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热症的章鱼男仆》珠十二

44、044

　　盐雾飘浮在环抱路西尼亚群岛的蔚蓝海上，薄薄的一层凝在肤脂，轻颤的眼睫上，海水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初春的日光总是很明亮。

　　一样望不到尽头的地平线东方，天空洁净的宛如镜面反射，映照着铺满远方尽头海湾的西班牙队列帆船，船帆上是红白相间圣安德鲁十字旗，缓缓向不同的海湾游动，划过冰凉又明亮的海水，留下的阴影里有成群的海鸥和鸬鹚。

　　遥远咸腥的海风中传来甲板和缆绳磨损的嘎吱声，重型兵器装卸夹杂着战士们的嘶吼，肉眼可及的还有几艘中型帆船正在这片蔚蓝的海域里打捞。

　　海岸线边缘最高的那处礁石被阳光灼晒出表层的白盐，干燥蜷曲的海草混杂少许贝类凝结在礁石面，小牛皮靴上嵌着几颗耀眼的绿松石，坚硬的鞋底踩过小海角的沙地，最终站上这块凹凸不平高耸礁石。

　　一枚硬币被高高的抛弃，闪烁着亮光，正面是王女的肖像，背面是一朵蔷薇，又落进柔软细腻的手心，接着，拇指轻轻一弹，又高高跃起，再次落下。

　　“薇安，就到这儿吧…”

　　“嗯。”

　　轻声的应答卷在海风里，兜帽扬起，金色发丝溢出，那枚银币落在掌心，不再抛起。

　　“你觉得他们在打捞什么，玛莎？”

　　叫玛莎的妇人握住向她伸过来的手，繁复的宫殿裙诸多不便，沉重的挂在她身上，和腰侧兜帽下轻盈的人截然不同。

　　“肯定是金子，我认为。”玛莎欢快的笑着，试图帮眼前的小人重新系好领前凌乱的绸带，还没来得及就被疾风彻底吹开松垮的兜帽，铺开的是满眼的金色，明媚璀璨的人抬起头，蔚蓝的双眼极其认真的看着眼前笑着的妇人。

　　双肩垂落着短辫，上面扎着两条玫瑰绑带，张扬着笑意，却没有活力，眼神专注，透蓝的能融在海洋里，金色的发丝在空中飘扬，礁石下搅动着海水泛起的白色泡沫不断翻涌在鞋尖儿下。

　　嘹亮的口哨一声声随着海鸥震动翻飞的频率，它们停靠在帝国军队高耸入云的风帆军船的桅杆上，扑动翅膀，它们嘴里没叼稳的鱼虾接连不断的掉落在重厚的甲板上，滑到堆叠的原料桶缝隙，原料桶被严格的封上封条，这些都是炼金的原料，从深海里昼夜不停地打捞，一船一船从公海运送回大不列颠神圣帝国。

　　同盟国的军舰在内海的安全区域，圣安德鲁十字旗划分开海域，盟军和帝国之间的原料打捞已经在这片海域上持续了将近半个世纪，见怪不怪的场景，没有人会驻足在海岸线边，花那么长时间盯着那些海上冰冷的军船看。

　　玫瑰绑带在金发女孩儿肩背上拂动，她摘下兜帽，转过身单手帮眼前的大侍女勾挽好耳边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在耳后，细软的手滑过玛莎的侧颈，“晚餐再见。”

　　玛莎昏倒前的视野里全是女孩儿湛蓝的眼眸折射着微薄的光晕，她再一次被同样的方法弄晕，无可奈何的闭上眼，沉入一片黑暗。

　　女孩儿蹲在侍女身边，把自己的斗篷也盖在她身上，不远处打捞的轰鸣间断性的来回鼓动耳膜，前襟上挂着玩具般的鹰哨，抵在唇边轻轻吹响，像苍鹰在天际低鸣，仅有一声，女孩儿最后看了眼昏睡在礁石上的妇人，解开脖上绒巾，轻轻枕在她头下。

　　风帆迎着海岸线处的强风，鹰哨引来一只从宫廷划出的小船，等女孩儿潜入神圣帝国风帆战舰上，隔着海域望去，礁石上的妇人已经随着那艘小船和老练的桨手消失在这片海域。

　　灰黑的兜风里娇小身影隐匿在军舰上排列整齐鼓鼓囊囊的麻袋后，甲胄压着沉重脚步声，沿着船板嘎嘎作响，海鸥的尖叫，不远处码头嘈杂的交谈，重兵器劈开奴隶骨头的钝响。

　　还有水滴的响声，一下一下在女孩儿面前落下。

　　她抬起眼睛向上望，红色的液体顺着脚背往下淌，一滴一滴的渗在船板，几十具奴隶吊在桅杆上，有的身体被劈成两半，又被一根大骨头串起来拼在一起吊，有的皮像外套耷拉着，随风飘动。

　　女孩儿冷冷的向上凝视这些风铃一样的奴隶，耳边船舱处传来的凄厉惨叫愈发清晰，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垂下眼眸，朝船舱望去。

　　只是在她没注意到，在悬挂尸/体处不起眼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在敞开皮层的骨骼上滑过一道黏腻的水痕，瞬间消失不见。

　　神圣帝国的军帆战舰就跟它们背后的国家一样无能，士兵们只会穿着耀武扬威的重甲步兵，弓/箭手巡游在巨大的帆船上，无用的军队训练呼喊声在船上回荡。他们注意力在这片公海，尤其是在公海打捞起一桶桶原液。

　　帝国的军队不该占用这片本没有归属权海域下的遗址，但同盟国和帝国不会开战，至少当下不会。

　　蝎形船尾下是隐秘船舱，覆盖在船舱上层是大量桶装的黄金原液，连接不断的空桶被装满，女孩儿是一道斗篷下薄薄层影子，灵巧穿梭在缝隙间，逐渐接近底部船舱。

　　大腿处绑着木质金属小弩，箭头顺着桶边缘缝隙扎进去，黄金原液泛黄透明，汩汩顺着地缝流出，女孩这才看清每桶原液里都漂浮着像水母一样的软体动物，皮质不透明，但很薄，触须很多，无生命浮动，柱体也是身体中心的部分被剖开。

　　就像原石开采，找到的全是废料遗弃在采石场，上千桶原液全是废料，密密麻麻的排列在货仓上，等待夜色里悉数倒回海里，明天又是新的一天，继续开采这些类水母的可怜海中生物。

　　凄厉的惨叫不断从船舱传出，几个穿着闪亮铠甲的轻盾兵牵着蒙眼的两只马匹走进去，很快，一人两手拖出几只渗血的革袋，断臂残肢从袋里掉出，映在女孩儿眼底，彻底被拖走扔进海里。

　　胸前黑色鹰哨越接近底部船舱愈发灼热，女孩灵巧钻进被老鼠侵占的一只小货箱，里面是一股异常干燥但又腥臭的味道，透过最后一丝光线看清里面竟然层层叠叠摞着晒干的原料液里软体动物的“身体”，抽干水分，脆弱的就像枯叶一踩就碎。

　　女孩手指触摸过一层光亮滑腻的“身体”，冰冷的气息让她蜷缩紧身体，钻到它们下面，像老鼠一样隐藏起来。

　　伴随发力震颤，这只货箱被搬上马匹的脊背，顺利运进船尾货仓。

　　身体重量全部侧压在这些晒干的“身体”上，四周全是光滑冰冷的覆盖着，像蚕蛹薄膜，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货箱被重重甩下来，女孩儿牢牢抓紧底部凸起铁扣，双臂几乎要脱臼，但幸亏没有顺着翻到的箱子滚出来。

　　船舱里死一般氛围，只有铁靴摩擦地面，胶质撕扯的咀嚼声，喉头呜咽哀鸣的骚动，一声又一声重刃砍进肉骨的声音。

　　这里正在进行一场屠杀。

　　被杀的是盗取原液的奴隶，杀人的是神圣帝国的兵器。

　　隔着厚重的箱壁，女孩儿能清晰的听见在这里一声又一声绝望的吸气声。

　　她默默地数着呼吸，直到动作一顿。

　　不对，人数不对，少了一个人的呼吸。

　　在被箱子摔落在地的一瞬间，女孩儿清晰地捕捉到被套住头的人明明有八人，算上刚才毙命两人，活着的奴隶还有六人，但呼吸，只有五个人的气息，还有一个人呢？

　　胸前鹰哨紧紧贴着内里，灼烧滚烫，抓住铁扣手骨凸起，攥的过于使劲，微微颤抖。

　　这只鹰哨会对真正遗迹中的原液产生强烈感应，而她的目标，就在这里，就在她的面前。

　　奴隶是不需要像这样严密的看守，一个船舱里有两个轻盾兵看守这里，这本身就不对劲。

　　像是有暗号般，船舱里沙漏的声音混合着呼吸声愈发刺耳，刺出的利刃贯穿奴隶的胸口，喷出的血花在阴暗的空间里凝成潮湿的雾气，无处不在弥漫，这些奴隶只能发出呜咽声，因为舌头被割，只剩残破声带。

　　虐杀的梦魇，等到沙漏的声音终于停止，轻甲兵们开始换班，他们不会立刻回到船舱，直到午后，开始第二轮原料采集。

　　整个船舱沉寂了下来，连绝望的呼吸都几乎消失，只剩下海浪拍击船底的声音。

　　剩下的奴隶带着头袋，半吊在横梁上，脚尖堪堪触碰到地，鲜血浇淋过他们的整个几乎失去生气的身躯，轻微摆动。

　　女孩从箱子里钻出来，站在他们面前，仰着头沉默的看着这些快要去死的奴隶们。

　　真可怜，女孩心想。

　　他们快死了，女孩儿继续想着。

　　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不痛不痒的敲了一下，胸口的鹰哨开始不停地震动。

　　她盯着前方带头套的几个人，身体的反应比思维更快，弩/箭几发精准的射/断绳索，他们狠狠跌下来。

　　女孩儿在船舱草垫下方，马匹水槽的地方摸到了下沉管道。

　　管道下方是活动的巨大沉重石，女孩儿把锁链拴在剩下几个奴隶的腰上，拆卸开沉重石装置，一瞬间，巨石入海，连托着剩下几个奴隶进入管道，锁链老化无法沉重巨石，最后滑入管道瞬间，箭矢击中锁扣，腰部锁链轻易断开。

　　这间船舱里，剩下最后一个奴隶。

　　女孩儿冷冷的盯着他，鹰哨滚烫，震颤不已。

　　这个奴隶精瘦，一动不动半跪在柱子旁，头颅脱力低垂，看上去没有生命体征。

　　女孩儿手里握紧尖刀，站在奴隶背后，毫无迟疑对着鼓胀的脊骨划下。

　　衣衫滑落，脊骨拱起，幽蓝色纹路的瘢痕充斥正面脊背。

　　有力粗糙的手霎时紧扣住女孩手腕，她的心跳停了一拍，挣扎中奴隶的头套掉落，鼻梁宛如刀片一般露出。

　　紧接着，是一双幽绿的双眼。

　　目光一凝，死气沉沉的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