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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洛阳花落 ...

  •   “这不是刘老板吗?今天没有早场”蒲熠星坐在柜台后面,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来人。
      来人身穿浅粉缎子面长衫,胸前挂着一串五色碧玺压襟儿,一个大男人衣摆上绣的竟然是朵牡丹。他把手里的大木盒子放下,开口:“好弟弟,哥不跟你见外,给哥补补戏服。被梨园里毛手毛脚的伺候丫头给烧烫出了个洞,我疼得心都滴血。”
      “我看看……”
      “别看,钱肯定不少你的。”刘小怂本来就不大的眼睛笑得眯起来。他从小不是练京戏唱旦角的,嗓子没天生那么尖,反而带点憨憨似的东北腔调。他长在辽宁奉天,本名叫刘少天,小时候在戏园子里长大,是个唱辽剧丑角的,奈何后来东北沦陷了,一路逃来京城,中途流落了一整年,辽戏没了出路,又不想浪费天生爹娘养的好嗓子,便捏着嗓子唱起旦来。
      他长得好看,扮上更娇媚,嗓子也敞亮,成了京城的新角儿,甭管听懂听不懂戏,日本人和伪满的中国高官都拿怂老板的坐票当宝贝。
      “你这个是上等的苏绣,我得往江宁找绣娘。”蒲熠星打开箱子,脸都要贴在布上,手小心翼翼摩挲着料子说。
      “那你可得快去,月底上海那边的日本军官来,我可得穿这个上台呢。”刘小怂拍拍蒲熠星肩膀,转身走出了店。
      蒲熠星深吸一口气,在门口放开声音大喊一声:“我要去苏州给怂老板补衣服去了,这几天生意都不做啦!”然后挂上牌从里面关上门,又打开了大木箱子,轻轻一按,内里的夹层弹开,一把拐头手枪露了出来,旁边是写着任务目标描述的小火柴盒。
      与此同时,周峻纬乘车到了租用的洋楼,洋楼环境整洁,像是提前被人打扫过了,客厅茶几的花瓶里还放着一枝红绢扎的梅花,空气里居然有熟悉的皂角气味。他恍惚一下,竟觉得回到了以前的家,回到了父母和齐思钧都在身边,没有战乱,做少爷的富贵清闲日子。
      一瞬间的恍惚后,他骤然警觉起来,他租房子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中了这栋洋楼的地理位置,是谁如此了解他,这个藏在暗处的人,究竟想做什么
      “彤,查屋主了没啊?”他把行李放下,打量起那枝梅花来。
      “甄红,是码头帮的主人,黑白通吃。谁不从码头上走货只要走货,他就抽一分利,只要他拿了这一分利,他就准保能把货送到该送到的人手里。现在急需的武器药物衣服日化,他手里都有一些资源。他还有几个古董和珠宝盘口,有好多处洋楼房产,放个人,自己等着收租子。华北公署的人和各类的特务商人都对他存了三分敬意。”周峻纬身边的小丫头竹筒倒豆子似的叭叭叭一通说。
      “他在码头以前是干什么的”
      “谁也不敢问,谁也不知道。”彤说。
      周峻纬不置可否,抚摸着下颌。“我出去一趟,看好房子和东西。”
      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黑风衣,把帽沿压得很低,在天津城本来就横不平竖不直的街巷里穿梭,来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古董店。
      柜台后面的年轻老板听见有人来了,抬头迎接。这一抬头,两人都吃了一惊。
      周峻纬率先反应过来,眼睛笑得弯弯的,有些湿润。人一双带着桃花的狐狸眼红了,从柜台绕出来,紧紧抱住了周峻纬。这人不是齐思钧又能是谁
      “老板,有没有喜鹊登枝的画我搬了新家,想讨个彩头。”周峻纬虽然激动,也没忘了正事。
      “鹊踏枝,凤栖梧,好兆头。只是这枝子是梅花,还是白梅后染的红梅,你还要吗?”齐思钧盯着周峻纬的眼睛。
      “梅花好,欺雪凌霜。白染红好,化险为夷。只要红是好彩就行。”周峻纬说完了暗号,心里滋味复杂。
      “没挂在面上,你随我来库房。”齐思钧把背后一面镂空雕花柜子推开,一扇门露出来。
      坐定,周峻纬迫不及待地问:“小齐哥,你,是天枢吗?”
      “不小了,我也没比你大多少,小齐哥这个称呼就……”
      “老齐,我问,你是天枢吗?”周峻纬攥着他的手腕,“这些年跟我联系的人是你吗?”
      “我是天枢,在紫微北斗计划里是后勤位,也是特别行动小组组长。我们小组分两个部分,你的同学们郭文韬和蒲熠星还有副组长刘小怂负责行动部分,我和你负责情报部分。由于任务规定,行动组需要时刻与延安和军校联系,拥有部分通讯权限,我拥有全部通讯权限,但由于你和星源野的特殊关系,组织出于对你安全的考虑,只开通你和我之间的一对一通信。我们采用接头和电报结合的形式。你出租屋是我老板以前租给我的房子,有个隐秘地下室,里面有电报相关装置。这个古董店是我们的安全屋,还有一个紧急联络点,是码头的3号仓库。如果古董店门口挂上了红梅画,就说明古董店可能暴露了,要去紧急联络点。”齐思钧说起正事的时候,嘴角向下抿,他说话絮絮叨叨、事无巨细,显得很可靠。
      周峻纬一面默默记下了齐思钧说的所有注意事项,一面心疼地想着他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这样的重要位置,他经历过多少危险困难。
      “摇光,你有什么问题吗?”齐思钧抬起眼,他银丝框背后的眼睛亮亮的。
      “现在我的任务是什么?”
      “星源纳美正在策划一次针对我们党和国民党地下工作者的剿灭行动。组织希望你参与其中,在保证自己和同志潜伏安全的情况下,实时汇报相关信息……”
      “老齐你说谎了。组织给的命令里,没有保证自己和同志潜伏安全这几个字。”周峻纬陡然靠近齐思钧,轻轻在他耳边呼气。
      “我加的。”齐思钧侧眸看他。
      “你加得不对。”周峻纬语气突然变冷了,“任务是永远高于一切的。”
      齐思钧有心想问到底谁是组长这一句话,但面对着一张久别重逢的熟悉俊脸,他说不出口。齐思钧参加过的任务,有大大小小十几桩,他在天津本地入党,没有经历过军校的正式训练,但经历过真正生死一线的潜伏和任务,目睹过数不清的战友死去。他心里的分量,战友的命大于任务,任务大于他的命。周峻纬跟他不一样,峻纬毕业于广东的军校,受过专业训练,但因为常年在国外,潜伏经验少,总想一腔热血往前冲。
      但任务的成功不是靠往前冲,拿命填出来的,靠的是谨慎,小心,周密。
      于是他没有和周峻纬争辩,只是尴尬地低头笑笑。“那你觉得应该怎么说?我是组长,要我对你们说,任务高于一切,该死就别犹豫,赶快去死吗?”
      “老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怕你心太软,我们这些人,最不应该的就是动了情,但你最容易动情。”
      “峻纬,我不是以前的齐思钧了。”齐思钧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幅岁寒三友的画递过去,“码头帮派里,原来的齐思钧死了。我现在是甄红手下掌管古董盘口的齐老板。”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周峻纬眸色深深地看着他,好像眼里只有对面的一个人。他总是深情又真挚,像个孩子似的,这种人太可怕,可怕到齐思钧不敢看他的眼睛。
      齐思钧顿住,说不出话,想去伸手抱,最后也只是捶了捶周峻纬的胸口。
      “任重道远,祝我们成功。”
      周峻纬没再追问,他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巷子里。

      半个月后,华北公署高层紧急召开会议,上海重要经济顾问遇刺身亡。全华北境内,紧急搜索地下党成员。周峻纬作为宣传相关人员,负责控制舆论和报纸,增加空气里的恐慌氛围。
      “我们非常不幸地得知,我们在上海的优秀同僚遇刺的消息。反对共荣的武装势力越来越嚣张了,我们必须采取行动。”星源野一字一顿,“幸好,我们在敌人内部埋伏了内线,也即将策反一些敌人埋藏在我们内部的奸细。”
      “纳美科长!”
      “到!”星野纳美靴子跟一磕,站得笔直。
      “我们收网。”
      周峻纬本来已经趁着前些日子纳美邀请他去家里派对的时候用微型相机把纳美得到的同志名单传达出去了,可现在他生怕今天刘小怂梨园里的刺杀出乱子,散了会,急忙急忙奔往码头。
      此时的刘家班,戏唱到倒数第三场。刘小怂穿好行头,冲着身边侍候的小丫头说:“一会儿,你把前门从里面拴上,带着猴子他们躲进柴房里,等前台动静没了,悄悄从后门出去。”
      “哥,你惹了啥仇家了?”
      刘小怂佯装生气的样子:“大姑娘家家,不该打听的事少打听。让你做你就做,指定能保你小命就完事儿了。”
      丫头吐了吐舌头,去了院子里准备一会儿压轴和压台的道具。
      刘小怂脸上的情绪都消失了,目光飘忽看向南方。
      他爸爸是东北军阀手底下的副官,专门给自己大哥背锅的那种,没干过什么实质性的坏事,可却是军阀身边人人喊打的伥鬼。他父母在东北沦陷前就被刺杀了,可是东北沦陷后,他依旧能听到市井小人嘴里嚼着他们不切实际的坏话。十岁那年,爹妈都没了之后,他因为一副好嗓子,被辽剧师傅带回班子里唱戏。
      练功苦啊,跟头压腿,一板一眼都不能容下半点含糊。刘小少爷却咬牙坚持下来,没别的什么,就是想活。再后来,他遇见了执行秘密宣传任务的戴士,当时代号JY,替他倒掉了一杯毒茶。
      JY问他,想不想来军校。
      他说,他只是想活着,想替他爹妈堂堂正正活着,从来没想过去军校。
      JY说,那来吧,军校会教他怎么堂堂正正活着。
      从此,他上了军校,走上了不平凡的一生。可军校并没有教会他怎么堂堂正正活着,只教会了他怎么堂堂正正赴死。
      他永远记得那个下午,体能倒数第一的他,在空无一人的操场上一圈圈地跑,操场边的树下是JY微胖的身影。
      “不……不行了!爱谁跑谁跑!”刘小怂被小石块绊了一下,顺势就倒在地上赖着不起,“你胖得连脖子都没了,还好意思训练别人体能。”
      “我不需要做你们将来做的危险工作。你不是想活着吗?打不赢,跑不掉,你凭什么活着”JY的声音永远冷静,懒懒的,好像什么都不能提起他的兴趣。
      “戴士,你拉我,我才起。”刘小怂满脸是汗,嘴巴和脸颊都红彤彤的,眼睛眯起来。
      简直娇得像个小姑娘,戴士想,却只能藏起眼睛里的笑意,继续漠不关心似的说:“任务里,没人会拉你。自己起!”
      他也记得当年他来北平前,戴士送他到军校门口的小土路上。那是他第一次听戴士说“活着就是最重要的任务”这种违反规定的肉麻话,那也是他第一次拿到了戴士一直挂着脖子上的银子弹项链,戴士告诉自己“你永远没有弹尽粮绝,因为你的脖子上还有一颗子弹”。他当时特别想问问戴士,究竟对多少学生说过这句话,对蒲熠星他们说过吗,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现在也不可能再说出口了。
      他还记得,因为自己唱的是旦角,大幕落下卸了妆,有老变态来动手动脚。他忘了那些人的名字,却记得那些人的嘴脸,那些人总是轻蔑又下流:“小戏子,嗓子唱戏这么好听,叫起来也一定好听。”而他总是装成为了活着什么都干的样子,恨透了不得已委身折腰的自己。
      他一直跟戴士有电报联系,两天前,他接到一封以戴士之名发的怪异电报,说让他跟今天来听戏的观众对一次暗号。从此后,保持和延安的联系,套取延安的情报,并把情报传递给日本一方。
      他有种感觉,电报不是戴士发的,真的戴士遇到了危险,或者他可能已经牺牲了。这件事,他不能只靠着感觉,就报给齐思钧。一方面,齐思钧性格严谨,又不愿意滥杀无辜,一定会多方考证,一旦动静过大,正好会落入最近华北正在进行清剿活动的罗网里。另一方面,根据他的推断,假戴士手里可能只有他的联络权和动向把柄,甚至不知道他的队友是谁。
      目前最好的方法是赶在他们顺藤摸瓜查到所有人前,断了自己这根藤,用尸体去给队友传递消息。戏楼出了大事,郭文韬一定会带着他的小队前来查看,他的消息“戴士有异”就传出去了。
      他让戏班子里的其他人都躲出去了,拉胡琴打鼓的两个师傅和戏班子里的猴子等人都是他发展的预备党员,是他留下的希望。如今,他将从一个国家罪人的儿子,变成了牺牲在隐秘战线的无名英雄。
      带花翎的穆桂英,怀里揣着自己的所有枪弹,上了台。
      鼓声琴声一下急胜一下,绝美的衣摆和旗帜在台上上下翻飞。曲声尽,枪声响,戏楼里的高官玩命去拍门,可是门从外面抵住了。门外没有人愿意打开这个门栓,这个时代枪声又多又响,大家躲都来不及躲,谁愿意上赶着去看看怎么回事,死了多少人呢?
      到最后,台上台下,只有一个浑身是血的穆桂英。他笑了,举起手里的枪。
      不抵抗就向日本投降的军阀是孬种,可铁骨铮铮的东北男人,哪怕唱了十多年的旦角,也还是铁骨铮铮的男人。
      北斗,天璇,星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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