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天光普照 ...

  •   “同志们,我们要稳住,司令不可能抛下两个连的战士们。我带一个班的人去探路,剩下的人跟着石连长,死守山洞,无论外面炮怎么轰炸,都要等。昨晚司令员已经给我发报了,最晚明天,援军就到!”唐九洲是山洞里唯一一个站着的,石凯端着枪,坐在旁边的大石头上,脸上看不出悲喜。
      “参谋长,一会儿出任务,你到里头歇歇。”石凯放下枪,一边冲着兵蛋子们挥手让他们自己干自己的事,一边拉着唐九洲往里走。
      “九洲,你看看你带的这一队人,怎么能不让我怀疑。”石凯凑过去,跟唐九洲咬耳朵,“你……”
      “那些人是我带来的,他们都知道我想干什么,他们也做好准备了。”唐九洲看着那帮排队拿干粮还不忘冲他呲白牙笑的崽子,笑着挥手,嘴里却不停,“反绞杀战需要物资,现在那帮丧天良的就等着咱们自己把自己耗死。等我们把主要围困火力引走了,你就带着崽子们快跑,抢他军粮。哎,说起来,我还真对美国军粮有点好奇……”
      石凯急红了眼:“唐九洲,你是队伍的大脑!我就是个拿枪的……”
      “嘘——”唐九洲先把手指放到自己唇上,转而迅速拿开,露出兔子一样白的大门牙,眯起兔子一样红的眼睛,“凯,你理解一下我,好不好。”
      “接明明回家后,我一直心里难受,缓不过来。你说,打仗打仗,一打仗就要死人,我越来越不知道为啥要打了。我有点撑不住了,在撑不住前,这是我能为同志们做的最后一件事。”
      石凯指甲好久没剪,缝里还有泥和沙子,扣在手心里扣出血来。“唐参谋长……”
      “别叫这么生分啦,凯。”唐九洲脸上露出一个释然一样的笑,抗美援朝也有一年多时间了,石凯从没见他这样笑过。唐九洲几乎变成了第二个周峻纬,是个不会出错的机器,不是个活生生的人。
      最后,石凯还是没拦住一心赴死的唐九洲,不过一心赴死的唐九洲也没死成。
      等到意识缓缓回笼的时候,唐九洲已经躺在邦硬的土炕上,他眼睛尽力睁开却看不清,耳朵先听见一声脆生生的“啊呀,你醒了”。他见身旁有人,来不及多想是敌是友,挣扎着就要起身,一阵眩晕往右偏着倒下去,随后一双纤细有力的手扶住他。
      “你是不是志愿军?你受伤了,这儿是安全的,我是好……我不害你。”
      唐九洲实在没了力气,抱着破罐破摔的消极心态,直接昏了过去。他模模糊糊地感觉自己在发烧,一身的伤口又痒又疼,但有时又被清凉凉的膏体糊住,也许是草药。没有消炎药的地方,伤口感染是致命的,但总有一些神奇的中草药能救命。
      不知道过了多久,唐九洲才彻底恢复意识,也许是被口琴声唤醒的,琴声生涩,断断续续,根本算不上好听,混合着窗外雪落在屋檐的声音,很像闹鬼。但这旋律却是熟悉的,或者说,是他做鬼也忘不掉的。
      长亭外
      古道边
      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
      夕阳山外山
      这段曲子对唐九洲来说,好像异乡中一段熟悉的乡音,熟悉中有让人鼻酸的力量。
      他忍不住缓缓睁开了眼睛。少女梳着两个大辫子,眼睛滴溜溜圆,又黑又亮,像唐九洲故乡大山里的野葡萄,又像那个人。
      “喏,吃药。”少女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冲着唐九洲努嘴。
      唐九洲心里烦躁着,他一只眼睛被弹片击中,右手也被炸掉了四指。对于他来说,这是最坏的情况——像个废物一样活着。
      “我不吃。”
      “不吃药怎么能好?”少女坐到土炕沿儿上,拿勺喂他。
      唐九洲突然爆发出一股大力,把人手上的勺子拔到一边,吼起来:“我说了我不吃,你别管我行吗?”
      女孩儿表情冷下来,唐九洲突然一阵子心虚,他看着女孩儿这双眼睛,就想起邵明明给他留的话“咬牙坚持,总会相见”,于是他低声说:“对不起。”
      “你不想活了?凭什么?”女孩儿突然发狠一样把勺子扔到地上,“你可是功臣。”
      “我是不是功臣跟你有什么关系?”唐九洲被女孩儿喜怒无常弄得莫名其妙。
      一阵嘹亮的哭声突然从女孩喉咙里爆发出来,把唐九洲吓得差点又昏过去。
      “我……我把你捡回来的时候……告诉自己……嗝……你活着我就不死了……嗝……”女孩儿连句正话都说不清。
      唐九洲一个头两个大,勉强从她断断续续的言语里辩识出真相轮廓。女孩儿妈妈是土生土长的东北农家女人,爸爸是关东军,把她妈妈肚子搞大后居然没杀她,反而在屠村的时候留下了孕妇。妈妈把孩子生下来,从来没给过好脸,带着孩子到处逃,因为这孩子是鬼子的,哪个村都不敢要她们。
      “杂种,小鬼子的贱种。怎么还不死,连着她那个不干净的妈,怎么有脸活着。”
      “你就是耻辱。”
      言语如刀,从小她就遍体鳞伤。所有人都说,自己是坏人,是罪人,是贱人。
      妈妈郁郁而终,她换了几个地方,从黑龙江辗转多地跑到吉林讨饭,谁知遇上以前村子里远嫁的媳妇,又待不下去了,本来想上山随便怎么死了,被熊和狼叼去也好,可却遇见了奄奄一息的唐九洲。
      唐九洲刚开始听,也恨,他想起一笑起来就眯眯眼的小齐哥,想起街口戏楼总来裁缝店买衣服的怂老板,想起陕北公学上届牺牲的师姐。
      他们就该牺牲吗?不该。可这个女孩儿就该死吗?父母家庭是一个人最不能选择的事,错不在她,却要她承受。战争的枪响了,无论胜负如何,根本没有赢家。邵明明也好,其他人也好,牺牲不就是为了更多的人活下去吗?自己这又是图什么,去巴巴送死?
      “你叫什么名字?”
      “哨……哨子,你干嘛?”
      “邵?邵子?”唐九洲心好像塌下去一块,变得很软很软,“我不干嘛,问问而已。”
      “快说!”
      “你为啥叫哨子?”
      “我娘说,我哭得特别响,像吹哨子一样。”
      “你娘还是爱你的。”
      女孩歪着头,通红的眼睛里流露出不解。
      “你想要个家吗?”唐九洲认真起来,“我是说,你想要我做你爸爸吗?”
      “?你有病啊!”哨子不哭了,眼睛瞪得更圆。
      “我不会做饭,但我刷碗特别干净。真的特别干净。”唐九洲看着女孩儿,用一只眼冲她玩儿命眨,“你跟我姓唐吧,做我妹妹也行,做我女儿也行,上户口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叫唐邵。”
      日子清贫,一个人过苦,两个人倒是分担了辛劳,相互搀扶着,也算是能维持生计。
      另一边,志愿军经历了苦战,终于赢得功勋。
      “营长——”
      “我说了不要,完颜你替我去就好。”
      石凯脸上有些不耐烦,他穿着军装,看脸是沧桑了不少,若是文韬在,一定要夸他长大了。可谁知道石副营长在天津卫也曾经是个做什么都有人兜底的小孩儿,是个可以没有主见的跟班呢?
      没人,知道的人或死了,或散在人海里,再找不见影儿了。
      功勋都是尸体堆起来的,活着的人只不过是个代替领奖的替身。
      石凯轻轻笑了:“我呢,很想回家边种田边唱歌,土改完了我还没种过公社的田。你是个好小伙子,往后能有大出息。拿了衔和功,好好干,要做个一方守军护安宁。”他拍拍完颜洛绒的肩膀,哼着歌,头也不回往南走,歌声渐行渐远。
      “我是个村郎,只合守篷窗、茅屋、梅花帐……”

      “司令,卫兵队的同志通知您,今天下岛开会。”
      周峻纬在解放战争里毕竟是战功赫赫,解放后跟着林副主席,陪他治病,不算太委屈但也没得到该有的奖赏。这些年他谨言慎行惯了,借口精神不好,不让人近身,身边除了罗予彤作为私人医生一直陪伴外,再无什么活物,生活简朴到让人无可指摘,可并不是所有的北斗人都这样无可指摘。
      “今天是谁?”周峻纬这句话并没有问出去,在嘴里上上下下转了三圈又咽下去。
      何运晨、白敬亭都被斗过,原因是小资做派,鞋帽被烧,伤到脑子,人也不大清醒。
      周峻纬很少跟卫兵发火,但那次他真气急,摔了搪瓷杯子,至今他那杯口还有个缺口。他觉得人胡作非为,作贱国家人才,全国上下百废待兴,正是缺人的时候,何运晨、白敬亭的好脑子干什么不好。后来就被人说是反动,看着林副主席的面子没到干校去,只到小岛上做个闲职,非必要不下岛。他打听不到蒲熠星郭文韬他们的消息,兵荒马乱中,也许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了。
      会堂不大,周峻纬坐在观众席最前面,台上用黄底红字写着什么,太晃眼,他不敢抬头看,只盯着自己的裤子,余光瞥见何二月浅绿色绣着粉色夕颜花的戏服衣摆。
      周围好像有脏东西飞过去,他看见衣摆上土黄色的粘液糊住了喇叭形的夕颜花,还有红色的像血液一样的果汁粘到绿色的戏服上。
      他自始至终没抬头。
      是不敢。
      空气里好像有很多蜜蜂和苍蝇一起嗡嗡叫,叫声里混合着旦角咿咿呀呀、温柔坚定的唱词,具体叫的是什么,唱的又是什么,他听不清。就像被裹在一个果冻似半流体的透明泡泡里,他五感尽数扭曲,一吸气就凝到肺里。就要喘不上气来。
      “我不太舒服,先走一步。”
      至少在卫兵眼里,周峻纬言行并无不妥之处,除了心不在焉外。不过这种情况下,人们只有两种状态,不是提起棍棒来叫嚣,就是低着头沉默,周峻纬的言行无可厚非。
      他已经站立起来,径直往门外走,突然台上传来一声穿透力极强的喊叫。
      “同志们,今日和平来之不易,请大家醒醒吧!”
      “同志们,醒醒吧!”
      “醒醒啊!”
      几声叫喊牵动着周峻纬的心,也把他的目光引到台上。名角的脸上身上被扔了烂果子臭鸡蛋,双手用麻绳束缚住,他脸上的油彩混着血迹流下来,触目惊心。何炅瘦了不少,他本来就不是身形强壮颀长的人,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架子,眼睛却被衬得像两个不锈钢车铃,又圆又亮。
      他目不转睛看着周峻纬,周峻纬对上他的目光,心里一阵悸动,伸出手来想挽留什么,却终究留不住。
      三声大喊一声大过一声,到最后几乎震耳欲聋,喊声过后,是巨大的一声撞击,红白相间的液体顺着台柱子淌下来。周峻纬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冲出会场的门。
      一直到了家里,坐在写字台前,他还心神恍惚,迷茫间,他打开了写字台下方抽屉里的保险柜。厚厚一沓联络信件,拿在手里很沉重,他好像握着一群人的命,现在只有他能还北斗所有人一个清白。他能以生命做担保,北斗人都是坚定的共产主义者,不坚定谁会过刀口舔血的潜伏日子呢?
      一张薄薄的保密协议飘出来,签着他自己的名字,这协议一式两份,还有一份在中央保密局。协议说,哪怕牺牲,绝不泄密。
      但现在他必须发声。
      为了让战友活命,为了对得起他自己的良心。他一天一夜没有走出书房,罗予彤很怕,于是去敲门。手放在门上的一瞬间,门打开了。
      周峻纬眼下乌青,可目光炯炯,脸上带着笑。
      “我看窗外雪落了,院子里红梅花开了没?”他一边问一边往餐厅走。
      “开得很好。快过年了,我打算折一枝,放屋里来,添点喜气,喜上眉梢。”罗予彤松了一口,勉强露出笑来。
      是了,已经腊月二十九,新的一年要到了。
      周峻纬草草吃了饭,又返回书房,从保险柜里拿出一支钢笔,那只钢笔身上刻着CHEESE这个简单的词句。
      这只钢笔,是齐思钧防身用的,墨胆里是剧毒,笔尖刺破皮肤就能生效。齐思钧用它杀 过不少人,还跟他开玩笑说以后要是被抓了就给自己来一下,无痛又省事,于是就被他没收。
      小狐狸委委屈屈地交上笔来,半撒娇着说:“我又不会乱用这个,哪个有牵挂的人舍得轻易送死呢?”
      这个牵挂是周峻纬本人,当时他还为这句话感动了好一阵子,可惜时也命也,不舍得轻易送死的人依旧要临危授命,成为了别人牵挂的人终究了无牵挂。
      他伏案写作,笔尖在纸上流畅行走,发出沙沙声,外面雪停了,偶尔有松枝被雪压塌的声音传来。
      老齐亲启:
      见字如晤。
      又是一年雪落时,红梅开得很好。最近发生了很多事,但我依旧相信这边一切都会好的,只不过需要我做出一些小小的努力与牺牲。我猜如果你在,你一定也会这样做。毕竟说实话干实事是很难的,在当下解放思想尤其难。
      其实还有好多话想说,不过我觉得不用在这里赘述。
      如若相见,莫笑我怯懦,只是太想你,只是不得不。
      周峻纬把纸条在煤油灯里烧掉,整理好所有的北斗联络人及参与者信息,敞开书房门。罗予彤已经睡了,明天就是除夕,她一直信奉除夕该守夜的旧俗,今晚肯定会养足精神。客厅茶几上果真摆着一枝红梅花,像一簇在暗夜里跳动的活火。周峻纬迅速将钢笔扎到脖子上,恍惚间他看见一身红衣的齐思钧笑着向他走来伸出手拉他。
      “峻纬,辛苦啦。我接你回家。”

      郭文韬躺在炕上,他病了,脊柱一阵阵又胀又疼,根本直不起腰站不起来。他跟蒲熠星在干校,如今能躺着不干活已经算是恩赐了。蒲熠星一个人干两人份,他心疼,可依旧直不起腰来。
      郭文韬从前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又硬又倔的人,如今他知道不是自己真的坚无可摧而是自己没遇上让自己崩溃的事。他走过了最危险的潜伏,走过了最惨烈的激战,从没动摇过理想信念。他曾是燕京大学的学生,远远看见过校长和馆长,哪怕没毕业就跑去南方的军校了,也永远记得在燕园的日子。从没想过事情能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错了吗?
      错了。
      得跳出思想的樊笼,可他连病榻的樊笼都跳不出。
      “郭文韬,有人找!”
      一个裹着头巾风尘仆仆的姑娘进门,文韬认出来她:“予彤?”
      “收拾东西,你们不用再在这里受罪了。”罗予彤脸色不好看,眼看渴得不行,捞起桌子上渍满油污的水壶,给自己倒了满杯水一饮而尽。
      郭文韬歪靠在床头,手指摩挲着破棉絮被子,半晌才说:“峻纬出事了吧?不应该,他不是林……”
      “别问了,等蒲熠星回来快走。”罗予彤歇过来了,站起来给他检查身体,“你这病不好治,目前应该也没有特效药。根本还是得补营养。”
      她轻轻说:“我走了,去看看何运晨他们。”郭文韬坐在阴影里,像雕塑一样,良久无法动弹。
      天完全黑了之后,蒲熠星才回来。他点上油灯,一片昏暗里,郭文韬看见了他满是泥土的裤子和带两道擦伤的脸。
      “韬韬,喝粥。小米粥!”蒲熠星形容狼狈,眼睛却亮得像天上的星星。他把没止血的左手藏在背后,不让郭文韬看见。
      粥只有多半碗,是他偷来的,被人发现,狠狠打了一顿。他们挑着蒲熠星的残腿使劲踩踏,棍子落在身上,还是很疼的,但他死死抱着这碗粥不撒手。郭文韬病了,虽然不喊疼,还反过头来安慰自己,却什么都吃不下。眼看着郭文韬一天天消瘦下去,蒲熠星从来没这样怕过,他怕郭文韬就这样一天天耗着,再也走不出去。小米粥很难得,现在大家都吃不饱,只有混着沙子的杂粮饼,蒲熠星找了好久,耽误了不少时间。
      郭文韬端着碗,鼻子酸得很,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把粥都变咸了,但他还是呼噜噜吃着很香,吃到一半,问蒲熠星:“你吃了吗?”
      “吃了吃了,公社大食堂。”蒲熠星笑着搓裤子上的泥,“今天好点吗?”
      “好多了,马上就没事儿了。”郭文韬接着喝完这半碗粥,眼睛红红的,“蒲熠星,罗予彤下午来了,说咱俩明天就能回城里。”
      蒲熠星动作顿住了,一时间说不出来话,半晌才轻轻说:“周峻纬不在了吧?”
      “嗯……”郭文韬尾音带了点哭腔。
      蒲熠星坐在炕边上,额头抵着郭文韬的额头,蹭蹭他鼻尖,一室无言。

      “郭老师,座机来电话了。”郭文韬恢复了在大学里教经济的老本行,学生们都喜欢这个温柔中带点可爱的教授,知道他家里是两个老人,逢年过节愿意到他家里陪他和蒲熠星热闹热闹,今天也不例外。
      两个老教授,一个教数学,一个教经济学,在屋里阳台的躺椅上瘫着,像两只懒散的猫咪。学生们乐得在厨房忙活,听见电话响,就喊他们来接。
      “郭叔,蒲叔,金婚快乐!”唐邵的声音通过电话线传来,她不小了,三个孩子都结婚生子,两个去了深圳发展,扎下根就把她们夫妻俩和唐九洲都接到深圳去,是离香港回归最近的一批人。
      哨子从小嘴就甜,郭文韬爱听她说话,撂了电话,依旧笑得合不拢嘴。
      新买的七寸小电视里放着那英和刘德华合唱曲目,他们在五层单元楼顶楼,看远处被烟火点亮的天空。
      “韬韬——”蒲大爷坐在阳台的摇椅上,眯缝着眼睛一边摇一边用带点口音的语调喊。
      “嗯?”
      “我们是不是真的走过了沧海桑田,万水千山?”蒲熠星用问句去回答了郭文韬带着询问意思的语气词,又抛出另一问题,“所以,我可以吻你吗?”
      “学生们在外屋呢。”郭文韬回答声音小小的,耳尖有点发粉。
      “我怕他们那帮小兔崽子哟!老子的人,想亲就亲喽。”蒲熠星每每说四川话 整个人都鲜活起来,透着一股痞帅的坏劲儿。他摇着扇子,飞快在郭文韬爬上岁月痕迹的脸上亲了一口。
      郭文韬眼角全是细纹,轻轻笑着骂他:“为老不尊。”
      窗外烟火好像这个崭新的时代,璀璨美好。焰火燃放发出巨大声响,盖过了夏日鸣蝉的喧闹,世界都听见中国在欢呼。
      新买的彩色小电视里放出歌声,与整个单元楼都敞着门看宣告香港回归发出的声音交相呼应,好像溪流汇入海洋。

      让海风吹拂了五千年
      每一滴泪珠仿佛都说出你的尊严
      让海潮伴我来保佑你
      请别忘记我永远不变黄色的脸

      北斗这群人
      从亡国灭种耻辱的泥潭里挣扎
      到危机四伏隐秘的战线上抗争
      于开天辟地欢笑的盛宴中相拥
      在前途光明希望的田野里奔跑
      有的人留在了日本敌军的枪口下
      有的人倒在了解放内战的炮声里
      有的人自愿为了救战友于水火而走向毁灭
      有的人从东北走出来到延安又从延安回到东北黑土地上
      有的人从热血军校里出去来到令人迷茫的隐秘战线又回到校园
      没有人能永远年轻,但永远有人年轻着。他们老了,可这片五千多年历史的土地依旧年轻着。
      光明普照,不早不晚。
      “誓为北斗指大路,誓为明星映万户”,他们,这些只要夜幕降临就会闪闪发光的北斗明星,终于可以安安心心暗淡下去了。
      蒲熠星明白得紧,在那种年代,他们肩负的使命哪会允许他们有儿女情长的时间。
      有的人如唐九洲和邵明明,没开始就结束了;有的人如周峻纬和齐思钧,刚表明心迹就结束了;有的人如戴士和刘小怂,哪怕心里再不舍也只能前赴后继,为后来者填平沟壑;有的人如郎东哲和王春彧,哪怕都做成了各自领域的大能专家,也阻止不了爱人的离去……
      这样的人们太多了,他和郭文韬确实是足够幸运才能一步步艰难跋涉着走到现在。
      一个时代结束了,新的纪元开始了。
      人们在来之不易的光明里相拥,又拼着命去创造属于自己的光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