量体温。”陈怡馨大声说，声音甜甜的。
　　隔壁床是重伤依旧昏睡着的周峻纬，齐思钧还没攒足力气，只能挣扎着挺起上身去看他苍白的脸，心里沉甸甸的。他没恢复好——被手铐拷着，谁能恢复好呢——起猛了眼前有点金星，一会儿是蒲熠星的脸，一会儿是郭文韬的笑，一会儿是潘宥诚的眼睛，一会儿又是曹恩齐抿起的嘴。
　　时至今日，日本人近乎狗急跳墙了，可华北还没解放，北斗每个人的命都悬在钢丝上，这根钢丝握在他手里。手勒疼了，勒出血了，勒断了他也不敢松。
　　哐！门打开，不是陈怡馨，是星野纳美。
　　“齐思钧，是不是你杀了我爸爸！”星野纳美一把攥着他病号服的领子，眼睛瞪得溜圆。
　　“星野长官，冷静点！”他近乎喘不过来气，可却保持着很好的修养，“列车上有多少人活着?死了多少人?”
　　“只有第一车厢的人和你们两个活着了，当时你离父亲最近。窃取情报和炸火车是两个或者说两批人。蒲熠星是炸火车的人，窃取情报的人只能是你。”星野纳美越说越冷静，松开了齐思钧，让他喘息。
　　“为什么不是第一车厢的人?为什么不可能是死了的人?既然窃取情报是主要目的，他们为什么还要炸火车?不就是为了毁尸灭迹吗？”齐思钧越说火气越大，“因为这场爆炸，周峻纬到现在还没醒，我会做这样的事吗？！”
　　“到底是我父亲先被杀还是火车先炸的，我不知道你难道也不知道吗?”
　　“是先炸的，不然峻纬不可能让他老师受伤。”齐思钧声音低下来，“你去问一号车厢的人啊！他当时流了好多血，你能不能先救救他再审我……”
　　齐思钧脸生得没有任何攻击性，眼角耷拉下来，像毛茸茸的小动物。他声音颤抖着，紧接着两滴泪就从眼角滑下来。“医疗费，我出。你们现在把我关进牢里也行，我只想知道他还能不能醒过来，什么时候醒。”
　　星野纳美俯身，捏住齐思钧的下巴，眼睛里流露出母狼的光。
　　“如果我查出的任何信息和你今天说得有一点不一样，你们两个就等着一起死吧。我警告你，你最好没有撒谎。不要以为，我不会杀周峻纬，不会杀你。我什么都干得出来！”她摔门而去。
　　齐思钧的后背已经湿了，他疯狂地回忆自己刚刚说话的内容语气和那两滴泪是不是出现得正是时候。他甚至都不敢放任自己去想，旁边床躺着的那个昏迷不醒身上满是纱布的人，是周峻纬。
　　他后悔死了，为什么当时没有答应峻纬。他心疼死了，当峻纬说出“我后悔了”的时候。如果……如果这就是最后一句话，如果这就是最后一次见面，如果这就是生命里的最后一天……他本应该发了疯一样去爱，去接受他。
　　那一瞬间，他好希望自己不是什么北斗小组的成员，可以肆无忌惮抱住周峻纬，可以热情回应他的爱意。
　　不能再等了，不能等到双方有一个死了再去抱憾终身。等峻纬醒了，他就要说出来。
　　裁缝店，郭文韬带着自己手下的心腹搜查蒲熠星的店面。他正翻着账本，突然被副队长石凯带到一个隐蔽的地方。
　　“文韬，别搜了。蒲熠星就是地下党。”石凯压低了声音，“你们关系那么好，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他确实没告诉过我。”郭文韬的眼角细看有些红。
　　“文韬，你是中国人吗？你爱中国吗？”石凯突然说，“你跟蒲熠星在一起，你受他的熏陶了吗？你真的不觉得自己应该为中国做点什么吗？”
　　“凯凯，我……”郭文韬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态度来面对石凯，他不知道石凯是不是日本人派来监视他的。
　　“你要给日本人卖一辈子命，当一辈子打手吗?郭文韬！”石凯掐住了他的脖子，“蒲熠星手里有潜伏人员名单，他肯定还没来得及转移。你真的想让那么多爱国的人死吗！”
　　郭文韬力气大，生生掰开了石凯的手。“你发什么疯，起开！我是在其位谋其事！”
　　郭文韬的心不是铁铸的，现在在狱里受折磨的是他爱人，他有太多焦虑和痛苦应该表达，可他不能。他不能说错一句话，表演错一个情绪。
　　“你还是中国人吗？”
　　“你还是人吗？”石凯闭上眼睛，举起手里的枪，牙关不断战栗，“我今天绝对不能让你搜到名单！”
　　郭文韬大脑飞快运转着。石凯的性格直来直去，如果这都能装，那日本真的是派出杀手锏来对付自己了。可是自己真的值得他们这么高级的特务去对待吗？刘小怂暴露的时候，为什么这么急着自爆，把那些去听戏的人都杀了?如果不杀，名单就会泄露，反逻辑说，那刘小怂刺杀成功就说明自己还没有暴露在日本人的视角下。毕竟他和组织没有电报电台联系，他和蒲熠星两人，全靠着蒲熠星裁缝店的一个电台。
　　石凯的枪上了膛，电光石火间，郭文韬哼出了一首歌的前几个字。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石凯拿枪的手定住了，缓缓放下，迟疑半晌，也用一种旁人听不真切的细小声调哼鸣：“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郭文韬的脑子迅速运转，蒲熠星的嘴任谁也撬不动，如果接头有问题那一定是刘小怂泄露的，但这就回到了刚刚的逻辑漏洞里。于是他松了一口气，眼睛亮亮的，上前一步揽住石凯的肩，凑到他耳边：“蒲熠星已经暴露了，我们不能再暴露。石凯，名单我已经有办法了，你不要轻举妄动。”
　　牢里，灯光昏暗。
　　蒲熠星正昏昏沉沉，突然被一桶凉水泼醒，他睁开眼，笑了。“你来了……让我猜猜，你还需要来几天?”
　　“三天，三天你再不交代上下级和接应，我让你给我父亲陪葬。”星野纳美今天却没有着急上刑，她拿一个凉凉的东西抵住蒲熠星的下巴，露出一个阴森的笑，“猜猜，今天有什么好东西给你?”
　　蒲熠星一滞，没有回答。
　　“吐真剂。”星野纳美自己说，“申你，要名单，易如反掌。”她把针剂推到蒲熠星血管里，等待着奇特的变化。
　　蒲熠星感觉眼前的景象都模糊着旋转，他左手手指甲都在审讯的时候被拔掉了，说不疼是假的。现在，他希望疼痛能唤醒自己，可手被绑在电椅扶手上，想做点什么都不行。
　　“你是谁?”恍惚间他听见一个模糊的女声问。
　　“蒲熠星……”
　　“你是北斗的人吗？”
　　“北斗玉衡……”
　　腮帮子要被自己咬穿了，嘴里全是血腥味，蒲熠星在昏昏沉沉里绝望着。
　　“你的上线是谁？”
　　“我……我不知道。我没有和上级联络的机会……”
　　“真的吗?你为什么在抖。”星野纳美捏住蒲熠星的下巴。
　　蒲熠星颤抖，他眼前渐渐斑驳，星野纳美的脸扭曲模糊，渐渐换成另一个人的脸。
　　在军校那会儿，审讯模拟训练，蒲熠星都是跟郭文韬一组的。
　　“你上线是谁?说啊～”郭文韬可能是个波浪号成精，审讯的尾音都带着小钩子。他眼睛是一种浅淡的琥珀色，清澈无邪，眼皮微微下垂，怎么看怎么无辜。他站着俯视坐在电椅上的蒲熠星，光线从旁边的排风扇撒下来，与空气里的灰尘形成一个通路，光从此有了路径和形状。
　　“你凑近点，我就告诉你。”蒲熠星坏笑。
　　“休想。”郭文韬站在原地。
　　“是你啊，郭文韬。”蒲熠星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为了保护你，才让你凑过来的。怎么还不愿意。”
　　郭文韬烧红了烙铁，渐渐走进蒲熠星。
　　“我喜欢你长官。”蒲熠星突然说，郭文韬耳尖立刻泛红，趁他一瞬间失神，蒲熠星发力，连带着椅子都离开原位，嘴里叼着刀片直接越过烙铁，把郭文韬右胳膊划了一个大口子。
　　郭文韬却笑了，他左手拿枪抵住蒲熠星太阳穴。
　　“你忘了我是左利手。 ”
　　“考核结束，这一轮，两个人都有问题。郭文韬，记住你什么时候都不能失神，哪怕对面那个人当场亲你。蒲熠星你太浪了，要对面是个秃顶的日本老头你也能开得了这个口吗？”戴士面无表情，“每一次模拟，都是为了以后你们碰到这种情况能保守秘密，保住性命。罚，厨房帮厨一周，两人一起！”
　　“听他们说日本人逼供根本不能算是逼供，他们以折磨人为乐趣。”蒲熠星洗着土豆跟身边的人闲聊。
　　“只要你队友是我，就不会让你暴露。”郭文韬手上绑着绷带，干不了沾水的活，在旁边擦桌子。
　　“韬韬，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被捕了就真的会求死。”蒲熠星开始用小刀削皮，一个挺大的土豆，快让他削下去小半个。
　　郭文韬沉默着，好像没听见一样。过了好久，蒲熠星一盆土豆要削完了，他才没头没尾地开口：“我也一样，所以不能被捕，没有退路。要能活，谁不想活？”

　　“韬韬……”蒲熠星拔指甲的时候没哭，现在居然流下两行泪来，“我骗了你，我对不起你，我拿了你的镯子……”
　　星野纳美突然抓住了蒲熠星的领子：“你和郭文韬什么关系?说！他是不是你的上线！”
　　“不……他是我对不起的人……”蒲熠星的瞳孔在药物作用下有些发散。
　　“我不知道上线是谁，没有电报台。我和上线会在码头七号仓库接头……”
　　星野纳美的目光变了又变。
　　“通知郭文韬，让他执行蒲熠星的死刑。给我查甄红的金钱来往和信息渠道。早知道我该留着潘宥诚的。”星野纳美咬着后槽牙说，“甄红，他该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