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斗》Iris张筠张子静

14、归处吾乡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瓢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送别》
　　人活得越来越长后，就会发现，所谓相识一场，不过是迟走的人，目送早走的人离开，你看向他们的背影分明写着不必追，可你知道，早晚的事，此处别，彼处见罢了。
　　在唐九洲的葬礼上蒲熠星摔了一跤，那一摔就再也没起来。
　　骨折对高龄老人是最危险的，蒲熠星开始还嚷嚷着要起来，什么年轻时候膝盖让鬼子的子弹打穿了也不过3个月就能好，后来却安静下来，清醒的时间一天少似一天了，像是什么漫长别离的预兆。
　　他是老英雄，社区志愿者协会登记在册的老英雄，穿着蓝马甲的小年轻们天天来忙活，又送米又送面，反而把郭文韬整的不好意思起来。郭文韬自己身体也没好到哪里去，却天天跟着小辈们忙前忙后。
　　“韬韬，我手抖成这个样子了，还皱。”蒲熠星闭上眼，拉着郭文韬的手，“你啊，累着了吧，又瘦了。”
　　“你怕什么呢？枪有新人端，活也有新一代人来干了。”郭文韬拿湿毛巾擦着，轻轻地笑，“我欠你的，干校那阵子就欠你的，得还啊。”
　　窗外天色很好，阳光从窗台爬进来，凑成几何形的斑，一闪一闪地。远处车笛，近处鸟鸣，客厅里的志愿者，身边的爱人，蒲熠星突然觉得自己赶上了好时候。
　　虚空里传来叹息，似遗憾似欣慰，但命运不就是这样的东西，十全十美总是难得，有苦有乐才是人生。什么跌宕什么峥嵘，若能选谁会选，不过是被时运推上了风口浪尖，可既然有能力有机遇在了风口浪尖，那就要为身后的百姓搏一搏。从没想过让光芒中的人感谢，只希望能做人梯，助同胞爬出深渊。说伟大也是伟大，说平凡何尝不平凡。
　　蒲熠星走了，90多岁怎么不算是喜丧呢？
　　可郭文韬不觉得。
　　家里养的两只猫，有一只跟蒲熠星更亲，它窝在蒲熠星长坐的摇椅上，不吃不喝，没几天也走了。唐邵为了方便照顾郭文韬，干脆搬过来跟他住。
　　“郭叔，我买点菜去，咱们今晚包饺子好不好？”被唐九洲捡来的小女孩儿一晃也已经满头白发，郭文韬坐在躺椅上，又是一阵恍惚。
　　阳台上全都沐浴着太阳光，有点热，他手里拿着蒲扇正扇着，突然听见门开了，回来的却不是哨子。
　　是拄着拐杖的蒲熠星，他旁边站着唐九洲，身后是牵着手的峻纬和小齐，邵明明手里拿着口琴，怂哥不合时宜地扮着妆，戴士眯着眼睛笑，头发花白的王春彧牵着正值壮年的郎东哲的手，像是拉着什么稀世珍宝。
　　“这么多品种的药了？”郎东哲看着茶几上的盒子惜字如金。
　　“不仅品种多，还给报销不少呢。”蒲熠星回答。
　　“厨房里还有外文的调料，还是自己造不出来才进口的吗？”齐思钧笑着。
　　“怎么可能啊小齐哥，还有，深圳那边好多外国人来，全国也有好多学生出去留学。”唐九洲说。
　　“安安稳稳过日子，堂堂正正走出去，做到了吧。”周峻纬问。
　　“当然做到了，你看还看不出来吗？”戴士白了周峻纬一眼。
　　“文韬，好弟弟，给哥讲讲，这个小盒也能放曲儿？”刘小怂看着手机，好奇地问。
　　郭文韬从摇椅上站起身来，颤抖着，不知道是激动还是不舍。
　　“接我来了？”
　　“接你来了，顺便看看这片土地上的人过得好不好。”
　　“那……过得好吗？”
　　“不完美，但不能说不好。”
　　“那就够了，哪有完美的事呢，走吧。”
　　郭文韬手里的蒲扇掉到了地上。
　　门开了，这回是是哨子，因为她叫出了声，可郭文韬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