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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章三. 阮仲容 ...

  •   章三. 阮仲容

      我与她初遇是在蜀北山区的野竹林中。那年我们都还只是大四的学生。

      作为一名留学加拿大的金融系忙人,能回国尽情旅游一次,就像是得了上天的怜恤一般,那激动欣喜之情翻涌着,能让我足有一个星期,连梦里都是笑的......

      背着行囊,独自走过山与水——那是我当时能想到的最大的乐事。
      从西安到成都,我一路走,一路享受。若是遇上实在险到走不成的路,就坐车绕过。

      虽然常常累到不行,但是热情一点也没消减,反而与日俱增......
      过太行山余脉,穿越秦岭,行至,位于四川省北部、从属于大巴山脉的米仓山。

      米仓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四季分明,雨量充沛,全年平均气温16.1度,夏季最高气温能达到39度。
      那天是我计划到达米仓山南麓的前一天,预计的全天最高气温至少有36度,是个大晴天。
      虽然是免了山雨之忧,但我不得不因此起早赶路,以免严酷的暑热耽误了行程。
      我一路沿着山谷谷底的竹林蜿蜒向南。等到接近最南端的山头时,已经快要中午了。

      白色的云朵悠悠软软地滑行在冰蓝的天空。
      从白云的视角看这成片成片猗郁浓碧的森林,大概就是绵延无尽的如穗如团的绒绒毯。
      温柔的毛毯依着浅溪,偎着山峦,怀抱着大山的孩子们,静静地做着亘古不变的梦。

      我完完全全地沉醉在林中的一叶一竹间,屏住呼吸,不愿错过一丝一毫的美。
      手指间的便携相机随时替我记录着这翠映幽叠,疏芳泠泉的仙境。
      我渴望这样的美景已经太久了——饥渴之感就如野兽一般长久地折磨着我。这次总算得到了满足,可以心安一段了......
      竹荫十分清凉,再加之山谷底部的阴气,此行并没有那样燥热。但是西南独有的湿气却让人逐渐变得昏昏欲睡。
      我决定找一处泉或一方潭,休整一下,顺便借借水的灵气,来对抗这奇怪的睡意。

      我向竹林深处低洼的地方走去,走了有十分钟的时候忽然听见不远处有流水的声音,其中恍惚还夹杂着乐音——脆胜过古琴,活胜过古筝,鸣弦清雅——是琵琶!
      我登时被自己吓了一跳——这深山老林,荒野孤地,哪里来如此清冽的琵琶声?难不成我真的遇上千年前的阮咸了?该不会是中了什么南疆奇毒,产生幻觉了吧!越想越离谱,我深呼吸了几次,强迫自己停止思考——再这么想下去,就真的要精神失常了......

      琵琶声越来越清晰,依旧未停——我似乎都可以在脑海中看见琵琶女轮指拨弦的情态,浑然天成,楚楚动人......
      弹者似乎是新雨后坐望窗外芭蕉的闺中女子,又像是流浪羁旅的年轻诗人,多情而寂寥,诉说着心绪,怅然若失。
      我放慢脚步,悄然接近那乐声。经过了一座小丘,我终于看到了溪边弹琵琶的人——她穿着白色的短袖,下着传统印花蓝布的长裙;她的左腿灵活地盘坐在溪边磐岩上,右腿自然下垂,脚尖指着清澈的溪水。那溪流没有预兆地从坡间突然倾泄流出,像是一种畅快地宣泄,一种与地面欣喜的相拥,欢快了整片林地。

      我躲在一旁窥伺,正犹豫间,被她发现了。
      她眨着眼睛看了我两秒,莞尔一笑,若白兰新绽。
      “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见人。”她抱着琵琶向我走过来。
      “是啊......我也感觉很惊奇......”
      我看着她的样子,就像是看到了自己。不,比自己更像是自己......

      我向她回以微笑,如中了咒一般喃喃道:“也许知音都是巧遇的......我还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她听了,不好意思地娇羞一笑:“平常没机会......闲来偷静弹一曲,没想到还被人给发现了......这非“山鬼”不来的地方,是如何会有你这样的‘高人’的呢?”
      她低眉颔首、抬眸启唇间尽是霁月清风、春江秋潭的灵雅气质,让人叹为观止。
      我笑答:“那自然是乘赤豹、从文狸,辛夷车、结桂旗,游山赴约而来的。”
      她听了开始止不住地笑。那是真的发自心底的快乐的笑。
      我有种感觉——她这个“山鬼”的玩笑,在我之前一定从来没有人能够听得懂,并且接得如此自然(《楚辞·九歌》中的《山鬼》写的是女山神的爱情故事)......

      我问她:“这曲子是你自创的吧!”
      她睁大了眼睛问:“你听出来了?”
      我自信地回答道:“嗯。闻曲复见曲中人,方知,此一曲中无半分假借他人之处,点点滴滴皆是真情真意。”

      当年我和她难相见恨晚,甚是投缘。因此,她特地为我改了行程,放弃了跟随舅舅去考察娱乐文化基地选址的计划,与我一起回到了我在北京的家。

      她第一次到我家时,就看上了我珍藏了多年的水滴陶埙,说那埙的声音与她的琵琶配起来一定很好听......
      我出于好奇,问她:“为何是琵琶呢?”
      问出口,又觉得根本无需问。为什么?因为她是水嘉音呀......
      她答道:“为何选择学琵琶,这个问题,我也没有答案。可能就是觉得看着很舒心,听着很惊艳吧!”
      “惊艳?”
      “嗯!就像你一样!”
      “我?”
      “对呀!每个人的心灵都是有声音的。你的心音,就是琵琶音!”
      “好吗......阮咸痴弦,自创阮式琵琶。你倒好,直接拿我比作琵琶......”
      “我说的不对吗?”
      “......”

      十年后,入夏的第一个雨天,我正式宣布离开执掌了七年的公司。
      走时,我并没有告诉她。
      而她当时正巧在附近的一家公司谈生意,听说我要离任,便立刻跑来公司找人。

      上车前,我似乎听到雨中有人在喊我。
      她追上我,喘息着说:“不要走......”她焦急万分,几度欲言又止。
      我说:“对不起,我不属于这个世界。我向往山川湖海,不是这样的锦绣繁华。”
      她急道:“可是,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和魅力的ceo了,你怎么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我强忍着眼中的泪水和心中的怨怼,说:“你若让我留在你身边,我留多久都愿意......但是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就是拼了命也要争那些个没用的......你为什么这样折磨自己?我不愿意看你这样,更不会帮你、支持你在追逐利益的不归路上越走越远。等有哪一天你能像阮咸一样放下名利,重新抱起你的琵琶,我定与你纵情山水,永不相离。”
      “可,如果我做不到呢?”
      “那我就只能留在你的记忆里了。你不是一直想要把我推给那位金教授吗?你做的很好,你成功了......再见,秀瓷。”

      八年后,我与金闻带着我们的两个孩子外出旅游,途经米仓山。
      此时她已经去世三年了......
      眼前猗猗绿竹,宛若她莹莹笑意......我拈笔染下那片翠绿......
      金闻凑过来看着我问:“砂儿,你说,我们给孩子取什么字好呢?”
      我回头望着他,一时不知怎么回答,说:“容我想想。”
      他继续自言自语道:“你看,你叫王雅檀,字砂;我叫金闻,字正;老大女儿叫金贤儿,字小楠;老二儿子叫金兰佑,字什么呢......”
      “那就字‘乐’吧。”
      “ ‘乐’?是音乐的‘乐’?”
      “对。”
      “妙!妙......我说你应该多出点书,露露面什么的......这样好的才华,埋没了......”
      “没心思。”
      “......可不吗,你的心思,全在于山水画卷。要不是当年水秀瓷介绍我们认识,你估计连婚都不会结,更别提孩子了。说到这个,我还要感谢她呢......水秀瓷,字嘉音。她的名字是我听过最美的名字了。实在是可惜呀!”
      我闭上眼睛,叹息道:“她,就是入了世的阮咸。”
      金闻听着觉得有趣,丝毫没察觉我话音背后的悲痛,还没心没肺地说:“瞧你说的!阮咸要是真的入了世,能有好下场吗!”说完,他立马就觉出不对了,开始一个劲儿地道歉......

      我对着画自言自语道:“你说的没错......她就是误入红尘,一生迷途的竹林之贤,阮仲容。‘未能免俗,聊复尔耳’。又岂止是‘可惜’二字能形容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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