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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终会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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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高大朱红色城楼上的领导人带着一点南方口音,鲜活又激动人心。
长安街上,人头攒动,各路的方阵并不很齐整,却透露着喜庆,人们与和平久别重逢,于是乎欣喜若狂。本来王春彧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蒲熠星郭文韬两人长得这么出挑,往阅兵方阵里一站就是风景。没想到俩人口径出奇一致,都坚决说不去,逼得王春彧连囚徒谈判技巧都使不出来。
他们军装上的衔都没带,在人潮鼎沸里凭借着强大的气场硬生生构造出独属于两人的小空间。郭文韬肆无忌惮,用食指勾住蒲熠星的手,不安分地左右摩挲,蒲熠星本来就白,被他勾得不行,脸红起来尤为明显。
“你看,赢了吧。”郭文韬突然靠近,眼睛亮亮的。他瘦得像一杆竹子,这种清瘦带来的少年感,多少年的征战都抹不平。蒲熠星恍惚了一瞬间,以为他要在人潮鼎沸的盛典里亲自己的耳廓。
“赢了,所以我能娶你吗?”蒲熠星明明已经入想非非神思恍惚,却依旧红着脸撩拨。
“啊?”哪怕是永远处变不惊的郭文韬也愣了一秒,随即他笑起来,“好啊。我妈给的老婆本都给你了,反正我也娶不起媳妇。”
身边有一对穿军装的男女相拥旋转,女兵的辫子摇起来,像竹蜻蜓的两个翅膀。作为关心下属的好上司,郭文韬认识他们,男的是隔壁连队的步兵小排长,女的是后勤兵。不少人把帽子摘下来扔到天上,红星在阳光下闪,明亮得让人想落泪。
“确实……赢了。”蒲熠星声音有些颤抖,郭文韬转头,看见这个从来脸上看不出悲喜的冷面人落下一行清泪。
实际上,郭文韬脊柱的伤还在疼,伤筋动骨一百天,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但他依旧是高兴的,是欣慰里掺杂着遗憾的。
“齐……其实,没有白做的牺牲。”人潮鼎沸里,郭文韬与爱人十指相扣,轻轻地说。
此时重庆,好像一座孤岛,国民政府正在进行最后的报复和负隅顽抗。渣滓洞的男牢里,邵明明坐在水泥台上靠墙跟隔壁的张新成聊天。
“你怎么又跟他们吵起来了?上次不是告诉你没用了吗?”邵明明嘴里叼着一根睡觉时垫水泥台的稻草,含糊不清地问。
“嗐,他们不愿意动我。我的小说连载着没完结呢,他们起码得完结了才愿意杀我。”张新成有些满不在乎。
“新朋友,你天天与我斗嘴,措辞跟菜市场大妈没两样,我都忘了你是《挺进报》出事才进来的了。”邵明明微不可闻叹了一口气。
“叫我新青年!”张新成好脾气地纠正,“我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好的呗,有好消息当然先听好的。”邵明明嘴上满不在乎,心里却暗搓搓想,下一秒可能就死了,能听一个好消息是一个。他的目光往下,看见了自己血肉模糊的双膝,几天前膝盖骨被剜下去,至今都很疼。
“解放军入川。”张新成看着牢房最上面巴掌大的小窗户漏下的光,眼睛里带着向往。
邵明明没说话,他在盘算着前几日从饭碗底下粘着传来的越狱消息,想着怎么才能把隔壁的傻战友送出去。他用手掌扒拉着稻草席,因为他双手指甲都被拔去了,不能碰,钻心疼。
“你怎么不问我坏的?”张新成问。
“反正你肯定自己会憋不住说出来。”邵明明两眼放空,不知道思绪飘到哪里了。
“筠姐没了。”
邵明明本来以为这监狱里非人的生活已经把自己眼泪熬干了,没想到总有人总有事能让他挤出一两滴。
他记得自己刚来时,有些低落有些气急败坏,是放风劳动时,那个永远冷静的短发大姐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大小伙子怎么还不如我们女牢的小丫头呢,人家干完活能吃一个半馍馍。
邵明明记得当时他特别气急败坏,冲着女人大吼,有的菜都馊了吃了活的还不如不吃久,反正都是死。
女人突然收敛了笑意,很严肃地批评他,具体内容忘了,邵明明只记得那个女人知道他的曾经,知道因为给他半碗鱼汤没走出草地的老班长,知道北斗的事。
后来,从张新成嘴里,他才知道,这个人就是渣滓洞和白公馆所有人口里的那个“筠姐”,那个让敌人闻风丧胆的“江队长”。她那么坚强,还是死在了重庆的冬天,死在解放军到来前。
他胡乱抹了一把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颤抖:“男牢越狱的事宜谁来负责?可说好了,我不出力。”
张新成听出了邵明明在哭,他眼睛也酸着,嗓子像被揪住,难以开口,半晌才说:“你怎么这么娇贵,为什么不能出力?”
“张新成,”邵明明从来没这样认真过,他轻轻说“我两个膝盖都被剜下去了,越狱我只可能是累赘,所以我就不走了,你们走。筠姐说,能活一个都是胜利,我帮你们想主意……”
“邵明明……”
“从前都是你给我讲故事,今天我给你讲。”邵明明合上眼,语气轻得像要散在风里,“我十三岁那年,跟着红军参加了长征,年纪小,身体弱,草地没什么吃的,搞坏了肠胃,作为伤员落在队伍最后,由炊事班的班长照顾。草地的小水洼里有鱼,但也不够病号吃,班长把他的那半条鱼给我,自己饿得没力气,陷在泥里,再也没走出草地。”
“后来我就想,要是我当了班长或者领导,我一定把我能拿到的好吃的,都给我小孩儿,像班长一样。然后在陕北公学,我就遇上了那个吃我给出东西的小孩儿。他特别聪明,你知道吗?他是陕公的系里第一!我给他吃白面馍,虽然只有半个,我给他吹口琴,虽然他也不会听懂。”
“我看一眼就知道,他跟我不一样,我顶着代号在隐秘处,他肯定是带着军衔在阳光下的。”
“你如果活着出去了,帮我给他带个话。”
“告诉他《送别》这首曲子还有一个含义,咬牙坚持,挨过分别的日子,总会再相见。”
张新成已经泪流满面:“他……他什么名字……”
“唐,唐九洲。”
“唐九洲!接烈士回家。”周峻纬脸上表情完美得没有一丝裂痕,跟趴在地上用手刨开地表,在一众腐烂的尸骸里寻找什么的狼狈唐九洲形成鲜明对比。
“周峻纬,你没有心。”唐九洲突然站起身来大喊。
“你他妈心不会疼不会动吗?!敢情这没有你重要的人!你还能算是人吗?”唐九洲声嘶力竭,渐渐声音低下来,眼泪大颗大颗落下,“邵明明最怕疼了,可他两只手指甲都没了,膝盖也没了。”
“呜……他得,他得多疼啊……”
周峻纬把指甲抠进手心,他闭上眼睛,眼前那人一身红衣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挥之不去,他的下颌崩成一条刚硬无比的线:“唐九洲!接所有烈士回家,这是命令!”
“长官,长官!”远处张新成在一众医务兵的包围下拄着拐单脚跳,“长官,你认识唐九洲吗?”
唐九洲愣了一下,胡乱抹一把脸,冲他挥挥手:“是我。”
“邵明明,咳。”张新成清了清沙哑的嗓子,眼圈又红了,“他让我告诉你,《送别》还有一个含义,咬牙坚持,挨过分别的日子,总会再相见。”
战争总会结束,我们总会再相见,在生命和时间的尽头。
唐九洲的脚触碰到硬硬的东西,是个被土埋了一半的旧口琴。他什么也不管了,像个孩子一样哭得喘不上气,然后又擦干了泪,他要接渣滓洞的所有烈士回家,包括他的邵明明。
“周司令——”唐九洲闻声回头,看见每每都站得像棵松树一样的周峻纬,脸朝下直直倒下去。
其实唐九洲刚刚确实是冤枉周峻纬了,太多年的隐忍,他忘了怎么哭,怎么示弱。他不是没有心,是故意把心藏到连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来掩盖心上的百孔千疮。
周峻纬是人,他也只是个人而已。
“赶路路上,多久没睡觉了?”作为随军医生的彤问。
“我……我习惯了。”周峻纬低下头,睫毛落下一片阴影在脸上。
“我去跟领导说,你这种状态,上不了前线带兵了。”罗予彤头也不回开门走了,连商量的余地都没给床上的人留。
没过多久,门缝里探出一个带着黑框眼镜的兔子脑袋,兔子呲着大板牙嬉皮笑脸道歉:“峻纬,纬爹,你咋样啦?”
周峻纬阖眸,是不想让人看见自己满是红血丝的眼睛,嘴边啜着一抹笑意。
“少卖乖,干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