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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何为北斗 ...

  •   周峻纬去码头的路被开着车赶来接他的司机拦住了。
      “周长官,请您上车。方才南市的戏楼里发生了一场屠杀,星源长官紧急召您,让我护送您上下班,保障您的安全。”司机应该是个日本人,中文并不流利。
      周峻纬心里一凉,面上不动声色上了车,随即就察觉出来司机的不对。瞬息之间,他拿枪托朝着司机的后脑砸去,司机转过头来就朝他开了枪,他堪堪躲过这一枪,想去打开车门,司机又是一枪,擦过他的手边,一下子就出了血。
      周峻纬冲着他的头开了一枪,却被人躲过,人伸手就来抢他手里枪,走了火,直接打碎了车前玻璃。
      “周君!”正在巡逻的星野纳美一枪爆了司机的头,随即大喊起来,“你没事吧”
      “没事,方才大意了。”周峻纬蹙起眉,“听口音不是中国人,就觉得真是老师派来接我的。多亏纳美及时相救。”
      周峻纬刚才是故意没有展现全部实力,也故意没有防备这个日本人,听见星源野的名字直接上了车。周峻纬和他们别人不同,他无论出什么任务都不从组织那里领枪,因为怕人看见一样的子弹型号去顺藤摸瓜。这是齐思钧安排的,现在他无比庆幸齐思钧精细到近乎琐碎的安排。
      “周君,我来开车,咱们去开个秘密的小会。”纳美有着日本女人独有的乖觉和顺从,如果忽略她手上常年握枪的老茧和狠辣果决的枪法,她能是个好妻子。
      “真正的绅士是不会让美丽的小姐开车的,还是我来吧。”周峻纬把受伤了的手藏到袖子里,默默带上皮手套。
      “周君,当下这么乱,我不该放你一个人回家。我们从军校那边得到了□□北斗计划的相关情报,虽然只截获了一个联络端,但也摸到了一些门道。”星野源说,“本来,周君是中国人,日本军方并不像我信任你一样信任你。可我觉得国籍民族都不是问题,周君在学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心里有大东亚共荣圈。”
      “谢谢老师抬爱,这毕竟涉及到机密工作。我需要一点时间考虑。”周峻纬一向清澈的眼眸竟然有些迷茫。
      星野源严肃地说:“明天早上,给我答复。你为我工作,已经不安全了,他们可想杀你啊……”
      周峻纬没回头,轻笑着说:“老师,我敢回来,就不怕他们杀。明天早上,我一定给老师一个满意的答复。”
      周峻纬知道,如果他非常爽快地答应了,那么星源野这个老狐狸一定会怀疑他。尽管他非常渴望这个深入敌方内部的机会,但他不能急。虽然自己不愿意承认,但北斗计划里,最不能暴露的就是他,他需要进一步取得信任,获得更多信息,来支持行动。
      “纳美你怎么看”周峻纬走后,星源野用日语问。
      “父亲,他的反应不像是训练有素的卧底。我觉得可以让他一试。”
      郭文韬出警后,紧急联系延安上级,整合了相关消息并汇报,迅速接到了“戴士在黄花岗一战里失联,通讯频道被夺,然后影响刘小怂对局势判断,导致重要的外联位产生空缺,北斗可能面临全面暴露风险”的警告。
      延安的邵明明摘下耳机起立,面向首长和首长身边的书记王春彧,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
      “报告首长,北斗计划副组长刘小怂牺牲。”他声音压着颤抖,把电报翻译过来的报文递给首长。
      “更改行动计划,潜伏并找机会伏击星野源星野纳美,以及华北公署经济部负责人。”首长没有说话,他点点头拿着报文离开了。王春彧公布着下一步的北斗计划安排。
      “潜伏人员,尤其是信息位和后勤位是不能搞刺杀的,这是不成文的规矩 。”邵明明说。
      “规矩是人定的,如果他们不采取行动,他们暴露,刘小怂牺牲就全无意义。”王春彧说话语气温温柔柔,内容毫不客气。
      “可是我的队员他们有危险!”邵明明的眼泪憋不住了,决堤似的。
      “邵明明!为了国土完整,人民生命!”王春彧总是不愠不火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
      “报告!我不明白,潜伏军人的命就不是命吗?他们就可以随意被放弃吗?”邵明明彻底失控了,大叫道,“这算什么道理!”
      “你十三岁参军,九死一生从长征里活了下来,能边养伤边当陕北公学的助教,不是所有人都你这种福气。”王春彧跟他对着吼,“刘小怂,蒲熠星,郭文韬,周峻纬,他们都是我的学生,我会不心疼吗戴士是我同事,我会对他的事一点感触没有吗?”
      王春彧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邵明明,国破尚如此,我何惜此头。你是这么想的,他们也是。”
      “我没办法……”邵明明哽咽着,声音弱下去,“我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他们的牺牲,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像个废物一样养伤……”
      “总有用得到我们的地方。”王春彧轻轻地说,“总有用得到我们的地方。”
      他重复着没意义的安慰,不知道是对邵明明说,还是对自己说。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乱世的炮火里,整齐的军营中,容不下一点私情,没有一椽破屋檐能给这些少年们一个安稳读书生活的容身之所。
      这是一个每时每刻都有人流血牺牲的时代,这是一个每时每刻都有人永垂不朽的时代。可永垂不朽是留给后人赞颂的,当下,他们连完整的尸骨和不被践踏的坟茔都留不下。他们看不见方向,他们看不见光。
      但即便如此,他们也前赴后继,誓为北斗指大路,誓为明星映万户。
      北斗,就是这样的意义。
      此时,甄红在自己的洋楼里,带着红色面具听帮会的人汇报戏楼的情况,没人看得穿他面具下的脸是悲是喜。手底下的人退下,甄红周围只留下了两个人。
      “哥,咱们出手吗?”曹恩齐问,眉头蹙得要打结。
      “我接到的任务是,杀人。这不正常,恩齐。”甄红虽然依然带着面具,但语气已经跟刚才截然不同,他变得温柔而忧心忡忡,“我们任务的优先级变了,也更危险了。你还没转正,如果觉得困难,可以不参与。”
      “家里妹妹母亲的命是红哥给的,我不知道什么危险什么优先级,我就跟着你,跟着你报国。”曹恩齐低下了头,闷闷地说。
      “我也一样。”潘宥诚说。
      “我可没问你,你今年三月就转正了。”齐思钧拍了拍潘潘的肩,又转过头去面对曹恩齐,“既然这样,那我们的哪吒行动,正式开始。”
      戏楼里刘小怂策划的完美反杀,歼灭了日本高等军官两人,中等军官二十一人,地下工作者们心疼又欣慰。可警局的警察都为此秃了头,一面承受着上级的批评和压力,一面应付着如山的报告。警察局里烟熏火燎,老烟枪们香烟配酽茶,加班写报告写得要猝死了。郭文韬闻得直恶心,趁着局长下班去跟日本人喝酒赔罪没心思管手底下的人的空档,溜出去散步。
      走着走着,就到了城郊的乱葬岗。沿途的月季开得半死不活,上面蒙着一层炮灰,郭文韬顺手摘了一朵,被尖利的枝子扎了一下,疼从手指传到心上,他才意识到,刘小怂是没了,自己白天处理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是自己军校的师兄,是自己的战友。
      他把月季扔在乱葬岗的土地上,听见了一个声音。
      “花他不喜欢,白摘了。把你兜里的烟给他点上。”蒲熠星轻轻地说,“他以前抽过,但为了唱戏,戒了。现在没人听他唱戏,让他抽个够。”
      郭文韬不说话,照办了。
      “任务改成刺杀了,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蒲熠星凑过来,他今天没穿他那件靛蓝色的袍子,改成了黑风衣和黑礼帽,但衣服上的兰花香气还在,一个劲儿往郭文韬鼻子里钻,钻得郭文韬心猿意马。
      郭文韬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嗯”,却没有像在人前一样往后躲,反而上前凑近一步。
      “喝点吗?我带了。”蒲熠星举出一个行军壶,冲着他挑眉。
      “站着喝”
      “站着喝。”
      “不给刘小怂”
      蒲熠星的笑容一闪而逝,两颗虎牙只露出一个尖,抬手到了一点在地上,语气带了点坏。“只给他一口。他和JY在底下少不了酒喝。”
      郭文韬和蒲熠星都记得,当年在军校,刘小怂比他们大一届,是所有老师都头疼的特殊分子,聪明,总是钻规则空子,老师们说,他像是年轻时候的JY。他的直觉机动话术情报传递,各种能力都是超强的,可偏偏体力不太好,只有JY能强压着他去训练。JY还给他放了权限,去训练下一届的师弟。蒲熠星郭文韬周峻纬都被他骗得一愣一愣的,每当这时,刘小怂就坏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JY在远处看着他们训练,也不管,只是跟着笑,目光粘在刘小怂的身上,撕都撕不下来。
      这种时候,他们都知道不能停下来往回想,想了就要心里难受,心里一难受理智就占下风。
      “我让唐九洲去延安找邵明明了,去陕北工学读书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没准日后,能做独当一面的将领。”
      “我以为你不会让他接触这些。”郭文韬说。
      “主动出击,学习相关知识,是最安全的,不然他只能等着被人宰割。”蒲熠星轻轻叹了一口气,“现在,在天津卫,我不一定能护住他。”
      “文韬,我时常在想,我们死了这么多人,真的会胜利吗?”蒲熠星和郭文韬两人沉默着喝完了行军壶里的酒,两人找个树桩坐下,浑身热乎乎的。
      “会,要不为什么那么多人前赴后继”郭文韬吐出一口酒气轻轻说,“我们只是在做每个中国人都应该做的事,以一种激烈的方式。”
      “我不确定会胜利,我觉得这些死的人也不确定。”蒲熠星说,“但正是因为这种不确定性,才是我追求的。只要不确定,就有希望,就有坚持下去的动力和趣味。”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笑了。“当年中央大学内迁,我老师让我跟他走,我怎么也不答应。他当时说,只要我不后悔就行。我想,我是那种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人,到了南墙,就把它撞破嘛。”
      郭文韬想起了自己,他的老师邀请他去西南联大,读书,读完了就给新生讲课,他也拒绝了。他觉得留下来抗战,是他分内的事,就像在床上睡出的身形,是他这辈子该做的。他不会像蒲熠星一样问会不会赢,不去想结果,只是觉得如果每一个人都努力过,赢是水到渠成的,哪怕当下情况危险了些。
      “你……有什么未来的计划吗?我是说,战争结束后。”郭文韬试探性问。
      “我想把裁缝店开下去,人人都要穿衣服的。又或者,去教书也可以,教数学。”蒲熠星一边说一边转过头看郭文韬,眼睛亮亮的,“你怎么想的”
      “职业我不知道,但我的未来,会有你。”郭文韬说得无比认真,眼睛看着蒲熠星,蒲熠星看见他清澈瞳仁里自己脸的倒影,心脏漏了一拍,冷白皮的脸显色度高,立刻变得粉红了。
      未来,谁也说不准,聪明人都不敢轻易承诺,可总有一个瞬间,聪明人会抛下理智,把未来脱口而出。这种情难自禁,人们称之为动情。
      见蒲熠星愣神,郭文韬一嗔,又轻轻地说:“阿蒲,虽然我们要怀着必胜的决心,但也要做必死的打算。我留个东西给你,你帮我保管,算是个念想。”
      “我不要。”蒲熠星本能拒绝。
      郭文韬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木盒子,打开盒子,里面装着一个镯子,镯子翠绿翠绿,做成竹节的形状,合口用银子包上一段,配色极美。
      蒲熠星小心拿着镯子端详,喃喃自语。“这怎么这么细啊?”
      “这是我妈留着给我娶媳妇的。”郭文韬耳朵都红了,摸着自己鼻尖,有些心虚,“是我最重要的东西。你要不要不要我拿回去了。”
      这哪里是镯子,这是郭文韬的心。想清楚其中机要,蒲熠星再没有不要的理由。
      “文韬,我没有这样珍贵的东西托付给你。我……”他像个十八九岁的青春期毛头小子,激动得说不出话。
      “没有最好,没有的话,你肯定能平安过一辈子。”郭文韬笑着打断他,鼻子都皱起来。
      他们在午夜的时候回到了各自的岗位,就好像从来没有见过面,从来没有在暗夜里生死相托过。
      一场针对星源父女的暗杀,一场医疗资源和武器资源的博弈,一场围剿与反围剿的大战,悄无声息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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