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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章二. 铭文 ...

  •   章二. 铭文

      也许,我和她都是被时间放逐的叛逆者……
      我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想法是在一场小提琴演奏会上。
      那时我们大学毕业已有三年,相识已有四年。她已经成为了其舅舅经营的磷光娱乐传媒集团的国际市场部一把手,而我也已经正式开始担任首席执行官副职,接受最后的培训,预备接手英国第三大的化妆品生产公司。
      可我们都知道,我们从来都不属于这片令人昏惑的斑斓灯火——我们是逆行者,住在我们身体里的魂向往的是烟雨诗意、碧水青山......

      那年阴历七夕的前一天,她打电话来坚持要我陪她去听希拉里·哈恩的小提琴。
      我奈何不了她,推了公司的活动,去赴她的会。
      我问她,为何要选在今天,她说,在英国,外国人都不懂七夕,可我们懂;那些懂的人,也说不着我们,因为我们是七夕前一天相会,就偷偷沾一下光,有何不可?
      当时是打电话问的,否则听见这种解释,我一定会用我“生无可恋”的表情回复她,用以证明我有多无语。
      可当时,我左右思量了一阵,就只挤出来一个字——“行”。

      那天晚上,音乐厅外墙金色的灯光很耀眼,很真诚,映着赤色的方砖,让人觉得莫名的感动。她在门口站姿轻盈地立着,却像是候了多时,显得有些着急……
      那晚,她身穿纯白色、缀有水晶的淡光纱裙,高高绾起的发髻间别着带有一根娇艳的红色羽毛的头饰,若隐若现,很是撩人。不知是巧合,还是心有灵犀——我正巧穿的是一身红稠裙袍,外加一条白色流苏披肩......

      当时的我,不敢细细地看她的脸,怕自己会忍不住人前失态。只记得她一见到我就一副胜利者的模样,像是骄傲的凤凰,笑如心花怒放,但又不失优雅。

      我们是挽着手走上楼的,一路上她都在微笑,但一直都没说话。
      整场音乐会,她都异常得安静——她知道,在西方古典乐中,我最喜欢希拉里·哈恩的小提琴。
      实话说,我倒是真不记得音乐会好听还是不好听,因为我总有种被放在火上烤的感觉——她整场音乐会都在盯着我看——我被她盯得呼吸不匀,心率不齐,只好假装在专注地观察小提琴家,连扭头都不敢。
      看着演奏家手中飞舞的琴弓,觉得特别有同感——那种被人攥在手里,逐渐走向疯狂失控的挣扎......都知道听小提琴需要放松,才能享受出美感,然而我跟她坐在一间包席,根本就不可能放松下来......
      后来,我实在听不进去,干脆就放弃了,任由自己沉浸在小小方寸间。
      有足足两个小时,我就像是失去了听觉,只能感受到她,好像全世界跟我们都不再相关,就此“羽化而登仙”。

      两个逆流而上的人,背叛了时间和空间,灵魂共舞、心心相连。

      音乐会散场之后,我正要打电话叫司机来接我,她一把摁住我的手,说:“我来!”
      我还不确定她是安了什么心思,于是没理会她,一边继续准备打电话,一边问道:“我叫我的司机来接我。这么晚了,你是想留我住不成?”
      她看着我,认真地眨眨眼,肯定我的话,同时再一次将我的手摁下去,开始打电话叫她的司机......

      我暗暗想到:完了。我活了二十四年,厉害了二十四年。就算在世界一流的大公司从来也都只有我支配别人的份,无人敢不服。今天算是毁了......只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顺应天道轮回,认命了......

      黑色的轿车在夜色中悠悠地吐着雾气,慢慢在公寓楼下停稳了。身旁的她拉上我的手,等待着司机将车门打开。
      她乌发间带有羽毛的璀璨的红宝石闪着诡异而醉人的光,让我感觉自己似乎已经不在人世之中,而是进入了一个迷幻的魔法世界,又或者是“庄生晓梦迷蝴蝶”......总之,那时的我早已经不再是“我”了......
      她拉着我,走向高大的玻璃公寓......
      电梯向上穿行着,但没有一点声音,好像我与她所在之处是不存在于现实的——也许我们是真的被时空放逐了。

      在电梯中可以遥遥地望见灯火辉煌的城市。城市夜景在电梯两侧流转的白色灯光映衬下显得很不真实,一如那映入微微泛着蓝光的玻璃中的两道人影。
      映像中一身红稠的我像着了一身火焰,但与身边的莹白却异常相配......
      她不说话,依旧只是盯着我看,眼睛一眨不眨,盯得我很是难受。
      我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凤眼中竟泛着晶莹的泪,不知是盯久了眼睛太累,还是将我看穿了,发现了我的心与她的心有着相同的温度和跳动频率......

      走过铺着深赭石色纹金地毯的走廊,进了她的公寓房。
      房间一眼望去全是白色的——纯白色的光面墙,纯白色的吊灯、桌椅、沙发、地毯、挂饰、蜡烛、窗帘、餐具、水杯,甚至连厨具也都是白色。唯一不是白色的就是放白烛的烛台。
      形态各异的藤蔓状木原色烛台被放在茶几、桌案上,温馨而有趣。
      我走近端详,那白烛在木色的烘托下像月亮一样温润,让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喜欢吗?”她突然在身后问道。“喜欢......”我与她对视一笑。

      我又徘徊了一会儿,然后走向蒙着白纱帘的落地窗。掀开窗帘的一角向窗外眺望,我向她一笑,对她说:“你知道吗,我从小就特别喜欢落地窗。让人在房中感觉既安全,又自由。”
      她依旧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眼光中全部都是热忱。
      我抬手抚了一下她发间妖艳的红羽毛,接着说:“安全又自由,就像嘉音头上这根羽毛一样。”她看着我的表情,笑了。她看懂了......

      我由她领着向里屋走,走进浴室。
      当我看到浴室的四壁时,不禁大吃一惊——淡黄色背景的瓷砖上的图饰都是各种古代文明留下的文字、壁画、占星图,其中还有古周朝的青铜器铭文。
      她没空顾及我那看似平静的神情下掩藏的一颗惊讶的心,直接拉起我的手,将头上的红宝石羽毛发饰取下,放在我掌心,然后迅速地“偷走”了我身上的披肩,扔在了浴室外面......

      第二天,我在朦胧的晨光中醒来,扭扭身子,感觉还行,虽然累,但还没有“伤筋动骨”......
      周六的清晨,有着无限的从容。
      我享受着贪得的安逸,躺在被子里静静环顾四周,悄悄地打量着一切,感觉自己像是一只好奇的小猫,不肯出窝,又跃跃欲试。
      我拿起床头的一本书,看看身旁的沉睡她,心中窃喜:我倒要看看你都在读些什么——家具就不说了,这个人竟然连书也不放过,把所有的书都包上了白皮,真不知道她平常是怎么能够认出来这些书的......
      我从小到大都是爱美的实用主义,而这个人的行为明显是“高度的强迫症”......

      翻开书——竟然是一本关于考古发掘的书,而且书中记录的只有近两年出土于终南山附近的青铜铭文!我很是惊异。
      细看这些铭文铜器的配图,并不像是礼器。虽是钟鼎,但外形清秀圆润,俊逸出尘,情态闲适,像是一个个藏了秘密的人,或是仙......
      我虽不是专家,但可以断定那不是普通的铭文。
      可是我翻过全书也无从证实,书中记录的只有考古发掘的时间地点和一些历史背景的介绍,似是有意避重就轻,躲开铜器本身不谈......
      看来看去毫无头绪,我满腹狐疑、心有不甘地将书放回原位。
      回过头来,看着枕边熟睡的她......我突然觉得有些羞愧。这种羞愧让我忍不住想要闭上眼睛,以回避自己的心......

      十年后,某一个上午,我正坐在自家屋前的凉亭中闭目养神。
      “砂儿,你从哪里得来的这本书?”整理书架的金闻从书房中走出来,指着一本包了皮的书地问道。
      “朋友相赠。”我装作漫不经心地答道。
      “哪一位朋友?我可不可以见见他?”他的期待溢于言表。
      我一把将书夺过,说:“哟,多少年都没见你这位历史学专家这么急切过,让我看看这是见着什么鬼了......”
      “不是,跟历史学专家无关,是我领导的一个考古项目!”他解释道。
      我翻开书,喉咙开始不顺畅,心里难忍地一阵阵作痛。
      “......她工作太忙了,你怕是见不到......” 我努力硬了声音说道。
      “你说的这位朋友是......水嘉音?”
      “嗯......”
      “......唉! 你和她本来是多要好的朋友啊......就连我也是因她介绍,才与你相识的......怎么就会因为工作上的事而生了不可解的心结呢?唉......”
      “金正,你看到的只是皮毛,我和她之间的事远比工作要复杂得多,你不会理解的......就像这本书里的铜铭文。”我看着他,真诚地说。
      他坐到我身边,揽着我的肩,说:“雅檀,我是关心你,有些事说出来,你心情会好很多。”
      “可是有些事本就是无解的......”我无奈地轻轻一笑,接着说:“假如我告诉你,这里的铭文记载的都是史册之外的真相,是加了密的真实历史,你信吗?”
      他坐直了,略带惊疑地看着我:“你是说......可这也太......那些王室贵族为何又要多此一举呢?不太可能......”
      “非王室所铸。”
      “那就更不可能了,民间是绝对不可能有这样的工艺和资源的!”
      “有何不可能?无非是高于王室、高于世俗之人所铸的罢了。”
      他看着我笑了。“雅檀,你就别跟我开玩笑了......”
      我一脸不为所动,说:“你我夫妻三年,相识六年,你何时见我去开历史和文字的玩笑了?我们见面第二回时,我就告诉过你,我待文化研究和你一样是一丝不苟的。若非如此,我们也不会走到一起......”
      “可......”
      “哦!我跟你在一起还因为我喜欢你做的辣炒花螺!”
      听了这话,他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哈哈哈,好吧,好吧......”

      回到十年前。

      阳光穿过纱帘,照在她脸上,似乎能够透过皮肤,渗入血液。她可真的是“颜似玉”啊......
      我就那样躺在她身边静静地看着她,不舍得闭眼。

      突然间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睁开了双眼,发现我正一动不动地看她,忽然翻了个身仰天笑起来。
      我被她这一笑弄得云里雾里,不知说些什么好。
      她瞪着着晶莹的眸子,戏谑道:“我怎么觉得你刚才看我的表情竟有羞愧的意味呢?我请你来我家,我给你盖的被子......这怎么说,也轮不着你羞愧啊!哈哈哈哈......”
      我听了这话更是憋得哑口无言,盯着她的肆无忌惮,满脸的绝望......
      等我回过神来,她已经又开始动手动脚,恢复了昨晚的疯狂,甚至变本加厉。我只能任她胡闹,根本无力制止......

      那天离开她家时,我手上便多了一本她送我的“纪念品”。

      我花足了一辈子,来解读这本无解的书,那些发着光的铭文和追不回的过往......
      可惜,无解就是无解,终是尽数遗落在了时光中,淹没在了岁月里。
      曾经叛逆的白牡丹和红牡丹也只能变为被铭刻的记忆,珍藏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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