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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04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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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穿梭在萧瑟白皑的白桦林间,北方领域的钟声久久拖着余韵传向远方,越近北,日光消逝的愈发迅疾,过了下午四点,天就要黑了。
车窗上绒帘被吹的簌簌作响,玛格丽特把窗户抬高了一点,露出一条细小缝隙,身子靠在窗边,任由冷风吹着脖颈。
她感觉到脖颈又出现了烧灼,就像这具身体的瘾症,手里捧着的小茶壶,连茶杯都没用,就直接用嘴对着细弯的茶壶口喝。
瞧着窗外巨大树影不断倒退,玛格丽特喉咙滚动,这让她想到了城堡卧室窗外的巨树,她在想,那间屋子空出来,说不定那些粗壮繁密的枝条就会又从窗户爬进卧室里,甚至会占有那张床。
回想起自己坐在那张床上的时候,米诺斯的眼睛一直注视着她。
眼是绿色,幽绿,浓郁粘稠,像枯竭藤树上流出的绿琥珀。
最开始他被绑在火刑架上的时候,发出来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也就是这个声音,把她引了过去。
后来在城堡里,便一直围绕在自己身边,彬彬有礼的举止,温文尔雅的谈吐,总是凝视自己时那种粗野的目光,带着占有和怨艾,还有迷恋。
但玛格丽特知道,这一切都不是因为她,捧住茶壶的手细微颤动。
不属于她的,她从来不会去想,所以玛格丽特已经做出了选择,她不会再回去了,也不会再见米诺斯。
坐在对面的乔治饶有兴趣探究的看着一直在出神的玛格丽特,“你以前可不是这样。”
几粒饱满的松果扔到玛格丽特裙子上,重力下落,终于把她从神游里拉回来。
“那我是什么样…”
玛格丽特转过身,装出一副很轻松的样子,睃了乔治一眼,微微一笑,优雅的挪动双腿让松果顺着裙子滑落。
“背负着王朝的覆灭复仇吗?”
“还是很看重公爵夫人的位置?”她的声音低低的,但笑容还挂在脸上。
“你至少不会放过亚当…米诺斯…。”乔治的声音震动着玛格丽特的耳膜。
“是,他做了什么已经不重要,他是谁也再与我无关了。”
心里泛起黑暗灯火,就像放眼望去看不见万家灯火,而是包围着这些灯火的长夜黑寂。
“谁能想到————”
乔治的声音戛然而止,在这一块,他与玛格丽特都听到了距离马车不远处的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铃晃动刺耳的声响。
这是兰卡斯特皇室的御用铃,而拥有这枚铜铃的人有着至高的权利,它只属于女王。
前行的车队在铃声骤然响起的时候就已经慢慢停下,到现在已经完全静止,鸦雀无声,但马车里的兰卡斯特公爵都没有权利再让整个马车动起来。
策马一路急速奔过来的传令官身上穿着女王的私人军队才有的甲装,他们仅听从女王一人号令。
而这时奔走在最前方的领官高抬着右臂,手上抓着一只老旧而非凡的铜铃,摇晃着令人死寂的声音。
乔治和玛格丽特还没来得及下马车,领官浑厚的嗓音已经震透坚实的车壁,他大声的喊着:“女王临至,请速返。”
“女王临至!速反!”
而他身后的那些人不断的重复着他的话语,此起彼伏,就像一只巨大无比黑色铁笼,从天空中缓慢的降落笼罩住马车里的人。
“怎么回事!母亲来北地海边城堡了?”
在乔治难以置信的震惊里,玛格丽特看见了他的恐惧,但事实就是这样,领官高亢着,“女王已经抵达海边城堡,半路携同英国王室女,卡拉佩王妃之女一同抵达。”
也就是在半路的时候,女王遇见了芭芭拉的车队,半路截下来,再次把他们带回了海边城堡。
“女王请公爵大人与夫人立刻返回。”领官脸上就一种表情,就像陶土捏成。
玛格丽特和乔治对视了一眼,乔治退缩了,他下意识的想遵从母亲的铁令,立即返回。
而玛格丽特攥紧了装裹离婚书的手筒,指尖扣的发白,如果今天不走,要是回去的话,就再也走不了。
女王为什么会毫无征兆的突然到来?
偏偏赶上她和乔治要去北方领域教堂的节骨眼上,来的实在是太巧了。
就像特意来阻止他们,但前提是女王根本不知道他们的意图…
她必须得走!
离婚书上不仅有乔治的印章,还有女王的私印,这是乔治提前偷用拓上去的,圣殿里大主教可以为他们办理离婚仪式,是必须看到女王的拓印。
玛格丽特在临走前告诉老管家卡尔,她和公爵一同去向北的那座橄榄园,距离不远,半天来回的路程,而现在已远远超了时限。
乔治也必须跟她走,主教必须看到公爵本人,一切才能顺利进行。
“我们得回去——”
“回去做什么?你继续做奥古斯都脚下的可怜狗吗?”
玛格丽特眼底像淬着烧铁般的火光,猛地揪住乔治胸口白绢的领子,细致的手腕青筋紧绷,“西班牙皇室的支持你不想要了?”
“公爵大人,请您和夫人下车。”
领官用掌不轻不重看似有礼的拍响马车的侧面,靠近窗户的地方。
“可是———”
乔治张了张嘴,额头已经渗出紧张恐惧的细汗,他母亲绝对不同意他与玛格丽特离婚,甚至因为这件事狠狠的打了他好几个耳光。
他不想一直被母亲和那个该死的所谓的兄长压制,他需要力量,他需要能支持他走上王座的力量。
攥住乔治衣领的手越来越使劲,他匆匆扫了一眼玛格丽特,他觉得这个女人此时绷的像把杀人毙命的弓。
“总得想办法…先处理他们…”
乔治扯开玛格丽特的手,脸色被衣领勒的极不好看,他的声音刚落,就感到领口的劲儿慢慢懈下。
玛格丽特在大腿侧面快速的摸索了一阵,在裙下迅速装好一只精巧铁弩,“你先下车,引开他们的注意力,剩下的我来。”
乔治匆忙的下马车前回头望了一眼车内的人,玛格丽特已经掏空了车后放的木椽,露出一只眼大小的小洞,而弩/箭已经对准了后方的领官。
“请夫人下车。”
领官看见眼前只身前来的公爵,不禁蹙眉,正当他要靠近马车伸手想要掀开帘子的时候,乔治按住他的胳膊,“夫人身体不适,正在休息。”
“请大人携同夫人立即返回。”
“母亲还说什么了?”乔治挡在马车前,疏离的看着眼前的女王的走犬。
“女王陛下需要在第一时间确认夫人的安全。”
“我自己的妻子,还需要你们来确认安全吗?”
“大人,请不要———”
砰地一声,一支细箭从小孔中飞射出,精准的扎进领官的后脊,细箭是针管样式,进入人体,迅速的靠将其中的液体注入体内。
“乔治上车!”玛格丽特大吼一声,她已经把原有的车夫踹翻出去,取而代之的坐在高高的驾马位上,收紧两侧缰绳,□□朝半空中猛地射出,几乎是一瞬间,女王的走犬们蜂拥马车,而半空中也迅速洒落某种黏腻的液体。
领官已经瘫软倒地,只身目眦欲裂的眼球,狠狠的盯着他们,舌头已经丧失了辅助他说话的功能,他这会儿只能颤抖嘴唇。
而那些浑身沾上粘液的走犬,也像领官一样软倒在地上,双排轮马车迅速从他们身边急行而过,扬起一片灰尘。
而乔治已经勾住车窗,顺利的翻了进去。
“他们会死吗?”
乔治在车里剧烈敲响车壁,玛格丽特正在驾车,她坐的太高,平视出去乔治只能看见她的朴素的软鞋。
“不会,他们只是沾上了章鱼分泌的毒液,只会麻痹。”
乔治似乎还在扯着嗓子说些什么,但玛格丽特已经全然听不清楚了,极速冲耳边滑过的冰冷的寒风,飞快倒退的树影,她脑子里只回荡着那几句对话。
米诺斯问她会一直在这座海边城堡吗?还问她会离开吗?
所有的回答都是假的,她不可能留在那里,现在也正在彻底离开和摆脱的路上。
玛格丽特注视着前方,想到这些,似乎眼里看到的景物都开始扭曲,就如同她蹩脚的谎言。
米诺斯肯定会跟随女王再次回到海边城堡,他肯定发现了,发现她已经跑了,利用白蔷薇美丽的身体,她带走了他的念想。
死死的攥紧手里的缰绳,粗粝的绳索把细嫩的掌心磨出鲜血,那些红色顺着绳子往前方蔓延,触目惊心。
玛格丽特想着,她应该找到回去的方法,只要能回去,她就能把米诺斯心心念念的白蔷薇还给他。
驾驶的马车飞快,冷风强力刮过她的整个身躯,几乎被穿透了,细软的双肩不住抽动着,脖颈处却开始强烈升腾起烧灼的疼痛,蛀噬着玛格丽特的神经。
眼下她只想快点,再快一点,抵达北方领域圣殿,结束属于白蔷薇身份的这一切。
空气里飘荡着草木衰败的味道,玛格丽特心里充溢着无法抑制的焦躁,连同脖颈处的同感,恍然间,一眼望去,北方领域最显眼高耸如云的圣殿教堂正矗立着,塔顶挂着深绿的旗帆。
这让她又想到了那双欲壑的眼睛,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声音,微微的恐怖悄然的泛上心头。