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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尚未成功 ...

  •   1945年4月18日——日本中国派遣军开始进行从广西、广东、湖南、江西四省撤退部队的计划。
      5月1日——日本联合联队宣布解散。
      9月9日——南京举行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国战区受降仪式,日本派遣令冈村宁次签署投降书。
      早秋的清晨,太阳从地平线上跳出来,山区空气里带着一点湿润的凉。周峻纬在操场边上站得板正,他在等待六点的晨号吹响。一个身量极高的男人朝周峻纬走来,他脸上带着笑,浑身上下除了肩章,没有一点架子。
      “周队,来得真早啊。现在才五点半。”男人带着无法忽视的北方口音,语气温和。
      “不用等到六点了,现在报告,结束后还能归队干活。”周峻纬站得笔挺。
      “峻纬急什么?”身后传来一个温温柔柔又中气十足的声音,“连我也不等等吗?”
      “初代天璇何炅请求入列!”何老师跑到周峻纬身边,靴子跟磕出一声“啪”响。
      “我觉得我没来晚,快点儿报告,我还有个密码没算出来。”何炅身后跟了一个走路很散的人,他晃着膀子,眼角的痣有些发红,“报告!二代天权白敬亭请求入列!”
      他后面不远跟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少女,双马尾在灰布红星帽子下一甩一甩:“讨厌,又不等我……报告,三代隐光吴映洁请求入列!”
      “白哥,怎么都不等等鬼鬼姐?”两个身量差不多,气质有微妙差别的少年并肩走来,大眼睛的那个半开玩笑说,小眼睛的那个龇出一对儿虎牙,嘿嘿笑。
      “报告!四代天枢吴磊,四代开阳刘昊然,请求入列!”
      “其实说句实话,到太早了反而是不合规矩的。峻纬,你怎么糊涂了。”何运晨一边往队列里走,一边看着手里的怀表,眼睛笑得眯缝起来,“报告!五代玉衡何运晨请求入列!”
      周峻纬依旧站得笔挺,他没回头看,只是听着这些人的声音,就心绪翻涌。北斗人,聚是一团火,散作满天星。在计划内,就相互配合牺牲在所不惜,在计划外,就用尽一切方式报国尽忠,照亮一方。
      “还有八分钟呢,要我说,提前三分钟到就可以。”蒲熠星拄着拐,一点一点往队伍方向挪,他脸色依旧苍白,但嘴唇颜色红润,“五分钟我能算一个七位密钥。”
      “不是怕大爷你腿脚不便吗?”郭文韬插着兜陪在他身边,不动声色用脚扫走他前行路上的小树枝和小石子。他其实很想伸手扶蒲熠星,但郎东哲说,蒲熠星必须自己走,不然可能就再也不能自己走。
      “哟,zou峻纬来得太早了吧?就算是早起冠军,咱们组长在也不一定有他早喽。”一小段土路被蒲熠星搞得像唐僧取经去西天经历的八十一难,他出了一头的汗,嘴上还不能消停。两年多没哭的周峻纬在蒲熠星的□□里破了防,视线渐渐被泪水模糊。
      此时一个穿着短袖的人从远处跑来,气喘吁吁满头大汗,是晨练回来的石凯。
      “我……我能参加吗?”男孩儿憨厚笑起来,甩了一下汗湿的刘海儿,眼睛里充满了期待。
      “怎么不能?凯快进来,站我旁边。”何老师笑了,冲他招手。可石凯依旧用探寻的目光看着周峻纬,周峻纬短暂犹豫之后,点了头。
      “报告——”告字破音,很滑稽,他不得不清清嗓子,再说一次。
      “报告魏指导员同志,北斗计划历时八年零四个月,固定编内五十四人,参与人员七十余人。计划共计暗杀日本高级官员三人,中级官员四十九人,低级士官若干;规定传递战略物资五十三次,无一失败,传递重要情报不计其数;发展潘宥诚曹恩齐石凯等优秀共产党员四百一十三人,设立天津与江浙应急党员小组。”
      “撒贝宁、刘小怂、齐思钧、潘宥诚、杨蓉等四十七人牺牲。”周峻纬的手紧紧贴在裤线上,因为太过用力指尖发白颤抖着,“北斗六代破军,代理组长周峻纬报告完毕,请您指示!”
      之所以要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报告,要用力把军姿站到最直,是为了纪念。
      毕竟牺牲名单里的一大串名字,都曾经是活生生的人。
      “接受你的报告。”画面像是刻意放慢的低帧电影,魏大勋手从身前抬起,缓缓举至灰色带着红五星的帽子帽沿旁边,向周峻纬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北斗计划,潜伏任务完成。”
      周峻纬飞快地举起手回礼,指尖手背和胳膊像一条笔直的钢铁之线。
      初秋清晨的阳光少了燥热,却更明媚,草和树还没开始黄,一切都是刚刚好的模样,不是春光,胜似春光。操场旁的缝隙里,不知名的植物结着种子,散发收获的香气。阳光给周峻纬和北斗一众人的身形镀上金边,无声加冕。
      等他把手放下,魏大勋凑近在周峻纬的肩膀上砸了一拳,又恢复了温柔的样子:“峻纬,抗日胜利了,但我觉得距离革命胜利那天还有一定距离。好好休整,三天之后,入编盘山根据地守军。”
      周峻纬没有说话,但明显身形晃了一下,身边的何炅不动声色扶住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峻纬,不到卸下所有担子了无牵挂的时候。”
      周峻纬飞快笑了一下,很奇怪,他的笑总有安抚人心的作用:“何老师,我就是起早了,有点困。”郭文韬敏锐注意到了周峻纬的不对,他皱着眉看向蒲熠星,想寻求一个办法,蒲熠星的目光恰好也在他身上,两厢对视,火花四溅。蒲熠星轻轻摇头,伤腿有些酸疼,他只好把重心交付给拐杖,同时把周峻纬无法自愈的伤痛交付给时光。

      魏指导员说得没错,革命依旧没有完全胜利。他方虚伪的承诺就是一纸空言,双十协议被单方面撕毁,内战爆发。周峻纬等一干北斗人,除了何二月蒲熠星伤退外,全部并入东北野战军参与作战。从被动防御到主动反攻再到决战决胜,东北野战军牺牲了很多人,但歼灭了更多的国民党,全国形式渐渐好转,组织决定一举拿下重要战略地——北平天津。
      此刻,营帐里。
      “参谋长,我觉得不应该打塘沽。”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这个带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身上,他有些不自在,低头摸了摸鼻子。
      “嘁,哪里有他说话的份儿?”有人低声说,唐九洲敏锐听见了,却只能当做没听见。
      有位首长站在高处,手一压,底下的窃窃私语就停了。
      “说说理由。”
      “报告刘参谋长,塘沽地势开阔,日军在的时候建筑碉堡数量少,可以说是易攻难守。我们大体的战略战术是东西斩断,形成一线,塘沽没办法支撑我们立足,然后进一步斩断。”
      首长走下台子,笑着捏下唐九洲的肩膀,说:“好小子,你说得确实对,也确实敢说。但塘沽不能不管,它临海,盐田又常年不结冰,国民党一坐船就跑了。所以起码得用一个军,从军粮城盯着塘沽。”
      “上报军委具体战略,咱们开动。”
      “营长,谈不拢啊!”
      “费他妈话,炮都轰过来了,谈拢个锤子。”石凯迅速给枪换好了弹匣扔给周峻纬。
      “谈不拢就打,上迫击炮!”周峻纬拿着步枪冲在前面,头也不回冲后面喊。在混乱中,命中率本得不到保证,可是周峻纬依旧能保持一人三十颗子弹击毙的高命中率。
      轰!不知道是敌方还是己方的炮在耳边炸响,周峻纬眼前一蓝,立刻就没了意识。一个白色粘了血的身影闪过,背上背着不知道是谁,大吼了一声,立刻把昏迷的周峻纬架在右臂上,正是郎东哲。他在战场和大本营间冒着炮火穿梭,能救一个战士是一个。
      25个小时,一场奇迹。
      “1.3万伤亡换国民党30多万人,从数值上是值了。可是这1.3万,有好多我都能叫出他们的名字,记得他们的脸。”蒲熠星守在手术室外,闭着眼倚墙冷冷说,白敬亭在旁边坐着,把脸埋在手心里,不回答。
      魏大勋牺牲,郭文韬脊柱受伤很重,还未醒,周峻纬脑子里进弹片了,在手术。郎东哲被流弹击中当场牺牲,现在手术连个主刀都没有,是陈怡馨临时顶上去的。
      沉默半晌,白敬亭才轻轻地说:“革命斗争,需要牺牲。不是我认识的,就是别人认识的,或者下次就是我。那也没办法的事儿。”
      蒲熠星心里焦躁,站起来用脚捻地上的土,伤腿一下一下牵着疼。突然他冲手术室大吼:“周峻纬!你给我记住咯,没赢呢!没赢!回来,记得回来……”
      “有病。”白敬亭翻了个白眼,“赶快去看郭文韬,好像是醒了。”
      另一间病房里,王春彧站在床边,床上的人脸被白被子蒙住,血渗出来,在被子上形成艳红的花。王春彧以前没转文职之前,是队里的神枪手,命中率跟周峻纬如今差不多,他这双手从来都不发抖。可当下,他把被子掀开的时候,却抖得像筛糠一样,牙关紧咬,眼泪大颗大颗掉到被子上,湿了一片。
      “郎东哲同志,天津战役,我们赢了。”永远冷静,永远情绪抽离的王参谋,站得笔直,向爱人的尸体敬了一个军礼,然后又俯下身来轻轻吻上冰凉带着血的嘴唇,泪水混合着血与灰尘让郎东哲本来冷峻的脸一片狼藉。“郎东哲先生,我爱你。”
      “快,血压降得太快了,不行就准备缝合吧。”
      “弹片还没取出来,留在其中更危险。”陈怡馨额角的汗流到眼睛里沙得生疼。
      周峻纬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里熟悉的红色毛背心男孩儿冲他傻乐,见牙不见眼。“老齐——”
      “没赢呢…没赢…”好像有什么人在外面急吼吼地叫,可周峻纬听不真切,像隔了一层消音材料,朦朦胧胧
      “蒲熠星叫你,听见了吗?”男孩儿温温柔柔大声说,“你想回去吗?”
      “老齐,我想你。”周峻纬听见自己声音带了点哭腔“老齐,我想你了……”男孩儿摇摇头,走上前来,轻轻在周峻纬胸口一推。他有一瞬间是清醒又模糊的,四肢百骸的疼都醒了一样肆虐着,但正是这种疼,告诉周峻纬,他还活着。
      “血压上升。太好了,继续手术。”
      等到周峻纬醒过来,七天已经过去。这七天里,郭文韬断断续续醒了三天,睡了四天。蒲熠星两个病房轮着跑,跟两个伤员脸色一样苍白。
      “哟,你也太吓人了吧,刚醒就坐起来了?”他捞了个凳子,大马金刀坐下,把郭文韬的那份病号饭扒出来一半给周峻纬,“怎么样?”
      “没坐的力气,就是躺久了起来靠一会儿。”周峻纬笑笑,“哎,那句没赢是不是你这个皮皮喊的。”
      “是哦,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任需努力。”蒲熠星坏笑着,“别指望我喂你啊,自己吃,我手要喂我家韬韬的。”
      “快滚快滚,别在这儿碍我眼。”周峻纬笑着骂道。
      “谢谢你,谢谢你们。”蒲熠星快出病房门了,周峻纬才轻轻说出这么一句,然后单手拿着勺子吃起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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